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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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翹活著的時候很以自己的酒量為傲。然而此刻接連吸了五杯的“陰魂不散”只捕捉到一點詩意的微醺,她不得不承認買醉也是個技術活。

“再來一杯。”她把剛才找開的二兩碎銀往吧臺上重重一敲。

酒壯色膽,現在她眼前揮之不去是常樂的薄唇,常樂的手指,常樂的長腿,常樂的耳垂,常樂的腰肢……

她的大腦抗拒這些忽明忽暗的碎片,她的心卻執拗地把它們拼成一個完整的影子,直到最後安上那雙寒冷的眼睛,她的心滿足地嘆了一聲,仿佛突然找到了地方安放自己。

楚翹吸完第六杯“陰魂不散”的時候匆匆離開了“超度”,因為她突然覺得黑暗裏有眼睛盯著她,而且不止一雙。

這個點會躲在暗處盯梢她的無非兩股勢力。一是狗頭鍘幫的嘍啰,上次她為救白薪與他們在“超度”後的巷子裏大打出手一戰成名,從此狗頭鍘幫的幫主就一心想勸說她棄暗投明,並且放出話來,只要她肯加入,左使和舵主任她挑選。

另一派來頭卻不簡單,這幫歹徒身著黑衣,以黑巾蒙面,專於更深漏盡時分伏擊游魂,有傳聞說他們效力於閻君,為的是替他名下的燈燭廠收集原材料,楚翹這種三年陳的中陰身很稀有,做成油燈發出的光藍中帶綠,聽說北海龍王三太子最好這一口。

不管是被哪幫鬼盯上都很麻煩,兩派一起來她更惹不起,楚翹沒興趣當左使和舵主,更沒興趣變成三太子的床頭燈,於是趕緊飄到主幹道上。時不時有身著制服的巡邏鬼差打她身旁經過,她心裏稍安。

更鼓敲了三遍。楚翹擡頭望了望懸在頭頂的夜明珠,心想,怪道人說李白鬥酒詩百篇,不會作詩也會吟,以往她看著這勞什子夜明珠只會揣摩它更像雞蛋黃還是更像鴨蛋黃,如今竟升起了一點愁緒。是誰說的酒入愁腸愁更愁,真他媽實踐出真知。

楚翹沒想好怎麽面對常樂,在地府又沒有別的去處,自然是回無常家。

西北區是老城區,越靠近那一片道路越窄,也越錯綜覆雜,她盡量揀著大路走,但是時不時要穿街走巷。

經過一條幽深的小巷子時,她腳下冷不丁被什麽一絆,定神一看,卻是個佝僂瑟縮在路旁的業鬼,空洞的眼睛裏閃著微弱的綠光,嘴裏呢喃著什麽,對她視而不見。

楚翹心裏一凜,一看便知這個業鬼已被執念耗盡了神識,如果她繼續玩火,那麽不久以後多半也會淪落到這種地步。萬一執念太深,深到游蕩在陽間,那麽不但會害了自己,還會害了常樂。

她嘆了口氣,從懷裏掏出剩下的碎銀子放到那業鬼的手上:“去買盒孟婆湯吧。”聽到“孟婆湯”三個字,業鬼的眼睛倏忽亮了一下。

楚翹猜到無常和白薪睡著了也會給她留門,卻不想無常竟來替她開門。

“白薪睡了,明天早班。”他沒睡夠,繃著張臉解釋道。

“好大的味道!”楚翹皺了皺鼻子。

他沒告訴楚翹白薪睡覺前千叮嚀萬囑咐要他一定灌她兩碗醒酒湯:“所謂師徒不能同甘定要共苦。”

“我沒醉為什麽要喝這個?”看著無常端來的醒酒湯她覺得莫名。

無常也不勸,只是伸手把碗穩穩地湊到她嘴前,一副不喝光不罷休的架勢,楚翹沒辦法,只好接過碗喝掉。

“也真奇怪,鬼不能喝酒,醒酒湯倒是能喝。”

“因為難喝。”

楚翹自嘲地笑笑,無常說得沒錯,她發現鬼並不是不能吃東西,只是不能吃好吃的東西,而這難吃和好吃的分水嶺就是孟婆湯。

“剛剛我在街上看見一個失了神智的業鬼……”

無常本打算回房繼續補覺,見她神色悵惘,只得在她身旁坐下來。

“無常,我好像起了執念……”

“既然知道就趕緊放下。”

楚翹真希望像他說得那麽簡單。

“我也不想落到那個田地,但是萬一哪天你看到我蹲在墻角磕孟婆湯,千萬別吃驚。”

本來她覺得就算投不成胎最壞結果也就是留在地府陪白薪打麻將,除了不能吃喝以及忍受他的聒噪以外也沒有旁的好抱怨。但是有了執念情況就不同了,一點點的火星也會燒得她油盡燈枯,神識全失。

無常神色一動,似乎想說什麽,最後還是抿成緊緊的一條線。

“對不起,是我喝多了胡言亂語,哪那麽容易就那樣了。”楚翹笑了笑,“我去睡了。”

說著楚翹往自己房間走去,打白薪房門口經過的時候她不經意地朝裏面瞥了一眼。

睡著的白薪比醒著時討人喜歡多了。說起來她之所以走上一段如此崎嶇的投胎路,罪魁禍首就是這張臉,但是她卻沒辦法怨他,主要怨了也是白怨。

也合該她倒黴,初到地府時撞見的偏偏是白薪。

楚翹常常想,如果那天沒有遇到白薪,她八成早就投胎轉世,這時候說不定都能打醬油了。

那日她剛死,恍恍惚惚飄到往生管理局門口,被兇神惡煞的門衛攔住了查證件,她哪裏有什麽證件,推搡之間恰好白薪出現替她解了圍。

“對不起我遲到了,這就帶你去見閻君。”

楚翹那時候還是個少不更事的外貌黨,聞聲回頭一望,只見那人一襲寬袍廣袖的白衣,好似周身都放著光,好看得不像話。門衛一臉狐疑,不過在白薪亮出胸卡之後還是松開了楚翹的胳膊。

“你是剛來地府的鬼魂?”白薪一邊領著她朝往生管理局大樓裏走,一邊和她攀談,態度誠懇親切。

他的話證實了楚翹的猜測,她果然已經死了,她在世上的親人唯有四叔一個,一想到要他白發人送黑發人,楚翹就覺得揪心。

“我叫白薪,白拿薪水的白薪,你呢?”

基本上楚翹還處在被美貌閃瞎的判斷力盲區中,竟然覺得白薪的自我介紹非常富有內涵和自嘲精神,一時沒有看出底下的洶湧暗流,從而錯失了逃脫厄運的好時機。

“楚翹...翹楚的楚翹。”她覺得相比之下自己的名號弱暴了。

“真是個好名字。”白薪話裏含了三分笑意,擡起扇子遮了嘴,眉眼微微一彎,眼底流光溢彩,文藝氣息撲面而來。

後來她才發現這套動作簡直是他每次作惡之前的準備活動。

作者有話要說:小楚第一次見到師父居然沒有外貌描寫?!怎麽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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