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師父啊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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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翹依稀記得自己抱著昔歸投入火海中,忍不住回眸,隔著火焰望向那個伶仃地佇立在原地的白色人影,高溫扭曲了眼前的景象,讓她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濃煙燎得她眼睛幹澀生疼,水汽還未來得及凝聚就化作了一陣霧,那人終於隱沒在煙霧中,連同她那些還未來得及細究的情愫和牽念,一起留在了世界的另一端。

她沒想到自己還會再一次醒來,棱角分明的面容在她的視野中逐漸清晰,又是秦明那張撲克臉。

“昔歸,昔歸在哪裏?”她意識到自己懷中空空如也,焦急地伸出雙手四處摸索。

“不過是個影子罷了,怎麽可能還在。”秦明冷酷地一勾嘴角。

楚翹手一頓,重重地落下,闔上眼睛不去看他。

“怎麽,死不掉那麽失望?”秦明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抱著手臂,不滿地看著她。

楚翹面無表情地顛了個身,牽動了渾身上下一浪接一浪火辣辣的疼,每一寸皮膚都像浸泡在強酸中燒灼,她忍不住“嘶”了一聲。

“現在知道疼了?”秦明毫不掩飾臉上的不屑。

楚翹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手上的皮膚光滑完好,看不出一點燒傷的痕跡,甚至連幻境中刮蹭出的傷痕都無。

“不用找了,”秦明看出她的疑惑,“你燒傷的是元神,肉身上是看不出來的。”

“白薪呢?”隨著她的意識越來越清晰,疼痛也越來越強烈,抽走了她全身的力氣,提到那個名字讓她某個烈火還沒來得及燒到的地方隱隱刺痛。

“你現在想起他來了?”秦明似乎動了真怒,臉色都有點泛青了,“你往火裏跳的時候怎麽不管他?仗著他會救你就有恃無恐?”

“小明你是不是早更了?牢騷越來越多了,跟你說了少跟隔壁吳老師混在一起。”白薪端著個大瓷碗走進屋裏,碗裏升騰起裊裊的藥香。

“師父......”楚翹忍著疼轉過身,啞著嗓子低低叫了一聲,他的面色似乎比原來更蒼白,唇上的血色也褪了三分,還沒把他笑意盈盈的眼眸映進眼裏,她的視線便模糊在一片水澤中。

“小明你先出去吧,這裏有我看著。”白薪把碗放在床邊漆面斑駁的小矮桌上。

“你早晚被她害死。”秦明剜了他們一眼,忿忿地罵道。

“我答應過幫你辦的事一定會辦到的,就是要死也辦完再死。”白薪半是認真半開玩笑道。

秦明冷冷地哼了一聲,猛地轉身走出去,把簾子撩得獵獵作響。

“以後我的床不用你鋪了!”他的聲音隔著布簾子傳進楚翹耳中。

白薪無奈地牽牽嘴角:“小明就是這樣小雞肚腸,都過了三個月了還把你的玩笑話放在心上。”

“三個月?”楚翹困惑地望著他,仔細回憶,卻什麽都想不起來。

“你在床上躺了三個月,大多時候都在昏睡,偶爾醒過來也不曉事,”白薪端起藥碗,執著瓷湯匙舀了一勺藥湯放到唇邊。

楚翹下意識地摸摸臉。

“你別擔心,為師天天都幫你洗臉刷牙擦身子,隔天洗一次頭,你現在又幹凈又漂亮,”他抿了口藥湯,眉頭立即打了結,“嘖嘖...這藥好酸......九重天的補神湯真是越來越砸招牌了。”

楚翹聽到這話臉頰刷得一下燒得通紅,不由往被子裏縮了縮。

“身上的疼好點沒有?能坐起來嗎?”白薪見她臉上燒得慌,把涼涼的手背貼在她額頭上,“躺著喝藥容易沾到被子上,小明一會兒又要嘮叨。”

楚翹點點頭,用手肘撐著床坐起來,白薪攙了她一把,把個枕頭墊在她腰後。雖然極力掩飾,她的額頭上還是冒出了一層細汗。白薪扯著袖子替她細細擦拭,用指尖一縷一縷挑起她濡濕貼在臉側的發絲,輕輕地攏到耳後,眼眸溫柔得好像隨時會化成水一樣。

“你把九尾靈狐殺了?”楚翹想起那只養過幾天的神獸不免有點惋惜和遺憾,雖然作惡多端,但畢竟是她第一只寵物。

話音剛落,一張扁平醜陋的臉便從布簾子底下探了進來,綠瑩瑩的三角眼裏滿是奸猾狡詐,對上她的目光後卻迅速地垂下腦袋,頹然地支吾道:“敝姓九尾。”

“當日你在幻境中把他的真身砸去一只耳朵一條尾巴,現在他怕了你了。”白薪幸災樂禍地笑道,“那一耳一尾恐怕要上千年才能再長回來。”

“它自己活該。”楚翹朝三花瞪了一眼,癩頭貓嚇得“嗷嗚”一聲縮了回去。

“白薪,你為什麽要救我?”她不知何時抓住了他的衣袖,滑膩的織物又立即從她指縫中溜走。

“為師還靠你養呢,不救你怎麽行,”白薪用勺子調了調藥湯,舀起一勺放到她唇邊,“已經不燙了,乖乖把藥喝了,早點把傷養好,為師還等著吃你做的糖醋小排,最好少放醋多加糖。”說完“咕嘟”一聲咽了口口水。

“你什麽時候才能和我說句實話?”楚翹吃力地咽下一口酸澀的藥湯,喘了好一會兒,方才端詳著他的面容道,“你是不是真的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在我身上?”

“你寧願相信一個幻影也不願相信為師嗎?”他依舊嬉皮笑臉,玻璃窗裏斜照進來的淡淡夕陽流連在他的嘴角。

楚翹看得怔了怔,好一會兒才回答:“那你告訴我,到底有沒有?”

“沒有。為師沒給過你什麽。” 他垂下眼簾,濃長的睫毛遮了眸光,他舒緩地旋了旋手腕,又舀了一勺藥湯,“本來就沒有的東西,為師拿什麽給你?”

“但是......”她的話到一半便被藥堵在嘴裏。

“別但是了,喝完藥好好睡一覺。”白薪不再給她機會發問,一勺接一勺地拿藥餵她,剩下碗底一點藥渣倒進床邊的垃圾桶裏。

楚翹知道他不想說的,怎麽撬他的嘴都沒用,只好順從地把藥喝完,重新躺下來閉上眼睛,任由他一下一下地用手指順她的頭發,眼前的黑暗中斑斑駁駁的光影隱隱約約是他的模樣。

“你的扇子呢?沒燒壞吧?”她想起自己醒過來之後就沒見他拿出扇子,覺得有點奇怪。

白薪從袖子裏抽出扇子遞到她手裏:“這把扇子連九天真火都燒不壞。”

楚翹把扇子拿在手中把玩,摩挲著烏黑膩滑的扇骨,緩緩地打開,用手指碰了碰扇面,果然又起了漣漪,逐漸浮現出那片雲霧繚繞的山水。

“好玩吧?天色不早了,為師出去買菜,扇子給你解悶。”白薪似怕她擔心,又小心地補充道,“靈狐君吃了一次虧不敢再犯了,你放心玩。”

“嗯。”楚翹望著扇面上被微風吹起魚鱗皺的潭水,心不在焉地點點頭。

“小楚,”白薪走到一半停住腳步,回頭望著她道,“你別再做傻事,為師以前總是欺負你,讓你做這做那,以後為師不差使你,也不讓小明差使你。”

楚翹訝異地擡眼望他,雖然他說的這些與她所想的完全沒有關系,不過還是被他那認真的神情擊得胸口一陣悶痛。

“你以為他現在對你好,便是對你有心嗎?”秦明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走進房裏,抱臂倚在墻邊斜睨著她。

“白薪說得沒錯,你一定是早更了。”楚翹喝了藥身上的疼緩解了一些,竟然有力氣與他擡杠。

“哼,”秦明的眼睛幾乎要翻到天花板上去,拿鼻孔對著她,“好幾萬年前我就認識他了,他一直是這副德性,我就沒見過他對誰不好,他覺得有趣的,更是一味地疼和寵,東岳帝君和那條錦鯉他都養過數千年,愛惜得跟眼珠子似的,還不是說丟開就丟開。”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楚翹聽他說完,心裏並沒有起一點波瀾,只是把扇子舉到眼前端詳,“這把扇子只有在他手裏時是空白的,是不是?我知道他是沒有心的。過去不知道,如今已經知道了。”

秦明似乎沒想到她會是這種反應,一時間倒不知道說什麽,臉上紅一陣白一陣,良久才道:“你知道就好。”

楚翹連著說了許多話,早就困頓不堪,收起扇子緊緊握在手裏,很快便睡了過去。

“她睡了?”白薪手提著兩個馬夾袋,披著暮霭回到出租屋。

“你剛出去不久就睡了。”秦明壓低了聲音,不過態度依然很差,“沒想到她那麽淺的修為居然能把那種東西帶出來,你聽我一句勸,早點把他滅了,免得後患無窮。”

白薪把裝著菜的塑料袋放進水池裏,打開水龍頭沖了沖手用毛巾擦幹。擡起左手,閉上眼睛運了運氣,手掌上慢慢浮現出個淡淡的影子,細看竟是個三四歲的孩童,身子只有巴掌大小,闔目側臥,粉腮朱唇,纖長的睫毛隨著均勻的呼吸輕輕抖動。

“和修為沒關系,是她的執念太深。”白薪臉上淡淡地看了一會兒,把影子收回掌心,“她欠司命的太多,註定要還的。”

“你什麽時候也信註定了?”秦明譏諷地挑挑眉,“要我說趁現在還來得及,把他結果了。”

白薪警惕地把手握緊,搖搖頭道:“她不惜用自己的魂魄養著他,如果滅了他無異於要她的命。”

“但是榆樹精不過千年修為,就算魂飛魄散也養不全司命的元神,最後還不是一死。”秦明仍然不死心地勸他,“這三個月你為了修補她的元神渡了多少修為給她?又把她的傷移到自己身上,你怎麽應付天劫?”

“總是有辦法的。”白薪粲然一笑,不再理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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