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關燈
隨著羅越臨的開口,從大殿的橫梁上消無聲息的落下來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夜行衣,裹著頭巾,臉上也蒙著塊黑布,除了露出雙眼睛在外,其餘的地方皆遮得嚴嚴實實,走過來的步子輕飄飄的,半點動靜沒有,若是不知情的人撞見了,定會嚇得不輕,還以為這是抹孤魂野鬼趁夜色出來在深宮四處游蕩。

在距離羅越臨五六步遠的時候,這人停了下來,擡手扯落了自己的面巾,彎腰跪伏下來,額頭輕輕叩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端端正正的行了個大禮。

“屬下見過神主。”

“你怎麽來了?”

羅越臨看了他一眼,擡腳從攔路的皇帝身上邁了過去,坐到了書案後的禦座上,將散亂的奏折一本本的慢慢收拾了起來,語氣漫不經心的。

“重傷未愈當多休息才是,差事讓別人來交也耽誤不了什麽。”

“這是神主交給鸞飛壇的差事,屬下是鸞飛壇壇主,自當盡心竭力,親力親為,怎可假手於人?若是出了半點差錯,屬下萬死也難辭其咎。”

“很好。”

羅越臨把收拾好的奏折整齊的摞放到一邊,慵懶的往後靠在了禦座松軟的錦枕上,用手支住了下頜。

“你既如此說,那想必事情辦的一定不會讓我失望了。”

“屬下幸不辱命。”

那人的額頭依舊是抵在了地上,從始自終,姿勢都沒有變過。

“東西已全數運送到京城,於此相關的所有人等,均已滅口,消息半點都沒有洩露,只待神主令下,屬下就能避開太子耳目,把東西送進宮內,為您布置周全。”

羅越臨的嘴角牽起一點笑意,語氣和緩。

“ 地上涼得很,別老跪著了,起來吧,你如今這身子可不比從前了,得好好當心保養著才是。”

“謝神主關懷。”

那人終於直起身子,擡頭露出了艷麗妖冶的一張臉來,正是當初樂之俞在雁城見過的雲致雨。

雖然乍一看他與從前沒什麽兩樣,但細細打量之下,就會發現他昔日瀲灩流轉的一雙鳳眼如今黯淡無光,連唇色都有幾分慘淡,明明虛弱得很,卻強行逼自己打起精神來表現得若無其事。

“只要想到能為您辦好差事,屬下便也算是將功贖罪,心裏順暢舒服,身體也就好多了,比什麽靈丹妙藥都管用呢。”

“哦 ?”

這話似乎是取悅了羅越臨,從寬大的衣袖裏取出了個小瓷瓶,隨手朝雲致雨擲了過去。

“靈丹妙藥不管用,那這個呢?”

雲致雨一把接住瓷瓶,拿到鼻尖嗅了嗅,頓時驚喜莫名的又給羅越臨跪下,感激涕零道:“多謝神主賜解藥,我還以為之前丟了臉惹出了岔子,這幾月只能硬生生熬過去了。”

羅越臨嘆了口氣。

“你畢竟是我親手選出來的孩子,我又怎會真的對你狠得下心呢,起來吧,也不是外人,別弄得這麽生分。”

“是。”

雲致雨依言又從地上爬起來,攥著手裏的瓶子欲言又止,像是有什麽為難的事情不敢開口,但看著羅越臨和顏悅色的表情,便還是大著膽子說了出來。

“神主,不知您知不知道,少主他從雁城逃脫後,就不見了蹤跡了,屬下四處遍尋不獲,擔心他出了什麽意外,想求神主再多增派些人手去找,好早日把少主接回來。”

“少主?”

羅越臨臉上還是掛著和藹的笑容,但笑意卻不達眼底,涼颼颼的帶著一絲諷意。

“你指得是把青丹會內部重要人員名錄都供出去當投名狀獻給太子,令各地分壇據點大量被羽衛搗毀,庫銀被收繳,讓青丹會遭到巨大損失的那個叛徒嗎?”

“不,不,少主他不是叛徒······”

雲致雨結結巴巴的試圖解釋。

“秦知亦的刑罰手段比閻王殿還要狠辣可怕,為人又詭計多端,少主定是被折磨得神智都不清醒了,才會遭到哄騙招供,並非是他故意背叛您的。”

“哈。”

羅越臨好笑的看著他,吐字似冰一樣。

“神智不清?我看他清醒的很,要不怎麽會任由你認錯了人卻不現身澄清,害的你被吊城門吃盡了苦頭,差點誤了我的大事,又怎麽會自作主張放走寧遠承,而他則跑去秦知亦那兒自投羅網?”

“這,這······”

雲致雨臉色都在發白,還沒等他再說些辯解的話,便又聽到羅越臨又冷笑了聲。

“還有,你既然見識過秦知亦的手段,就該知道沒有什麽所謂的僥幸逃脫,你能逃出來,是因為他要放長線釣大魚,抓住青丹會更重要的人,而那個叛徒能逃出來,自然是秦知亦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留下這廢物也無用,不如丟出去,好給其他負隅頑抗的叛賊逆黨做個榜樣,你瞧,只要老老實實的招供,連青丹會少主這樣的賊首都能保住性命呢,既打壓了叛逆又收買了人心,誰見了不讚一聲厲害呢?”

“可是,可是小俞他是您的親生兒子呀。”

雲致雨越聽越覺得羅越臨的話裏話外透著一股六親不認的狠意,忍不住著急說道:“若是您下了定論覺得他是叛徒,那他將來何以在青丹會立威,又如何能服眾?您的功業又該誰來繼承呢?如今他生死未蔔,您就一點也不擔心嗎?”

“一個叛徒而已,有什麽可值得我擔心的?他該慶幸自己還保留了一點最重要的內情沒有洩露幹凈,要不然我早下了追殺令,他現在就不是生死未蔔,而是必死無疑了。”

羅越臨不在意的揮了揮手,抖去了衣袖上沾染的摘星樓那裏的細小木屑,看著雲致雨,微笑著挑高了眉毛。

“再說了,我們青丹會的少主哪有生死未蔔?他不是好端端的陪在太子殿下的身邊,被當做心頭肉一樣的寵愛關懷嗎?說不定將來還要當太子妃,福氣可還在後頭呢。”

怔楞了好一會兒,雲致雨終於反應了過來,失口驚呼出聲。

“您是要讓那個假貨徹底取代小俞?這怎麽能行?!”

“行不行自然由我說了算。”

羅越臨道:“假的可比真的能幹多了,明明武功心計什麽都不會,也不甚聰明,卻有本事只靠美色就讓太子為他神魂顛倒,還讓寧遠承也對他死心塌地,這可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以後若由他來繼承我的衣缽,何愁不能將青丹會發揚光大?”

他說著站了起來,立在禦座前方,居高臨下的掃視著殿內的一切,仿若是君王在俯瞰自己的江山一樣,睥睨萬物,唯我獨尊。

雲致雨以前看羅越臨,就如同看天上的神祗一樣,敬畏而欽佩,可現在再看時,卻覺得他也不過是個凡人,被欲壑難填的偏執貪念迷惑了心神,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下去吧。”

羅越臨看了眼他灰敗的臉色,不以為然的拂袖轉身,朝內殿慢悠悠的走了過去。

“與其有空操心你的兒時朋友,不如先為自己以後的解藥好好籌謀一下,若是後面的差事出了丁點岔子,你可就要生不如死了。”

雲致雨僵硬的站在原地沒有動彈,知道羅越臨的背影消失在內殿重重的紗幔之後,再也看不到半點影子,他才把剛才一直微躬的腰板緩緩的挺直,臉上的表情覆雜得如晦如深。

望著地上還在昏睡不醒一無所知的皇帝,他的眼睛瞇了瞇,憋不住狠狠的啐了口。

“蠢貨。”

今晚的月亮特別的圓。

與月色相映襯的,是底下一派張燈結彩吹拉彈唱,人聲鼎沸的喜氣之景。

自從樂之俞出走後,無憂谷就冷冷清清的,很久沒有像今天這麽熱鬧過了。

楊夫人以往為了給樂之俞娶妻做準備,攢了一堆婚嫁辦喜事的好東西,雖然最後兒媳婦沒娶成,但現在拿來用在兒子與秦知亦的定親宴上,也算是物盡其用,沒白費了她的一番功夫。

樂之俞穿著一身華麗的衣袍,頭戴赤金冠,腰系寶石帶,膚白勝雪,唇紅似櫻,美得難描難畫。

但他卻覺得,還是秦知亦更加的好看。

跟以往不是一身黑就是一身白的打扮的不同,秦知亦今天格外應景的穿了件大紅的衣裳,就好似高山雪嶺上開出了朵國色天香的牡丹,把往日清冷淡漠的眉眼也變得生動鮮活了起來,勾得人心癢難耐,想要摘了朵牡丹花放在唇間好好的一親芳澤。

樂之俞越看心裏越美,還沒喝上兩杯酒,倒已經好似醉得有點暈暈乎乎的了,賴在秦知亦身邊,跟沒了骨頭樣的窩在他懷裏,興奮的告訴他剛上的哪道菜好吃,那盅湯最鮮,時不時的又貼到他耳邊說悄悄話,笑的兩眸彎彎,見牙不見眼。

“秦哥哥,你快嘗嘗這個!”

他指著侍從新送上來的一盤點心高興的說道:“這個桂花糖蒸栗粉糕可甜了,我小時候最喜歡吃了。”

秦知亦果真拿了塊淺淺的咬了口。

“怎麽樣?是不是甜而不膩,特別好吃?這裏面加的桂花可是我下午親手摘的哦!”樂之俞邀功似的,在他懷中揚著笑臉問道。

“嗯。”

秦知亦點頭,把手中的糕點遞到了樂之俞的唇邊,讓他也咬了口。

“是很好吃,不過,我嘗過更甜而不膩的東西,比這個還要好吃千百倍。”

“不可能。”

樂之俞嘴裏塞著甜糕,聲音含含糊糊的,很不服氣。

“是什麽?”

秦知亦眉眼含笑,當著滿堂眾人的面兒,慢條斯理的在樂之俞嫣紅的唇上落下了一個輕輕的吻。

“是你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