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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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遙望他的背影。

“溫薔姐,走了。”

溫薔的思緒就這樣被打斷,回頭一看,公司新來的實習生小文已經拿好了公文包,並且將她的包也拎過來了。

她道了聲謝接過來,最後檢查了一遍需要的資料文件,跟小文一塊出了公司。

她們這次擔任一場會議的同聲傳譯。

之前在學校的時候溫薔就考過了Catti翻譯資格證書,也在一些小型或者低級別的會議上實踐過。但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工作場合上的正式同傳任務,為此她已經準備了兩個多月了。

來到公司大樓下,看起來像是會議方的工作人員已經等在了大門處,對她們示意:“車輛已經備齊,請往這邊。”

兩人跟隨著那名工作人員來到了路邊,那裏已經停了幾輛黑色的公務車,是專程來接她們這樣的輔助類人員去會場的。

那人看了兩人一眼,對小文指引道:“文小姐,請上這輛車。”

然後又對溫薔說:“溫小姐的車在前面,請跟我來。”

她們兩人竟然還是不同的車,溫薔有些不解。但想到主辦方這樣安排一定有理由,也就沒有提出異議。

那人帶領著溫薔走向一輛黑色轎車,還有兩米的距離時,便停止了腳步:“您請。”

溫薔向他道了謝,走到他所示意的那輛車邊。拉開車門,突然停住,看到另一邊駕駛座上竟然是紀霖深。

一身正裝,面容匿在半明半暗中。

溫薔沒有上車,就這樣站在路邊。手還握在門把手上,也沒有將門關上。

“溫小姐是覺得我給你當司機,降低了你的身份?”紀霖深手搭在方向盤上看過來,無不諷刺道。

溫薔沒有說什麽,想了兩秒還是坐了進去。她的身子有些僵硬,就這麽背脊筆直地坐在副駕上。

“安全帶。”紀霖深沒有開車,先道。

溫薔回神,她確實忘記了,忙拉過來系好。

然後紀霖深這才轉動方向盤,朝著馬路中央駛出去。

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車內一片安靜。只有周圍車流裏各種喧囂聲,透過緊閉的玻璃傳進來,但似乎又很遙遠。

溫薔的餘光暗中看向他。

現在的紀霖深,輪廓裏是有當年那個清冷少年的影子的,只不過影子裏多了一些別的東西,包藏在淡漠無波的皮囊底下,比如陰沈,比如尖銳,比如淩厲。

空氣中的溫度似乎在悄無聲息地升高,明明已入深秋,卻灼熱得黏膩。

溫薔忍不住按了下車門處的按鈕,將窗戶開了條縫隙。

紀霖深瞥了她一眼:“熱?”

“不是...有點兒悶。”

紀霖深不再說什麽,視線也不再轉移到她這邊。

但隨手將空調打開了。

溫薔目光不再游移,直視前面的道路,卻漸漸發現了不對勁。

按照一貫的嚴謹作風,她提前一天踩過點,因此知道路線。此刻卻看到紀霖深朝著另一條路開上去,並不是通往會場最直接的那條。

“紀總。”溫薔忍不住叫了出來,看了看前面的路牌標識,又看向他,“我今天有翻譯工作的,不能遲到,更不能缺席。”

“我也參會。”紀霖深語氣平靜。

溫薔側身轉向他,很想回覆說,我們不一樣。她是服務類工作人員,遲到是不被允許的。而他是專門請來的座上賓,就算臨時決定不參加,也是隨他心意。

好像造化弄人,如今兩人的身份天差地別。

她深吸了一口氣,平息了下情緒,打算曉之以理:“紀總,我...我現在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如果你不滿意我,我可以讓我們公司派別的人來。”見紀霖深沒答話,她接著說,“以後如果有您出席的場合,我都可以不出現。”

紀霖深聽了她的話,沈默了兩秒,道:“這就是你處理問題的方式?”

“什麽?”

“能逃則逃。”

溫薔一時啞口,嘴唇動了動,但什麽也沒有說。

這輛車的內部空間很大,大到她腿能伸直平躺下去,但是他渾身都散發著陰沈沈的低氣壓,卻讓她在這個車裏有些喘不過氣來。

即便是開了空調,也沒能讓那股燥熱消散殆盡。

溫薔看著外面路過的街景,待到稍稍適應了車內氛圍後,又想起剛才紀霖深那句話。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艱難地主動開口了:“你母親......她,怎麽樣了?”

她終於問及了這個無法逃避的問題,這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一座大山,一條溝壑,一壁懸崖。

整個車廂頓時一片靜默。

好像有風,從十年前吹過來。

聽到這個問題,紀霖深沈默了很久,眼眸盯著前方的道路,像是沒有聽見她說話一般,只有瞳孔中的顏色在不斷加深。

最後,他才緩緩開口:“這麽多年,你終於想起來關心一下了。”

溫薔抿著唇,沒有答話。

其實那天出事之後,她跟著父母去了醫院,但是在外面就被護士阻止了,說家屬叮囑過不接受任何外人探望。她父母表達了承擔醫藥費和後續療養的意願,但紀霖深通通回絕了。

再後來他將母親轉了院,她就沒有聽到消息了。

“輪椅。”紀霖深道。

簡短兩個字,回答了溫薔的問題。

她唇抿得更緊了,沒有接話。這麽久了,此刻說什麽都無濟於事。而且時過境遷,如果溫家依舊還富裕的話,她或許能在經濟上彌補。

但是目前的狀況,他們已經......

車內空氣凝固得嚇人,外面車流的喧囂好像也被屏蔽了。

溫薔動了動唇:“我......”

忽然,一個剎車,讓她的身子往前狠狠傾了一下,也打斷了她要說的話。

“到了,下車。”紀霖深語氣不太好。

溫薔轉頭看窗外,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到達會場所在的大廈了。

她反應過來,才明白紀霖深只是選擇了另一條路而已,並沒有將她帶到別的地方的意思。僅僅是,繞了一個大圈而已。

看起來,他自己也並不打算遲到。

——

溫薔進會場的時候,小文早已經到了,此刻正在會議後方翻譯人員的專用小黑箱裏忙碌著整理材料。見到溫薔,她問:“薔姐,你怎麽才到呀?”

溫薔快步走過去,在她旁邊的座位上放下包,謅了個謊:“司機不認路,繞了個大圈子。”

小文不疑有他,將資料遞給她,兩人一塊準備起來。

小黑箱裏有一張桌子,兩個座位,正對著前面的會場,上面有同傳設備。

溫薔熟練地調試著設備,努力讓自己的心境平息下來。

她不能出錯,這是工作,她一定要拿出最好的水平。

一般這樣的會議可能會進行一天到幾天不等,小語種的同傳費用會比中英同傳高一些,她們這樣一天下來能拿到4000-5000。

但同時,工作壓力也大。所以很多人都說,同傳這個行業是青春飯,趁著年輕多掙點兒錢好養老。

溫薔下定決心,她一定要吃下這口飯。

一切準備就緒後,她們帶上麥克風,在座位上坐好。

沒過多久,前方的會場裏的嘉賓已經開始入座。

溫薔看過去,註意到紀霖深被工作人員指引進來,朝著第一排中央的位置走去。

他跟剛才在車裏是完全不同的情緒狀態。泰然自若,平靜自然。

忽然,溫薔的胳膊被捅了一下。她轉頭,對上小文興奮的神情,眉梢高高挑起朝著正前方示意:“你看那個人!”

她指的是紀霖深。

小文剛才從他一進來,眼睛都盯直了。跟隨著他的身影入座,註意到他座位上放置的銘牌,看到了他的名字。

“你知道那位大佬麽?”小文將麥克風掀上去,湊到溫薔耳邊道,“你聽說過一個叫weily的軟件麽?就是現在國內最大搜索引擎googe的前身,那是他大三的時候獨立開發的,厲害吧!而且他一個人包攬了前兩代版本的更新。”

溫薔沈默著,沒有接話。

小文見有機會跟她科普,更來勁了:“他畢業後沒多久,那個軟件就被高價收購了,我記得當時還在《意林》上看到了雞湯文章,說什麽為什麽有的人在不到30歲就實現了財務自由......”

然後才是重點:“之前我還不知道他居然長這麽帥!而且他竟然沒禿!!”

這時,主席臺上傳來了話筒的聲音,開始試音了。

小文即刻停止了講話,坐直身子,她還是分得清輕重的。

溫薔也將頭上的麥克風位置微調了一下,專心聆聽著,好檢查收音效果是否正常。

同聲傳譯對“分腦能力”要求特別高。一方面要聆聽發言人講話,另一方面又要以最小的時間差將語言進行轉換,再流利準確地輸出。

因此,每個人持續工作的時間通常都不會超過30分鐘,兩人一組搭檔,交替進行。

正好會務組給每位嘉賓的發言時間正好為20分鐘,她們兩人便以嘉賓為序,進行替換。

主持人邀請紀霖深上臺發言的時候,正好輪到溫薔翻譯。

耳麥是全程佩戴著的,她將開關打開,立馬聽到了微弱的電流聲,提示她已接通,話筒也調整到了合適的位置。

手上已經將筆和筆記本準備就緒,她視線目隨著紀霖深的身影,一邊保持著精神的高度集中,等待著耳麥裏的第一個音節響起。

終於,她聽到紀霖深的聲音從耳機裏流瀉出來,聲線略低帶有磁性,講話節奏就像他的性格一樣,沈穩嚴謹,透露著略顯冰冷的客觀性。

紀霖深說完第一句話的前半句後,溫薔便開始同時翻譯了。

意外地,翻譯起來並不困難。

實際上,翻譯效果除了譯者自身的水平外,跟講話人的水平也密不可分。溫薔之前就遇到過說話毫無章法的發言人,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她光是理解原話意思就耗費了許多精力,更別提還要有邏輯地進行譯述。

但紀霖深的發言不一樣,是她聽過這麽多場會議裏最有邏輯的發言人之一了。

兩人配合得宜,男聲低沈,女聲清脆,兩種聲音像兩條毫不錯亂的平行線,從電流中流瀉而過,傳達到在場的每一位聽眾耳朵裏。

在臺上人不知情的地方,兩人配合得十分融洽。

二十分鐘,一分鐘都沒有超時,紀霖深準時結束講話,走下臺。

翻譯對換的間隙,小文朝她擠了擠眉:“我男神說話確實有水平啊,難怪我上次聽說,就沒有他談不下的項目。”

溫薔沒應聲,她的視線看著紀霖深的背影,沈默著。

實際上,除了準備這次同傳必要的功課,她在搜索引擎裏搜過紀霖深的名字。

出現的信息並不多,他沒有為自己設置一個個人網頁,只在一些頒獎新聞中零星地出現他的名字。

“世界大學生程序設計大賽金獎”

“入選青年傑出人才計劃”

“國家創新人才支持計劃”

“獲國家高新技術產業專項支持計劃特等資助”

......

她沒有再往下翻頁了。

之前溫薔覺得,命運是不公平的。紀霖深這樣聰穎又有天賦的人,卻出生在塵埃裏;而她那時一無所長,卻從小錦衣玉食。

但現在來看,命運似乎又是公平的。

冥冥中,它會將一切歸於正途。

就像現在,她坐在這裏,他坐在那裏。

她只能遙望他的背影。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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