凡煙小說

☆、初見

關燈
“這雙腿是肯定保不住了。”有個陌生男人的聲音在她耳邊飄飄乎乎,時遠時近,像惱人的飛蟲一樣,“左眼也廢了,胎宮上那一刀太深,恐怕也……其餘的傷可以慢慢修補著。”

“這具身體不要也罷了,”另一個肅殺的聲音卻像在哪裏聽過,楚翹仔細一回想,對應上十殿閻君那張淩厲的臉,“大不了我去西王母那兒搞點瓊華膏。”

楚翹迷迷糊糊地聽到這裏,他似乎是要給她換個身體,頓時心急如焚,這身體是師父給她造的,如果不問他一聲就換了,不知那小心眼的家夥要怎麽責怪她呢,更何況這身體上,還留著……想到這裏她張開嘴,卻說不出話。

“且不說西王母願不願意賣我們這個面子,秦明重攬魔域大權,與九重天已是劍拔弩張。偏偏榆樹與魔君素有牽扯,西王母畢竟是九重天的人,這時候決不會應允的。況且天帝素來多疑,我們幽冥摻合進去實屬不智。”那個陌生的聲音不讚同。

“該不該摻合都已經摻合了,”閻君話裏夾槍帶棒似有諷意,“雖說從名義上來說我們幽冥隸屬於九重天,但從來都是井水不犯河水,九重天縱使有意刁難又能奈我們何?”

“大膽!”第一個聲音怒喝一聲,稍作停頓又緩和了些許,“這些大逆不道的話閻君往後還是少說,總之瓊華膏的事不用再提。”

“找個八字相合年齡相仿的新鮮屍體還魂也不是難事。”閻君努力壓抑著不甘。

“閻君難道還需要我提醒你這種邪魔外道的手段有違天條?執法犯法該如何處罰你比我更清楚吧?”陌生聲音冷冷一笑道。

“帝君句句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把所有路都堵死了,”閻君對他的威脅似乎有恃無恐,“不過我聽著怎麽字字都帶著私心呢?她肉身已經慘不忍睹,那十年陽壽的孽債還要繼續背負,若真落得個萬劫不覆的下場,恐怕帝君是最樂見其成的人吧。”

“我言盡於此,”那個被稱為帝君的聲音聽起來無可奈何,“如果你還是一意孤行我也無法,不過借屍還魂不是小事,罪孽也不輕,至少等她醒來問一問她自己的意見。”

“好,我知道了。”閻君思考片刻答應道。

楚翹松了一口氣,至少師父給的身體暫時保住了,繃緊的弦一松,她終於任由意識繼續滑向黑暗的深淵。

“師父,等等我……”白色的身影再次出現在她的視野盡頭,卻越飄越遠,楚翹恍惚記得自己有什麽重要的事要問他,心裏著急想追上前去,腿卻像膠在地上似的邁不開,身子往前一撲就摔倒在了地上。

鬼魅一般的那抹白終於消失成一個光點,像夜空中的一顆孤星。除此之外只有看不到邊際的黑暗。

楚翹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痛,沒有力氣爬起來,只好趴在地上一動不動,過了許久也沒有人來,救在她快失去耐心的時候,前方突然骨碌碌滾過來一個圓圓亮亮的東西,剛好在她手邊停下。

她攬過來一看,竟是七夕那晚白薪手中的風燈。

風燈傾倒之處細碎光點汩汩流淌,像那天晚上一樣在她身前匯聚成蜿蜒小徑,只是現在她腿腳沒有知覺,只好用手肘支撐身體,順著銀河般的光路往前爬,白薪大約在路的盡頭等她吧,她樂觀地想,師父最喜歡和她開玩笑,不知道又想出什麽主意捉弄她。

那條路似乎永遠沒有盡頭,也不知道爬了多久,楚翹的胳膊又酸又痛,她咬咬牙繼續擡起手肘,卻冷不防下面的光路突然消失了,她的身體突然失去了支撐,臉朝下栽了下去。

楚翹“砰”得一聲砸在了一片草叢裏,奇怪的是不但不疼,爬起來的時候胳膊也不酸了,雙腿也能動了,她撥開周圍半人高的雜草走出去,發現自己身在青山綠水間,那山水都有些眼熟,稍一回憶便想起來是扇中的山谷。

她正要去找白薪,遠處的林子裏傳來清脆的鈴鐺聲和細碎的腳步聲,聽起來似乎還不止一個人,楚翹想起上次落入扇中之後的種種詭異精力,趕緊躲回草叢裏蹲□。

鈴鐺的聲音越來越近,她把擋在眼前的草莖略微撥開一點,小心翼翼地向外窺探,發現來人是一男一女兩個孩子,兩人都穿著粗布短衣,腳蹬草鞋。男孩四五歲的樣子,虎頭虎腦,手上帶著一串紅繩串起的銀鈴鐺,方才的聲音就是從那裏發出來的。而女孩約摸六七歲,腦袋上的雙丫髻散亂得幾乎不成形,黃不拉嘰的碎發搭在肩上,那雙眼睛卻是又黑又亮,讓楚翹覺得有些眼熟。

接著樹林裏悉悉索索一陣響,從裏面又鉆出個什麽東西,楚翹定睛一看,是只蘆花貓,那張大扁臉和腦門上三塊個性的禿斑非常惹眼。

“三花!”楚翹差點失聲叫出來,不過仔細一看這只貓雖癩頭卻長著條又長又蓬松的尾巴,讓她有點拿不準。

女孩牽著男孩的手急匆匆地往山谷對面跑。

“阿…阿姐,我累……”男孩拖著她的手,腿一軟賴在了地上,聲音裏帶著哭腔,“走不動了……”

“真沒用!”女孩一張嘴,該長門牙的地方豁著兩個口,說話漏風,“不快跑小心狐仙吃了你!”

男孩被一嚇,更不願走了,屁股貼地一陣亂扭,嗚嗚哭個不停。

女孩沒轍,只好伸出秧苗似的細胳膊把男孩從地上拽起來,奮力抱離地面,半拖半拽地繼續磕磕撞撞繼續跑。

楚翹悄悄彎著腰在草叢中穿行,遠遠地跟在他們後面。狐仙,姐弟,癩頭貓,如果她猜得沒錯,那對姐弟應該就是第一世的司命和她。

這時忽然有一道閃電似的白光擦著她的肩頭飛過,直直地朝那對姐弟沖過去,將他們撲倒在地。

女孩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立即雙膝著地跪了下去,雙手合十胡亂地拜了幾拜:“狐仙大人饒命!狐仙大人求您饒了我阿弟。”一邊拜一邊扯著弟弟用眼神示意他也這麽做。

“敝姓九尾,敝姓九尾。”那道白影原來是只尖嘴細眼通體雪白的狐貍,楚翹數了數,果然不多不少九條尾巴。

女孩估計也不知道他話裏的意思,只是一個勁磕頭,磕得額頭都發紅了,然後熟練地捋起袖子遞到白狐嘴邊。白狐瞇了瞇眼睛,露出尖牙紮了進去,女孩的臉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咬著下嘴唇不哭不叫。

九尾狐吸夠了血,心滿意足地撓撓耳朵,九條尾巴掃來掃去,伸出爪子在他們面前的空地上點了點,地上憑空出現兩只發黃的饅頭。女孩磕了兩個頭抓起饅頭拍幹凈上面的灰,一個遞給弟弟,另一個揣在懷裏,然後從地上爬了起來,目送狐貍大搖大擺地往回走。

“靈狐君,你要往哪裏去?”

楚翹的血液幾乎凝固,她順著聲音望去,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再也顧不得躲藏,朝著白薪奔過去。

“師父!你去哪裏了?”她想也沒想便往他懷裏撲,卻徑直從他身體裏穿過,仆倒在地摔了個嘴啃泥。

白薪仿佛感覺不到她的存在,連頭也沒有回,楚翹從地上爬起來回頭看去,不但是白薪,其他人也對她鬧出的動靜無動於衷,她才意識到自己對他們來說是不存在的。

楚翹仗著他們看不見自己,索性走上前去,站了個能看清楚所有人的位置。

九尾靈狐見了白薪也不自我介紹了,拔腿就跑。白薪閑閑地一擡扇子,也沒見有什麽別的動作,靈狐的九條尾巴卻突然往後繃直了,好像突然被人從後面拽緊,任它怎麽奮力邁腿掙紮也不能往前半寸。

“嘖嘖,怎麽見了故人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跑,靈狐君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白薪咧開嘴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九尾靈狐越發掙紮得厲害,好像遲一點就會丟命。

白薪發現了那對捱在一邊的兄妹,似乎很感興趣,用扇子掩著嘴瞇縫起眼睛走到他們跟前,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然後目光落在男孩手腕上的鈴鐺上,立即眼冒精光,嘴裏發出“喔喔”的讚嘆聲。

他的註意力放在那對姐弟上,被狡詐的九尾靈狐瞅了個機會,尾巴用力一掙,像離弦的箭一般照著三花的面門撞過去,只聽“叮”得一聲,九尾狐不見了,癩頭貓的尾巴尖上卻騰地竄出一簇藍色火苗,那條尾巴竟像炮仗引線一樣越燒越短,最後燒成兔子般短短的一截,火才熄了。”

這一切發生在轉睫之間,楚翹剛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見那扁臉貓換了副奸詐的神態,得意又傲慢地沖白薪叫道:“喵喵,敝姓九尾!”

“哎喲……”白薪把視線從男孩的手鏈上移開,苦惱地摸摸下巴,“靈狐君你真狡猾,居然叫你找到個絕佳的容身之所,哎哎,沒有狐皮襖子讓老身怎麽過冬啊……”

女孩一聽這話眼睛都直了:“狐…狐皮襖子!”剛才看到九尾狐的反應她已是滿臉震驚,這時候更是一副天要塌的樣子。

“嗯?”白薪走上前去,彎下腰去捏了捏她腦袋上的丫髻,眼珠子轉了轉道,“小妹妹,你們到我的山裏來做什麽啊?”

“你…你莫不是神仙?”女孩突然恍然大悟地用手背掩住嘴,雙膝一軟又跪了下去,“求神仙救救我和阿弟!”

“哦哦,小妹妹別著急,起來慢慢說給神仙哥哥聽。”白薪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咳嗽兩聲攢出個和神仙身份相符的高深莫測的微笑,“你們是誰?來這裏幹嘛呀?”

“我叫阿諾,這是我阿弟,我們家住在山那邊的村子裏,叫梨花坳,”阿諾轉過身模糊地指指遠處,“我和阿弟三天前到山裏檢柴火,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又碰上了吃人的狐仙大人,求好心的神仙幫幫我們。”

“嗯嗯,我考慮考慮,”白薪蹙著眉頭嚴肅地點點頭,“救你們也不是不可以,不過神仙不做沒好處的事,你得拿東西與我換。”

一聽他提條件,小姑娘的臉上立即警惕起來:“你要什麽?”

“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白薪滿臉堆笑,看上去越發可疑了,“把你阿弟手上的鈴鐺給我就好。”

“不行。”阿諾沒有半點遲疑,斬釘截鐵地答道,“阿母說鈴鐺是保佑阿弟長命百歲的,不能給別人。”

“我是神仙哥哥,怎麽是別人呢?”白薪涎皮老臉地湊上去捏捏阿諾臟兮兮的臉蛋,“你乖乖地把鈴鐺給神仙哥哥,哥哥保佑你阿弟長命千歲好不好?”

“你真的是神仙?”小姑娘似乎有點動搖,抱了胳膊皺起眉頭,雙目炯炯地盯著他。

“咳咳,可不是?千真萬確!”白薪仙風道骨地甩了甩頭發,“你可見過那麽好看的凡人?”

阿諾楞楞地盯著他的臉搖搖頭,似乎認為他的話很有說服力,態度松動了許多:“那你叫什麽名字?”

“……”白薪似乎被問住,支吾了半天只道,“別人都叫我先生。”

“噗……”阿諾指著他鼻子搖頭晃腦道,“你誆我!教書的都是先生,我們村裏也有個先生,若是把鈴鐺給了你,日後在九泉之下阿母問起來,如何知道是哪個先生?”

白薪無可奈何地摸摸鼻子:“就是沒有名字……那不如這樣,你給我想個名字,從今往後別人問起來我就說叫這個名,你看可好?”

阿諾似乎覺得這辦法挺不錯,用手指抵著下巴認真思考起來:“你阿爹阿母把你生得這樣白,就姓白好了。”

“不錯不錯,”白薪彎著眼睛狡黠地笑起來,“那名呢?”

“白…白……”阿諾冥思苦想。

“你最喜歡最想要的東西是什麽呢?”白薪給她出主意。

“柴火,”小姑娘脫口而出,“撿滿了一籮筐柴火就能回家了,對,你就叫白柴火。”

“咳咳……”白薪勉為其難地點點頭,“好吧,從今以後我就叫這個名,現在可以把你阿弟的鈴鐺給我了嗎?”

阿諾不情不願地拉起小男孩的胳膊,摸摸他的頭頂:“阿弟乖,我們馬上就能回家了。”說著解下他手腕上的紅繩。

“你要保佑阿弟長命千歲啊!”阿諾把鈴鐺緊緊攢在手心,卻不給白薪。

“嗯嗯,那是自然的。”白薪眼裏精光閃閃,口水都快流出來了,急不可耐地伸出手去。

“等等!”小姑娘把手藏到後面,“阿母怎麽知道是真的給你了?你須得留個憑據給我。”

“這有何難,”白薪尷尬地收回手,手裏的扇子一甩,變作一支筆並一片布帛,他把筆尖放在舌頭上潤了潤,龍飛鳳舞地寫了個憑據遞給她,“吶,給你,現在可以給我了吧?”

阿諾把布帛拿在手裏顛來倒去看了半天,看得眼珠子都快突出來了,才紅著臉囁嚅道:“我不識字……”

白薪被她急得抓耳撓腮:“你有了憑據拿給你阿母看就是了。”

“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亂寫一氣誑我?”小姑娘固執道,滴溜溜的圓眼睛黑得像那布帛上的墨點,“這樣,你給我個信物,那個扇子就不錯。”

楚翹在一旁看著只覺得丟人,這孩子顯然是看上他那把會變化的扇子,找借口騙過來呢。

“這可不能給你。”白薪果然小氣巴拉地把扇子藏到身後。

“那拔根頭發給我。”阿諾憧憬地看著他霜雪般瑩亮的長發,摸了摸自己頭上稀疏的黃毛。

“頭發也不行。”白薪把頭捂起來。

“眼珠子呢?你的眼珠子真亮真好看,正好給阿母鑲一對耳墜子。”

“當然不行!”白薪哭喪著臉嘆了口氣,“我還是給你根頭發吧。”說著齜牙咧嘴地揪了根頭發下來,噙著淚遞到她手上。

“不要頭發了,要眼珠子,”阿諾改了主意,硬把頭發塞還給他,“眼珠子好看。”

白薪抄起扇子就像敲她腦袋,阿諾虎著臉寧死不屈,白薪最終還是在兩個人的對視中敗下陣來。

“這樣吧,我給你個比眼珠子還好的東西怎麽樣?”他的眼珠子賊溜溜地轉了轉。

“你可別誑我!”阿諾叉著腰昂首挺胸地瞪著他,“什麽東西比眼珠子還好?”

“當然有啊,”白薪笑瞇瞇彎腰把手掌貼到她突突跳動的心口,“這個,心。”

作者有話要說:一毛不拔的師父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血淋淋的教訓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