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妖怪的原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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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翹覺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兩拍,除了如釋重負之外似乎還有些別樣的情緒。

他到底還是來了,楚翹心上的陰雲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心裏湧起股暖流,緩緩地流經每一寸血肉皮膚,最後包裹住她全身。此時真的見了他楚翹才知道,其實自己從一開始她就知道他會來救她,哪怕不救她至少也會來見她一面,送她一程

“師父......”楚翹動了動嘴唇,卻哽咽著發不出聲音。

白薪稍稍側過頭,伸出手指在嘴邊比了比,立即轉回去垂下眼簾,像隊伍裏的其他人一樣面無表情死氣沈沈。

牛阿婆顫巍巍地把銅鈴掛到鐵鉤上,走到竈臺前,掀開陶鍋的木蓋,拿起木勺攪動了幾下,肉香頓時溢滿了整個屋子,那些沒有魂魄的軀殼雖然還是默不作聲,但是楚翹能感覺到他們躁動不安,原本黯淡的眼睛像覓食的野獸一般精光閃閃,虎視眈眈地盯住香味的來源,定力差些的嘴角已經滲出口水,只是忌憚屋子中間的嬰灻妖才不敢造次。

“阿姐,肉好香......”昔歸鼻翼翕動,咕嘟一聲咽了口唾沫,小聲說道。

“你再忍忍,我們馬上就能回家了,一回家阿姐就帶你吃頂頂好吃的村夫烤魚和熱氣羊肉火鍋。”她低聲安慰道。

“莫急莫急,一個一個來,都能吃飽。”嬰灻妖“嗖”一聲直接從屋子中央的石幾躥上竈臺,像蓮花童子似地盤坐在碩大的陶鍋旁,伸出藕段似的手敲敲鍋子,神色全然是麻木和無動於衷,像在看一群等待餵食的禽畜。

牛阿婆愛憐地用勺子在陶鍋裏掏弄挑揀了半天,找出段小兒的前臂,討好地湊到孫子嘴前,慈愛地發出鼓勵的“嗚嗚”聲。

嬰灻妖惱怒地一揮手把勺子拍落在地上,老太太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出老遠,仰翻跌倒在地,發出痛苦的呻|吟,獨眼裏滲出一行老淚,沿著臉上的溝溝壑壑蜿蜒下來。

“你這死老婆子,說過多少次了我不吃這種臟東西!”嬰灻妖見她哭泣越發嫌惡,音調更提高了一個八度,變得尖利刺耳,“還不快把肉給他們分了!早點辦完事本神妖還要享用那小樹精呢!”

楚翹打從心眼裏冷哼了一聲,雖然白薪原本只是個小鬼差,成了魔也厲害不到哪裏,但他最膽小怕死,既然敢以身犯險,想必是有十成把握的,秦明八成也在附近。她想到這裏便睜大眼睛在人群裏繼續搜尋魔君的身影,找了一會兒便放棄了。屋子裏光線太暗,秦明又天生一張死人臉,掉進活死人堆裏找不著也正常。

牛阿婆大約是摔傷了筋骨,艱難地蠕動著身子挪到墻邊,抖抖索索地扶著墻站起來,佝僂著身子跌跌撞撞摸回竈臺邊,不敢再去惹那白胖的大孫子,老老實實地撿起勺子給村民們派發口糧。

楚翹在一旁鎮定地看著,發現這老太分配肉湯的時候並不公平,給某些人的明顯要多一些,肉的部位也好一些。昔歸的阿母排在第三個,手裏的湯盆比別人的整整大了一倍,牛阿婆冷冷地紮了她一眼,舀了半勺湯和一只沒什麽的肉的手扔進盆裏,完了還在她手腕上狠狠敲了一下。

領完湯的村民從後門裏走出去,前門還在源源不斷湧入新的人,屋子裏很快擠得水洩不通,很快隊伍的秩序就維持不下去了,嬰灻妖坐在竈臺上斜睨著眾人,若是有人不知好歹湊到跟前就使個法術把他彈開。

楚翹快被濃重的土腥味憋死了,恰好這時候白薪趁亂撥開人群湊到她身邊,她就像個溺水的人一樣抓住他的衣襟把鼻子埋到他胸前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香氣頓時充滿整個呼吸系統,一下子讓她活轉了過來。說來也奇怪,他在活屍堆裏待了那麽久,身上竟然連一絲雜味都沒染上,那冷香仿佛在山泉中浸過一般沁人心脾。

“房東來收租子了。”白薪等她抓著自己衣襟的手松開一些,在她身旁蹲下,湊到她耳邊低聲說道。他溫熱的呼吸縈繞在耳邊,楚翹耳根沒來由地燙起來。

“我就知道。”她小聲嘟囔道,對於房東準時收房租這件事情第一次由衷覺得欣慰和感激,不過心頭似乎又有些失望,像是吞了顆酸酸澀澀的梅子。

楚翹自己也覺得莫名和好笑,便壓下心裏的那點不自在,問他道:“秦明呢?怎麽沒看到他?”

“小明?”他一臉意外,“你怎麽想起他來了?”

“他沒來啊......”楚翹擔憂地朝嬰灻妖的方向努努嘴,“那個妖怪好像挺厲害,你一個人打得過它嗎?”

白薪循著她示意的方向看過去,果真搖搖頭:“喔!竟然是那麽厲害的妖怪,為師自然是打不過的。”

“......” 雖然楚翹早有心理準備,但聽他這麽斬釘截鐵地說出來,作為徒弟真是覺得很沒面子。

“你別著急,為師雖然打不過那妖怪,不過破他在村子裏下的迷陣不在話下。”白薪見她情緒低落,笑意盈盈地用手肘蹭蹭她,“你先慢慢把事情經過告訴為師,為師再來想辦法。”

楚翹便揀著重要的把扇子上如何顯出山水,她怎麽追著九尾三花落入扇中世界,怎麽遇到昔歸和另一只三花,又是怎麽被嬰灻妖困在村子裏說了一遍。白薪若有所思地一邊點頭一邊摸著下巴,卻不置一詞。

“你想出辦法沒有?”楚翹見他一言不發,心想他們處境多半很懸,便繼續耳語道,“要是實在沒辦法你就別管我了,萬一被那只妖怪逮住說不定連你的元神也一起吃了。不過求你把這個孩子一起帶回去。”

她摸摸昔歸的後腦勺道:“他家裏人已經不在了,也沒有別的地方去。”

見白薪面露難色,她急得抓住他的手:“師父,我沒求過你什麽事情,你就看在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算短,幫我這一次吧,下輩子...”旋即想起自己的元神被妖怪吃了就沒有下輩子了,似乎再沒有什麽可以許諾他,頓時沒了底氣。

“帶你們一起出去也不是不可以。”卻見白薪烏黑的眼珠子一轉,“不過須得用一樣東西來換。”

“什麽都行!”楚翹見柳暗花明差點喜極而泣,趕緊保證道。

“其實也沒什麽,只是我有樣東西在你那兒,你把它還給我就行了。”白薪從袖子裏掏出扇子遮住嘴,眼睛彎成新月,“怎麽樣?答應嗎?”

楚翹想了又想,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來這個小氣鬼給過她什麽東西,不過還是點點頭:“沒問題。”

“那麽一言為定~”白薪得意地晃了晃扇子。白皙修長的手指在烏黑的扇骨映襯下像是冰雪凝成,“一會兒我弄出點動靜吸引妖怪的註意,你趁亂摘下墻上的鈴鐺,立即往村外跑,出了村子就安全了,你在村口的溪水旁等著,為師稍後就與你回合。”

“你又打不過那個妖怪,如果被他抓住怎麽辦?”楚翹覺得那計劃一點也不靠譜,“其實我和你非親非故,你沒必要冒險來救我,你能來我已經......”

“已經怎麽了?”白薪眼見她憋了半天憋得臉都紅了,偏偏還把臉湊到近處,不懷好意地凝視著她的雙眼,月光一樣清亮的眼神像是要把她的心底洞悉得一清二楚。

“已經很意外了。”楚翹在對視中敗下陣來,迅速把頭偏到一側不去看他。

“哦。”白薪輕巧地回了一聲,臉上仍舊帶著笑意,合攏扇子放進袖子裏便要起身,“那為師去了,你活動活動手腳,一會兒跑快點。”

“......”楚翹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袖子,又松開,“你千萬要小心。”

在他們說話的當兒,大半活屍已經領完肉湯從後門出去了,前門也不再有新的人進來,屋子裏的人漸漸減少,白薪斂起笑容站回到屍群中,一本正經地托著碗,機械地隨著隊伍往前走,不多時就排到他了。

楚翹已經趁嬰灻妖無暇顧及自己的時候偷偷用背帶把昔歸系到了背上,時刻註意著白薪的一舉一動,只等著他的信號。白薪學著活屍的樣子把碗伸到牛阿婆面前,牛阿婆不經意看了一眼他的臉,突然警覺地瞪起獨眼,發出短促的“呀呀”聲。白薪猛地一擡頭,端起竈洞上的沸湯朝嬰灻妖潑去,回頭對楚翹使了個眼色。

妖怪猝不及防被滾燙的油湯潑了一聲,裸|露在外面的粉白皮膚立即被灼得通紅,痛得發出嘶嘶聲。煮熟的屍塊從他頭臉上掉下來,早已經按捺不住的活屍見狀都憑著本能的食欲撲上去,裏三層外三層把妖怪死死堵在中間。

原來這兇狠的妖怪原身竟那麽嬌弱,楚翹心裏納悶,不過眼下不是目瞪口呆的時候,她利索地從地上爬起來,三步並作兩步沖到墻邊解下銅鈴,咬咬牙忍住沒回頭,腳底生風地沖出門去,一路穿過院子,跨過籬笆,朝村口狂奔。

“榆樹精你別想跑!”嬰灻妖從剛才的意外中緩過勁來,眼裏兇光大盛,周圍的活屍紛紛被法術震裂,一時間血肉橫飛。

楚翹已經跑出了好幾十米遠,仍然聞到那沖天的血氣。

“你是誰?”妖怪滿身血水肉渣,似乎想用煞氣十足的目光在白薪臉上燒出兩個窟窿,“為什麽能破我的護體神功?!”

“這是哪門子神功,”白薪身上纖塵不染,對腳下狼藉一片的屍塊血肉視若無睹,“如此寒酸也好意思顯擺出來。不過今天算你走運,我有重要的事要辦,沒時間陪你玩,就直接把你打回原形好了。”

說罷懶懶地一揮袖子,嬰灻妖瞬時被籠罩在一片白霧之中,霧氣散去之後,竈臺上只剩下一只冒著噝噝熱氣的白面饅頭。

“咦?”白薪望著饅頭詫異地摸摸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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