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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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井匆匆從狛枝家走了出來。大概是知道狛枝絕對不會報警的,所以她一臉有恃無恐的表情,大搖大擺就從正門走了出來,完全不在乎監控之類的東西。

接下來就是把日向創騙出來了。

這樣想著,她準備拿手機先給日向創打個電話。

還好手機剛才已經在狛枝兜裏找到了,不然她現在想打個電話都難。

因為有狛枝這根攪屎棍,把日向創扔在家裏是不太可能了……藏在學校裏也不安全。那麽……果然是把日向創扔到國外去比較方便。

把他扔到非洲原始人部落去……不不不,果然還是扔到中國富〇康工廠吧。算了算了,還是扔到越南讓他納鞋底去……

等下,簽證的問題還沒搞定……算了要什麽簽證啊,直接偷渡吧。

把日向創大卸八塊然後貼上冷凍死豬肉的標簽偷渡到國外。

完美的計劃。

——她只是開個玩笑。

這樣想著,她倒是想笑了。不過很快,她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已經撥出去三個電話了,還是沒人接。

她耐心地撥了第四個,終於,電話響了兩聲,被接了起來。

“松井?”

電話那頭傳來的並不是日向創的聲音。

松井綾瀨的心頭冒出一陣不安的預感。她“嗯”了一聲,手機那邊偏女性的清亮聲音淡淡地說:“我在研究所門口等你。”

說罷,就被掛斷了。

松井的心臟開始加快了跳動速度,冷汗從手心裏沁了出來。

她隱約清楚自己應該是錯過了什麽,有什麽東西已經無法挽回了。

冷風吹拂著少年的白大褂。

紫色的發絲柔軟地貼合在臉上,金色的貓眼裏一片空洞,看上去像是走神,卻在松井身影出現的那一刻準確捕捉到了她。

“太遲了。”他一見到她就開口道,“試驗已經完成了。”

看著松井鐵青的臉色,他漠然地補充了一句:“是唯一的成功案例。”

松井感覺全身的力都被卸完了。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按照它應有的路程走下去,她之前的那些努力都算什麽?她簡直就像個傻子一樣,在無法撼動世界根本的前提下跟無頭蒼蠅一般忙碌著,但最後呢?

什麽都改變不了。

貓眼少年沈默了一下後,輕聲問道:“你要進來看看他嗎?”

“……麻煩了。”

松井麻木地點點頭。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還想要幹什麽。至今為止所有的努力都走向了錯誤的方向,她還有什麽挽回的必要?整個世界即將坍塌,她到底是來挽救的,抑或只是來見證這個無法逆轉的腐壞過程?

她的努力真的有價值嗎?

到目前為止,什麽都沒有辦法改變。

她做的一切是對的嗎?還是說全部都是錯誤的,無價值的呢?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為什麽是她呢?

為什麽挑中的是她呢?

如果換成更有能力的人,是不是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呢?

為什麽偏偏是她呢?

松井綾瀨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下去了。

即使只是想讓自己活下來,這麽微小的願望也實現不了。

如果想活下去,必須要保證這個世界在她有生之年不要毀滅。

這麽重要又這麽艱巨的重擔,為什麽偏偏是她來承擔呢?

她已經快要撐不下去了啊。

她可以選擇放棄嗎?

不行啊,即使是什麽都不做,到最後還是會因為死亡而重生。

一遍一遍地死去,又一遍一遍地活著。

讓她死了吧。

已經不想再這樣活下去了。

拜托,請讓她死亡吧。

那一瞬間,松井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周目循環根本不是所謂的金手指啊。

這是詛咒。

讓她求死都無法做到的惡毒詛咒。

坐在床上的日向創看上去很乖很純良。

……不,這已經不是日向創了。

“神座。”

走在身邊的貓眼少年確實是如此稱呼他的。

即使長著一模一樣的臉,只是換了個發型也能有如此大的差別嗎?

“頭發長得真快啊。”

松井也沒想到兩個人見面,她第一句話居然是說這個。

貓眼少年解釋道:“在手術過程中為了激發實驗體細胞活性曾經註入了刺激細胞增生的藥劑,導致全身全身毛發暴漲……體毛什麽的因為活性過強已經全部萎縮脫落了,但頭發倒是沒有……而且預計會越來越長,直到超過存活期死亡為止。”

神座裹著被子低著頭坐在床上,頭上還包著紗布,對他們兩人的對話毫無反應。

“日向創?”

松井嘗試著這麽呼喚他,但他毫無反應。

貓眼少年看了看已經滿目慘然的松井,說道:“十五分鐘是我能挪出來的極限,十五分鐘後我來接你,有什麽話快點說吧。”

這麽說著,他便像貓咪一樣輕輕地走了出去。

房間裏兩個人形成了相當詭異的情景,一個面無表情像看仇人一樣看著對方,另一個則像在發呆一樣垂著頭抱著被子,一副天氣很冷的模樣。

“你已經不是日向創了。”松井肯定地說道。

他終於擡起頭:“你要這麽認為也可以,畢竟我已經完全沒有那段時間的記憶了。”

“這算是把日向創的人格殺死了以後又出生的全新人格?”松井發覺自己現在的心情真是意外心平氣和,她自己都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可怕。

好歹日向創也是從小相識的朋友,為什麽她居然一點憤怒感都沒有?

她真的能冷血到這種地步嗎?

神座出流涼涼地說道:“並不是人格死亡,而是過度催熟導致得激素泛濫下自我人格成長的畸形完備。”

“……”

“如果人過度接受外界刺激,就會導致激素分泌增長,來產生相應的情緒,刺激大腦對應部位。快樂,痛苦,悲傷,愛戀,這些感情都是激素刺激下的產物。但如果長時間接受相同的刺激,人就會陷入麻木狀態,也就是所謂的環境安逸帶來的安全狀態。這個應該懂的吧,第一次被不認識的人惡意中傷會難過,第二次第三次也會難過,但成千上百次後就會變得無所謂了,同時也清楚面對這種中傷應該如何面對,是這樣吧?”

“……確實如此。”

“那麽,第一次被人罵後哭泣的我,和遭受成百上千次謾罵後漂亮反擊的我,是後一個我殺死了前一個我嗎?”

“這個問題我拒絕回答,完全沒有邏輯,也沒有類比的價值。”松井倒是完全不上當,只是面無表情地瞪著他。

她很清楚如果回答“是”,那就是被神座出流繞進去了,算是承認了日向創和神座出流確實是同一個人無疑。但是在松井的眼中,這兩個人絕對不是一個人。

她拒絕承認這個人是日向創。

兩個面無表情的人互相打量著對方,兩張一樣冰冷的臉倒是在某種意義上很相似。

神座把被子又裹緊了些,鮮紅的瞳孔不知道在註視著什麽。他輕聲說道:“你想殺了我。”

松井毫不掩飾地點點頭:“是啊,想把你千刀萬剮,但是我打不過你。”

“……”

松井彎了彎唇角,眼睛裏卻毫無笑意:“我不知道你跟我說這麽多是想幹什麽,不覺得無聊嗎?反正我覺得你很無聊,神座出流,你簡直無聊透頂。從今往後,日向創在我心裏就算是死了,祝你也早點去死。”

“確實很無聊。”他點了點頭,“但是必須要這麽做。”

“……為什麽?”

“為了……絕望。”他淡淡地說道。

“滾,去死。”松井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神座出流,你的偽裝很爛俗,沒有發現嗎?你跟我說這些不是沖著我說的吧?是跟攝像機後面的人說的嗎?”

從剛進病房的時候她就發現了,這個房間的攝像頭多得簡直能讓人起密恐,對準的方向全是病床上的神座。

但神座出流已經沒有說話的意圖了,只是以那種發呆的表情繼續抱著被子,一副天氣好冷的樣子。

“……你想讓誰絕望?我?”

神座沒有回話的意圖。

松井喪失了耐心,轉身走出了病房。

貓眼少年靠著走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一雙黃金瞳呈現失神狀態。但聽到門開的那一刻,他便轉過頭看她:“走了嗎?”

松井伸出手:“麻煩了。”

貓眼少年看了她一眼,走過來,握住了她的手。

冰冷的觸感,就像她現在已經死灰一般的意志。

“怎樣才能死去呢?”她疲倦地問道。

貓眼少年一板一眼地回答道:“腦波死亡就可以了。”

“那要怎麽自殺才能讓腦波死亡呢?”

貓眼少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如果要自殺的話,還是選擇能一下子把大腦弄粉碎的方法吧。如果自殺不好,跳下來沒當場死亡,會被送到醫院搶救的。”

“即使被救回來,也可以選擇二次自殺吧。”

“不會的,醫院會對外宣布你已經死亡了,然後把你的大腦扔到我們實驗室做成腦切片。”

“……”

“五年前,我們實驗室就已經可以做到大腦器官保存了。如果腦波不死,還是可以被拿到實驗室做電極實驗的,算是廢物利用。”

“……”

“所以,自殺選擇跳進攪拌機裏把自己絞成肉醬會比較好。”

“……謝謝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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