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10)

關燈
,還是程承池,相牽扯的僅此一生,再無後世之言了……

80、V章

那老頭聽姚遙問得客氣,便住身回頭,微睜著那雙詭異雙眼對向姚遙,姚遙心情覆雜,早忘了恐懼,只靜靜回視於他。那老者看了姚遙一晌兒,才“呼”地吐了口氣,幽聲回道:“自是如此,你來了,不也回轉不去了嗎?”

“老人家知曉我自何處來?”

那老者不再直視姚遙,閉了眼,轉身邊走邊道:“自來處來,去去處去,你來此一遭,也是因緣命定,掙不得啊。”

“老先生,如您所說,是否,我經了這一遭,便可回去了?”是啊,這一世折騰完了,是不是會魂回故裏,續上世前緣?話說,姚爸姚媽養姚遙二十多年,姚遙這孝卻是半分未敬,如此說來,這也是一種因緣吶。

“桀桀。”那老頭聲音仍就陰森詭異,但此時的姚遙卻是半分驚悚之感也無,只等著老者續話,那老頭鬼笑兩聲,便飄忽忽地接道:“我不是說過,來得,卻回不得嗎?回不得頭嘍!”

“那我後世將會何往?”姚遙急問道。是啊,這輩子姚遙的魂魄可不是按正規程序來的,姚遙懷疑,會有人善心來真正糾正錯誤嗎?這萬一被當作電腦裏變了異的病毒給清除了,那可夠慘的?

“去去處去啊,人人皆有所去之處。”

“老先生給點明一下吧。”姚遙懇求道。真的,姚遙很疑惑,很擔憂,穿過一回,她比誰都信命運及往生。

“桀桀,我可無那本事,夫人,各安天命吧。”這話分明是打馬虎眼,之前說的那般懸疑,一問到結骨眼上,卻屁也不放一個了。

“你到底何方之人?程家靈位,是誰許你來守的?”程承池在旁一直聽著兩人打啞語,什麽來處,去處的,話都說的清楚,就是意思含混,含義不明,讓人聽得莫名惱火。

“桀桀。”這老頭子似乎知曉自己笑聲極具特色,每次發話之前都要似那夜梟般叫上兩聲,非刺得人耳朵難受上一忽兒,他不直答程承池,卻是轉了話題道:“你們要去瞧七十二代家主安息之地,隨我來吧。”言罷,拎著那恍惚的一豆之光飄行。

“我問你話,你還未曾答我。”程承池耐心有限,見那老頭不理他,便頗為不愉地探手去捉他,那老者頭也未回,連身形都未大動,只稍向左偏了一點,便巧妙地躲開了程承池的手勢,程承池瞇了一下眼,輕掂腳尖,就勢逼近那老頭身後,七七四十九式小擒拿手便施展開來,但那老者既不回頭,也不出招擋式,只身形飄移,姿態飄動,程承池那四十九招便統統白使了,說句不好聽的,連毛都沒抓著半根。

而姚遙便頭一次見識到了程承池的自知之明,她還以為,這位一直都極為狂妄自大來著。程承池用完那套招式未捉著那老者,也就停了手,他瞇眼靜立片刻兒,細細看了一晌兒那老者,才轉身回了姚遙身邊,低聲道:“我打不過這老頭,莫要惹惱了他。”姚遙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老者也未惱程承池的不敬,只待在原地,幽幽問道:“還隨我去嗎?”

“等等。”姚遙又開口,她輕聲問道:“老先生既是不能言明我將何處去,那我自己選個去處吧。我瞧著程家七十三代家主這間屋閣地方敞亮,不若……”姚遙一頓,轉而對程承池道:“你弄些材質來,重新休整休整,百年後,我陪你居此處,可好?”

即使是在這如此暗夜裏,只有那極弱的恍恍燭火,卻仍能瞧得出程承池眼神一亮,唇間牽出抹笑來,他定神看了姚遙好一忽兒,才點頭應道:“好。”姚遙回視,面上綻出如花笑顏。

“不好。”那一直鬼氣森森的老者,此時身上終於有了絲人氣,他惱怒接道:“好什麽好?此處是程家家主所居之地,女人,是不允來此的,許你一入而過完了,你居然還想陪著七十三代家主?何況,你一七十二代家主的夫人,陪著七十三代家主,算何方之事?”這話夠尖銳,姚遙立時被噎得楞了一下。

姚遙覺得尷尬,可旁邊的程承池臉皮厚哇,他頭回聽得姚遙說這麽一出動聽的話,卻被這老頭如此歪解。好脾性的人都未必受得了,何況他這一向脾性並不和善的。

“少廢話。”程承池冷聲道:“夫死婦改嫁,自古均是尋常事,她,今兒起,便是我的人,日後,也得陪我來。你一守靈的?聽命便是,何來的這麽多廢話?你是收棺人,下回我的棺槨裏裝的必是兩個人,你小心收好。”

“瞎扯,胡鬧,難怪程家命數在你這代改得這麽多,真是胡搞亂弄。”那老頭似是不好當面駁他,只在背後小聲嘟囔著。

姚遙聽得似是而非,只是已懶得追問,人若想說,你不用追問自會與你講來,人若不想說,逼來的又有哪句是真?何況,這位,他們也沒本事逼問。姚遙此時覺得份外疲累,她探手牽住程承池衣袖,輕聲道:“死者已矣,我去祭拜一下他,咱們便回去吧,我,想家了。”姚遙此時覺得自己這許多年糾結於這一點,真是無意義至極,人都去了,看與不看的,又有何區別?

“你前頭領路。”程承池使力扶住她,轉而對那老頭命道。

那老者似是糾結於程承池之前的那句話,也不再桀桀怪笑,悶頭在前領路。森冷之氣在這山腹中游走,姚遙恐懼之心雖去了,但因之前發的冷汗還粘在衣上,此時冷風一激,倒讓她著實打了個機靈,鼻頭一癢,便要打個噴嚏出來,將打未打之際,那老頭突地冒出句話來:“到了。”

姚遙徒然精神,那噴嚏也消失無影。

這屋閣格局與程承池那間極為相似,但這裏明顯是居了人的,百寶閣擺滿古物,西側半面墻壁均是各式書籍,且有桌有椅有搖凳,唯一與外界相區別的是,這屋未設床鋪,只在屋中間擺了個碩大的棺槨,金絲楠木的,雕有各式人物花鳥,那棺中還有陣陣暗香縈在其周,越近香味愈濃郁。

姚遙一入這屋閣,便支撐著自己站好,擺了程承池的扶持,慢慢地,一步一步向那棺木行去。

程承池皺眉立於屋外,未曾跟隨進去。

“他在這裏?”姚遙定定盯著那棺木,輕聲問那老者。

“程家第七十二代家主,程承宇。”那老者一板一眼念道。

“我要開棺看看他。”姚遙開口要求道。若是人直接入土埋了,姚遙定是不可能提求刨墳看一死了三年的人。便既然你們將人當千年吸血鬼來保存,想來,這裏頭也定不是什麽腐屍枯骨,何況,即使是木乃伊呢,姚遙也想看上一眼。

“那怎麽行?”那老頭人味更濃了,跳腳叫道:“哪能隨意開棺?會擾了魂魄清靜的。”

“若是他也想看看我呢?”姚遙移了盯看棺木的視線,盯向那老頭。

老頭皺眉,瞪著滿是黃湯的混濁雙眼,滿口否道:“不行,絕對不行。”

“承池。”姚遙揚聲喚門外的程承池。

程承池邁步入內,姚遙輕聲要求道:“幫我一下,幫我挪一下棺蓋,我要看看裏頭的人。”

程承池皺眉,面上有些不願。

姚遙哀聲求道:“拜托,承池,只有此一次……”

程承池擡眼看她,輕嘆了口氣,上前一步,靠近棺槨。

“不行,這怎麽能行。”那老者知曉兩人互動,見程承池竟是允了姚遙,立時便有些急了,跳腳攔到棺木前。如此一看,這老頭還真不是鬼魅,想來,是接觸人接觸的少,氣質冷了些,話說,這會兒,不就好多了,有人味多了。

81、V章

“七十二代家主過世五年有餘,若是妄動,傷了屍骨,如何還能待二十三年後?”那老頭急了,莫名冒出這麽一句話來。

“什麽意思?”姚遙住了手,緊盯著那老頭,追問道:“等二十三年後什麽?如你所說,如今這程承宇屍骨絲毫無恙?”

“你莫問,總之是不能開棺,帶你們來此便是天大的通融了,做人可不能得寸近尺。何況,你們就不怕擾了先去之人的魂靈嗎?”

姚遙見老頭嘴硬,也知強問不出什麽了,索性道出自己的推斷:“只要是程家的家主,一向是命硬卻不長,你所說的這二十三年,想來定是說的是他之命數。”姚遙纖指點向程承池,續道:“等上二十三年,程承宇解脫了,便要程承池來困守這裏了,之後再是下一代,一代一代為著你所述的因由,什麽因由?不外乎名利權勢,家族昌盛,世代富貴此之類的無聊因由,不過,既然已是訂了約,卻是不能毀了,如你所述,若是毀了,子孫命運多舛,折難不斷,這是程家人誰也不願見的。守便守著吧,做人總要講誠信。但……”姚遙一頓,盯著那老者,一字一頓地續道:“我擾得就是程承宇的魂靈,他若在此,我定要問上一問,他何以不將此處原由說與我?我無選擇權也便罷了,但我兒子……,我若早一步知曉這些,定不會留下血脈,令其踏入這灘混水之中。”是啊,早知如此,便不留牽掛,愛誰誰去唄。

此時的姚遙,只是一個母親,她甚至憶起,難怪程承池一再要求縱兒承擔家業,原來竟是這等居心,自己的孩子留著享福,只讓別人的孩子去奉獻,呸,想得倒美,姚遙那根筋轉過來之後,便全身心放在縱兒身上,對於程承池,心內竟莫名湧出股怨念,對於先前還要與其生死同穴之癡情早丟到爪哇國去了。

而且,姚遙對程承宇也生出股惱恨,什麽男人?自以為是的自己的老婆孩子安排妥當的,哪料到,他那家主傳的人是個不甚靠譜的,你把話交待清楚了,姚遙也早就避之不急了,哪裏還扯出這些瓜葛來?如今,這後世家主,她是想甩手也甩不出去了,整個一粘在掌心了。

姚遙態度這一轉變,旁邊的程承池便立馬感覺到了。他皺眉煩悶,不由手下一個用力,棺蓋便被其推開一縫,濃香溢出。

那老頭本被姚遙那咄咄逼語弄得有些楞神,哪曉得程承池竟趁他走神之際,開了棺,再阻止也是晚了,他睜眼半晌兒,方搖頭退了兩步,應聲嘆道:“都是因果。”

姚遙撇撇嘴,心道,不知這位是否當過半日和尚做過兩天老道,莫名其妙地總打這種不倫不類的禪機,說這種奇怪的斷命之語。

棺蓋只挪開半分,並瞧不清內裏,姚遙心神具集中如此,她也不求程承池幫忙了,棺蓋不嚴,她雙手用力一推,便大力推開了。棺蓋歪歪斜斜地扭開了,露出裏面的陳屍,竟是栩栩如生。

姚遙目不轉睛,定定地盯著那張溫潤臉龐,仍是那般瘦削無肉,骨感分明,但卻是雙目輕閉,唇角輕扯,面上似有若無地掛著抹笑,如在熟睡中做著美夢,甜蜜沁人。這哪裏是一個死去五年有餘的,這明明就是剛剛閉眼睡去的活人。

“承宇,承宇……”姚遙雙眼噙淚,喃喃念著,顫手便去觸那鼻息,或許,他真的只是在睡著呢?

姚遙食指輕抵那鼻間,無絲毫溫熱氣息,可她不願,不願立時收手,便一直伸著,待著,等著,等啊等啊,足等過一刻鐘去,姚遙那手已是越抖越甚,終是堅持不住,伸指撫上程承宇面頰。

淚水霎時而落,瀝瀝成雨。

“承宇,承宇……”姚遙呢喃不止,那手在頰邊輕觸,之後描上雙眉,雙目,順鼻梁而下,至於雙唇,顫顫停住。

程承池在旁皺眉無語,心內有些別扭,卻也略有傷感,他此時腦內突地冒出個念頭,是否日後自己百年,這小女人對自己也會如是傷心?或許,會吧。他如此自問自答,心情便莫名轉好,心內湧起的煩躁也輕了許多。

而屋內另一人,那老頭,在旁聽了一忽兒,突地開口道:“活人之物不可留於先人之身,你那淚不能落於他身上。”

“落了又如何?”姚遙擡頭問向那老者。

“我怎麽知道?反正不讓掉,就是不讓掉。”那老頭突地惱羞成怒,哼嘰道:“從沒活人來過,早先便這麽告誡的,你聽便是了,總要問東問西。”這老頭人味還真是越來越濃,甚至讓姚遙懷疑,之前這老頭東冒一句,西又禪機一句的,保不齊也是個一知半解的,卻又要撐門面,故弄懸虛。

不過,姚遙也無力求證什麽,她只覺此時身上有些虛脫,提不上半分氣力,半扒在棺槨前,又怕那淚真的滴在程承宇身上,只好伸長了胳膊探手攥住程承宇的手,十指仍是纖長無肉,卻是極具彈性,姚遙心弦一動,腦內現出竹林深處,翠色之間,那抹飄逸出塵的身影,十指靈動,美妙至極的仙音便渺渺響起……

姚遙那強忍回去的淚又落了下來,她咬唇哽咽一晌兒,方開口低聲道:“你在此處嗎?能見到我嗎?五餘年未見,你想過我嗎?我們的孩子,縱兒,已是五歲多了,他知情懂理,極為聰明,更是貼心孝順,你若在,看他一眼,便會喜歡至心。承宇,你想過他嗎?”淚水撲簌而下,姚遙聲音變得更低:“承宇,你若在,能出來見見我嗎?我想你,很想你……”

四周靜寂無聲,只有姚遙泣淚之聲,半晌兒過後,姚遙又續道:“那守靈的老先生說你一直在此處的,你不出來,是不想見我嗎?為什麽?是因為虧欠太過,羞於而見嗎?”姚遙此時這聲量變得高了些,抽泣聲中多出抹幽恨。

她又待了半晌兒,四處仍是靜靜無音。姚遙那憤恨更甚了,她手上用了力,也因此聲調變得更高了些,她道:“你瞞我這許多,生時半分解釋也無,死後也不肯來見,是要我恨你嗎?”姚遙一時陷進了牛角裏,她相信人有魂魄,便以為魂魄極易相見,可問題是,靈魂能如此見著活人,這世界已不是亂了套?可此時的姚遙哪裏顧及這許多,她千裏迢迢來此,見著這人竟如同活的一般,便認定了那老者說,人之魂鬼居於此處,便篤定要與其見上一見,說上一說。但……

她話了,止了淚便等待聲息,哪裏會有聲息?這下,她真的怒了。

“程承宇,你出來,程承宇,你給我,出來……”她聲調提得極高,在這深深的山腹中高亢響起,回旋。

那老者被姚遙的尖叫聲嚇了一跳,立時搶步過來,制止道:“你這丫頭,怎麽如此不知輕重,這裏,如何這般大聲叫嚷?”

“是你說的,程承宇魂困此處,他在哪?在哪?你讓他出來。”姚遙瞪眼指向那老者,一時怒過了頭,忘了顧忌。

那老頭也不惱她的不禮貌,只伸著枯枝的手打掉姚遙的手指,嘆氣道:“人鬼殊途,哪能說見就見得的?那豈不是天下大亂了?你與他緣份已盡,再無糾葛,無因能見了。”

“放屁,我與他不論旁的,還有個兒子,糾葛哪能那麽幹凈?我不管,無論用何法子,你使他還見我一見。”姚遙軸勁犯上來了,話是張口便來,早忘了顧慮。

那老頭瞪圓了眼,不過,滿目均是黃湯,無有瞳仁,雖說比較滲人,但暴怒中的姚遙,哪裏還知曉恐懼二字?

82、V章

“見不得便是見不得,你這丫頭,倒真是倔。”那老頭出言駁了她的話,轉而對著一旁默聲不語的程承池道:“你管管她,這裏居得都是你程家的祖輩,你便由著她在此胡鬧,擾先人清靜?”

“你本事高強,知前生後世,定也有法子使承宇見她一見,她見了,自然就消停了?”程承池瞥了那老頭一眼,涼涼地搭腔道。

“你……”那老頭幸虧沒長胡子,否則真能被氣得翹到天上。

“你使法子讓他出來見我,只此一次,見我一面……”姚遙先硬後軟,對著那老頭哀哀道。無論她吵鬧還是戚悲,她緊握著程承宇的那只手卻是一直未松,而棺木裏的人仍是那般若笑非笑,靜靜睡著,未受半分幹擾。

那老者皺眉半晌兒,低頭略作沈思,又看向程承池,程承池一派旁觀之態,他無奈嘆氣,睜著混濁雙眼對向姚遙,開口道:“你這女子,倒真是執拗的很,唉……”他邊嘆邊向姚遙這處行來,姚遙眼睛一亮,抖聲問道:“老人家有法子了?如何,如何使法?”

那老者越過程承池,程承池未作阻攔,冷眼看著那老頭打算如何用法。那老頭越行越近,大致臨姚遙半步之遠,突地身形一閃,程承池在棺尾這才瞧出不對,待縱身去攔,已是晚了。那老頭單刀劈在姚遙後頸上,姚遙身上有花拳繡腿之功底,卻也只是將將向旁挪了半步,仍是躲閃不及被敲了個正著,一個白眼翻過,怨恨地暈了過去。

程承池趕至跟前,恰能扶住她要跌倒的身形,那老者一待程承池抱住姚遙,便一個跳腳躲至遠處,擺手急道:“快把她帶走,快把她帶走,下回再不許你帶她來了,太麻煩了。”

“你未傷著她吧。”程承池冷眼掃了一下那老者,問道。

“使力將好,不會傷她分毫,你快帶她離開,我要封門鎖路了。”那老頭如同趕蒼蠅般地轟著兩人。那老頭倒也聰明,他不省力點姚遙穴道,而用手刀,便是避著程承池解穴,讓姚遙再次清醒。可見,姚遙真是讓他頭疼了。

程承池雙手用力,抱起姚遙,打眼看了一下棺中程承宇,低聲道:“你安心在此待我,不過二十三年間,我便來替你。她,我有生之年自會好好相待,你不必不甘心。”程承池此番話一了,便眼見棺中之人面上笑意驟失,空氣中冷意更甚,那歪斜的棺蓋也忽忽悠悠地動了起來,片刻兒,霍然合上。

程承池眼見此等異景,卻是嗤笑一聲,續道:“人自有命,各安天命。你,認了吧。”

此話一出,那冷意在空中凝聚一忽兒,突地便淡了下來,深遠的山腹中幽遠地傳來一聲嘆息,似有若無,飄飄忽忽……

那老者眉頭深皺,此時上前一扯程承池,將其拉將出來,其前腳將將邁出門檻,後腳,那程承宇閣屋的兩扇門扉便“吱呀”一聲,緩緩閉上了。

“相煎何太急呀。”那老頭提燈在前帶路,如此嘆了一句。

“哼。”程承池冷哼一聲,倒也未再接話,無聲地跟著老頭向出路行去。待至門壁,那老者止步,道:“走吧,走吧,你行此一遭,也屬機緣,再見便是二十三年後了。”

“什麽機緣?”程承池冷笑道:“我自會再來。”

“再來,你便進不得嘍。”

程承池瞇眼瞧了他一忽兒,突地將姚遙置於地上,逼向那老者。那老者自是不怕,但還是退了一步,問道:“還有問的?”

“你說呢?”

那老者低頭略作沈思,方答道:“你若問她。”老頭枯手指向姚遙,續道:“我只知她乃異世之魂,因七十二代家主前世身份特殊,此世歷經劫難過多,此女子與他有些許因緣,故引了來伴他,而與你,自也有些瓜葛。再多,我也不曉。”那老頭倒也實在,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痛快地告訴了程承池。

程承池偏頭略想了一忽兒,應道:“我與她也有瓜葛?前世的,今生的,後世的?”

“前世今生均有吧?”老頭不甚確定地應道。

“後世呢?”

“不知。”老頭幹脆搖頭。

程承池定目逼視老者,老頭是個瞎子,雖領略到程承池渾身之霸氣,但仍然游刃而對。

“我後一代家主是誰?”

“諸多變數,不知。”

“你還知什麽?”程承池又向前一步,緊逼老者,老者又退一步,應聲道:“許你知曉的,你都知曉了。還有何問的?”

“程承宇屍身不腐,是何秘技?”

那老者睜著黃湯雙目,對著程承池一晌兒,突地又發出那種怪異的“桀桀”笑聲,程承池立時皺眉犯惡,只在程承池這略一分神之際,那老者便動了,一個鬼魅飄動,身形已搶至姚遙所躺之處,程承池心下一緊,快步追了過去。那老者飄至姚遙跟前,右足一擡,踢向姚遙,程承池半步之遙抽劍去擋,卻被老者回手揚袖一拂,身子不由向前慣了過去,恰至被踢飛的姚遙身前。程承池撤劍抱住姚遙,兩人已然就這般被踹出石門壁,身後,那石門已在緩緩閉合,老者在門後陰陰笑著,擺手道:“莫要再來了,再來也進不得。”

程承池回身還待插劍欲止那石門關勢,卻已無濟於事,石門仍就重重地合緊了。程承池暴怒,用十成功力揮掌推去,卻如蚍蜉撼樹,於事無補了。

程承池收掌立於門前,定定凝視片刻兒,方轉身抱起姚遙灑逸而去。崖巔,已有金光在驅雲散霧……

姚遙是在夕陽暖暉中醒來的,這裏是其入山前的歇腳之地,她睜了眼,靜靜瞧了會兒窗欞上的餘光,聽了會兒雀鳥的嬉叫,便緩緩地合了眼,眼角瞬時便滑下兩行淚來,這是從那處回來了,真心夢境一般。

門“吱呀”而開,姚遙將錦被輕輕向上拉了拉,拭了淚,聽得秋意躡手躡腳地湊將過來,她輕扯了下唇角,睜開眼。秋意瞧著她睜眼,楞了一下,喜道:“夫人醒了。”

“嗯。”

“那起身喝杯水吧。”秋意將姚遙扶了起來,在其身後墊了一個坑枕,便轉身利落地倒水去了。

姚遙接杯喝了兩口,竟是淡蜜水,也便一飲而盡了。

“何處弄來的蜜?”

“大公子與您回轉時帶來的。”

“噢。”

“夫人覺得身上怎樣?有何處不適的嗎?”秋意給姚遙掖掖被角,關心地問道。

“沒事了。”姚遙搖搖頭,問道:“大公子呢?”

“大公子在正屋,夫人要尋大公子?奴婢去請?”

“不用了。”姚遙想了想,答道,隨後又詢:“你知曉咱們何時起程起程回京嗎?”姚遙此時此,萬為想念縱兒。

“奴婢聽大公子說,今日夫人醒來,若無不適,明日便起程回京。”

“噢,好。”姚遙隨口應了,一擡眼,恰瞧見秋意一臉殷殷企盼,知曉她想詢問自己程承宇之墓地之事,但她一分也不想提,不想憶,那棺中靜睡的容顏,讓她心內生痛,如剔肉插刺,難以承受。

“我累了,再歇一忽兒,夕食時喚我便好。”姚遙避開秋意視線,抽出倚靠後背的坑枕,閉了眼縮回被子。

“是,夫人。”姚遙未聽出秋意話裏的失落,這丫頭掩飾功力愈發好了。姚遙感受秋意替她弄好了被子,輕手輕腳地又退了出去。才睜開有些酸澀的雙眼,無神盯向一處,讓思緒飄了一忽兒,覆又合上,片刻兒後,竟真的睡了過去。

83、V章

夕食時,秋意並未喚她,姚遙從睡夢中醒來,屋內已有月光灑入,姚遙睜眼的一瞬,便知曉屋內有人,氣息沈穩,存在感卻極強,應是程承池。

她心內暗嘆,從骨內泛出的疲累並未因自己的兩度睡眠而減低,事實上,她此時十分不想見到那與墓中相差無幾的臉龐,這讓她心內異樣難過,紛亂,更無力思考,可問題是……

“醒,便起吧。”程承池淡冷的聲音在暗黑的屋內很是清晰。

姚遙閉閉眼,又嘆了一口氣,才緩緩起身。腳步聲響起,燭火閃爍,程承池執燈而來,單手撩開帳子,姚遙擡頭掃了他一眼,頓覺那光極為耀眼,刺得人兩眼生痛,幾欲使人落淚。

“你把它拿遠些,我眼睛疼。”姚遙捂眼輕道,話音裏有著濃濃的脆弱。

“怎麽?很難受?我看看。”程家男人一向敏感,自然察覺到姚遙的情緒,他轉身將燭臺至於兩步遠的桌上,才湊了過來,輕攥了姚遙的手腕慢慢拉下,姚遙微瞇著眼,瞧著那男人一張臉瞬間變得難看,身上有克制的隱怒,他抿唇盯了她半晌兒,才冷聲道:“無大礙,應是哭得太過所致。”言罷,便肅著臉轉身坐於桌旁,似在努力平息心緒。

姚遙靜坐了一會兒,才披衣起身,套靴向外行去。

“去哪?”程承池瞧著行動如游魂一般的姚遙,不由開口詢道。

“凈房。”姚遙下意識答道。

“你等等,我喚秋意與你同去。”

“不要。”姚遙任性答了,程承池一怔,看著姚遙恍惚進了偏屋。

姚遙褪了褻褲坐在馬桶之上,出神地咬著左手食指指甲,之後換了中指,再換無名指,這爛習慣已經好多年頭沒犯過了,一則是因為身邊一直有人,二則是因為縱兒,她可不願兒子也有這等毛病。所以,僅有的幾次欲//望都被她極力克制了,再加上,讓其焦慮難過無所措的事情越發少了,所以這習慣真的算是完全改好了的。可這次……

程承池一直在屋內等著姚遙,等了足有一刻鐘,也未聽到偏屋有何動靜,他按捺住性子又等了半刻鐘,仍是無絲毫聲息,終於,程承池等不急起身去凈房尋人了,他在門口略站了一下,才敲門叫道:“出來,你在裏頭呆的時間太久了。”裏頭並無人回應,程承池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又敲了兩下,仍是無人應答。

程承池將門霍然推開,姚遙正認真地咬到右手的中指上,她楞楞地住了動作,恍惚看向程承池,半晌兒,才開口問道:“你要幹嘛?”

程承池立時便瞧見小女人臉上掛著的迷茫與脆弱,心內軟了軟,嘆道:“你在凈房時間太久了,出來吧。”

“噢。”姚遙回神,這才驚覺自己真的在裏頭耽擱的時間太久了,兩腿都有些酸麻。起身,提褲,姚遙竟無視了程承池還站在門內,程承池瞧著精神還不甚清醒的姚遙,咬了咬牙,轉身先回了正室。

姚遙蹲得確實太久了,走了足有十來步,才回覆知覺,她極緩慢地挪回屋內,坐在桌旁,定定地看向窗外。夜晚就這點好,一切均是模糊不清楚的,不必刻意收斂臉上的表情,姚遙知曉現在自己的癡呆相,但她就是覺得累,不願再裝。

“你……”

“別說,我不想知道了。”姚遙極輕地打斷程承池的話,倦倦地趴在了桌上,仍就望著窗外的那抹月華,不肯去看程承池。

程承池沈默,半晌兒,嘆了口氣道:“那先吃些東西吧,近一日未用食了。”

“好。”姚遙低聲應道。

程承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起身去喚秋意備飯。

這頓飯吃得異常安靜,姚遙不願說話,程承池又不便打擾她,無聲地用過飯,姚遙執茶輕啜,她一直未擡眼看程承池,程承池自然也感覺得到,他將要開口問她在鬧什麽別扭。

姚遙卻先是極深地打了個哈欠,將杯子放在桌上,輕聲要求道:“我們明天便回京了吧?那今天早些歇了,好嗎?”

程承池深深地皺眉,心內有些惱意,本想開口教訓教訓她,卻見這小女子眉間滿是疲憊,身上的倦怠極深,竟給人一種萎靡的頹敗之感,想來在那墓中,她是傷了神又傷了心的。如此一想,便不願逼她了。

他深深呼吸了兩下,方按捺住性子,應了聲:“好。”便痛快起身離去了。

人至了門口,姚遙才開口要求道:“不要秋意進來了。”

程承池住腳,又回身看了一忽兒伏桌未動的姚遙,才搖頭應了,推門而出後,回身掩緊了門,吩咐了秋意不要打擾,他靜靜地立在門口呆了一忽兒,仰望著夜空皓月,頭一回,心內湧出股莫名的無力感來。

第二日,秋陽依舊好,姚遙情緒終於好了些,只是仍就懶懶的,提不起精神來,秋意在收撿東西,姚遙坐在床上,眼神跟著動來動去忙著的秋意,思緒卻早就飄遠了。

“夫人,夫人……”秋意擔擾地看著姚遙。

“啊?”姚遙回神應聲。

“已是收拾妥當了,夫人還需再看看嗎?”

“不用了,走吧。”姚遙起身,抱起桌上的蝴蝶蘭,先行出去了。

門口,程承池背手立於車前,見姚遙過來,伸手扶她,姚遙低眉搭手上了車,程承池也隨後跟了上來,簾子合上,秋意瞧著守在車前的兩個騎馬的冷面侍衛,輕喚了聲:“夫人?”

並無人應答,秋意無奈,只好上了後頭的行李車,馬車緩緩動了起來,秋意心裏有點忐忑,留了夫人與那大公子同車是否合宜,可自己……

“唉。”秋意覺得份外氣悶,心裏盼著早回程府,與幾個秋碰了頭,也好有個商量,自己一人,又遇夫人昨日起便對自己很是冷淡,真有些無所事從的委屈之感。

馬車平穩地前行,程承池一直在看著端坐於對面的姚遙,姚遙身形未動,眼神未飄,但程承池就是知曉,這小女子又在走神,不知那思緒又飄到了何處?

那無力感又襲了上來,這讓他份外不適應,為了按壓下這種奇怪之感,他開口打破安靜,問道:“在想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