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番外

關燈
我的領主大人對密謀極為精通

“凱文爵士。”眼前的黑發青年向我行禮致意:“您要的東西我都帶來了。”

我靠在柔軟的天鵝絨抱枕上,向黑發青年揮手:“拿來看看,雅各。”

猶太人雅各有著一頭濃密的黑色直發和細長的碧綠眼珠,他笑起來的時候就像狐貍。作為奢侈品商人和高利貸者,雅各在文森特市很出名,我的領主大人約翰市長經常從他手中購買來自遠方的商品。

雅各捧著有手掌大小的玫瑰花型金盒走到我身前,他鄭重的單膝下跪,緩緩揭開盒蓋。盒中裝著深紅色的粘稠糖漿,當盒子打開時,整個會客廳裏都彌漫著玫瑰的香氣。

“奧斯曼帝國的匠人嘗試在制作砂糖糖漿時加入玫瑰花瓣。”雅各的語氣中帶著得意:“這是第一批的頭等貨色。”

我示意侍從把銀質小匙遞到我手裏,隨後用它沾了一點糖漿放在舌頭上。糖漿帶著濃郁的玫瑰香氣,配合砂糖本身的甜味,如果抹在白面包上肯定非常好吃。

“市長大人應該會喜歡它。”我滿意的微笑著:“我也來一盒。”

作為約翰市長最親密的封臣,我擔任他的侍膳官已經有十年之久,每一樣來歷可疑的食物都需要經歷覆雜的試毒程序之後才能給市長大人食用。他喜歡精細的甜食和鮮嫩的肉類,討厭蔬菜。

接下來是我最喜歡的步驟,雅各的商隊船員魚貫而入,每個人手中都捧著不同的衣料。我在長沙發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讓隨從們把一卷又一卷的衣料送到我眼前過目。

“留下。”我指著一卷織著鳶尾花的藍色絲綢:“下周城市花園有鳶尾花宴會,正好做新衣服。”

“不要。”我揮手讓捧著深棕色絲綢的船員從我面前走開:“這卷綢子太樸素了。”

“留下。”我撫摸起船員捧過來的一卷淺紫色暗紋絲綢,示意書記官記下我的要求:“送到裁縫那裏,讓他們用金線繡上重瓣玫瑰的花樣,花蕊則換成銀線。”

為領主篩選衣料是封臣的職責,我的領主大人沒有時間去從上百卷的絲綢裏逐一挑選。幸好我的品味和他基本一致……上次我的副手自告奮勇的選出大堆顏色暗沈的衣料之後就被領主嚴厲的懲罰了。

只有六卷絲綢被淘汰掉,剩下的九十多卷絲綢都由船員們搬進約翰市長的庫房。隨後,每卷絲綢都會被剪掉一小段,裝訂在冊子裏給市長過目。市長挑好料子之後,立刻由裁縫進行制作,他只需要等待成衣。

約翰市長的時間很寶貴,封地上貢的寶石和衣料都需要進一步加工之後才能使用,這就是封臣的責任——為寶石挑選合適的鑲嵌材質,把衣料做成漂亮衣服。

雅各耐心的等到所有的絲綢都放好之後,把一只珠寶盒遞到我的面前:“這是最大的驚喜。”

我打開盒子,盒中的黑色緞墊上放著一枚尖銳的黃金鏡子碎片,鏡子的表面似乎有層層波紋流動。

“一塊破鏡子?”我合上盒蓋:“這也算驚喜?”

“這是傳說中某個邪惡王後的魔鏡碎片。”雅各詭異的笑著:“完整的魔鏡可以回答所有的問題,而魔鏡碎片能回答特定的問題。”

“真的?”我重新打開盒蓋,對鏡子碎片發問:“魔鏡,告訴我誰是格拉摩根最美的人?”

鏡面像被風吹過的湖水一樣泛起金色漣漪,隨後浮現出一個叉號。

“十字架?難道是堂區主教?”我有點不高興:“那個穿黑袍的家夥哪點美麗了?”

“這符號代表魔鏡不知道。”雅各有點惋惜的說:“畢竟只是碎片。它的魔力有限,請不要問太多的問題。”

“你問過魔鏡什麽問題?”我一邊問雅各一邊打量魔鏡,打算馬上把鏡子送到市長那裏去。

雅各咳了一聲:“投資方向和戀愛運程。前者不明朗,後者表述模糊。”

“……那這面鏡子有什麽用!”我沒好氣的說:“難道問早餐吃了什麽嗎?”

魔鏡表面再度浮現漣漪,拼出“奶油甜甜圈”“藍莓糖”“杏仁脆餅”等字樣。我倒抽一口冷氣,鏡子竟然全部說對了。

換好正裝,我吩咐侍從套好馬車前往文森特市官邸。我的領主住在廣場邊那座有紅色尖頂的豪華石頭房子裏,從他臥室窗口正好能看到廣場上的處刑示眾裝置。

馬車在鄉間道路上平穩前進,直到車輪碾到一小堆和道路顏色差不多的碎石。那些碎石讓馬車顛簸起來,重重翻倒在地。駕車的副隊長也從車座上摔了下去。

當馬車傾斜時,我已經做好了對策。首先抓緊身下座椅,用柔軟的靠枕保護好脖子,再把身體蜷曲起來,由後背承擔沖擊。

翻倒的馬車滑出一小段距離,在刺耳的摩擦聲中停止了。我倒在馬車裏揉著疼痛的肩膀,低聲的咒罵著倒黴的運氣和糟糕的路況。

“還好沒有傷到重要的部位。”我踢開頭頂上的車門,敏捷的從車廂裏爬出來。在馬車翻倒時,車轅也因為突如其來的扭曲而斷裂,兩匹駕車的馬趁機逃得無影無蹤。

副隊長臉部朝下倒在路邊的田野裏,我用了些力氣才把他拖到路上。謝天謝地,他只是暫時暈倒了。我拿出隨身攜帶的小鏡子把散亂的頭發整理好,坐在路邊等待過往的行人發現我們。

“一定要把管理這條路的地方官員用鞭子狠狠抽一頓。”我踢了一腳弄壞馬車車輪的碎石,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堆鋒利的碎石是用粘稠的樹膠固定在道路上的,一個卑劣的陷阱。我正想立刻從這個區域撤退,耳後突然傳來細微的風聲。

一支塗毒飛刀擦著我的耳朵飛了過去。我立刻回頭,發現道路上已經多了幾個穿兜帽鬥篷的蒙面人,每個人的手中都拿著武器。

走在最前面的人從腰帶裏抽出飛刀,對我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你們可以拿走馬車上的財物。”我冷靜的說:“然後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握飛刀的人發出一陣嘲諷般的大笑,我明白他們想要的是什麽。一群奉命來幹掉我的刺客,城郊道路的截殺。

“一切都可以商量。”我盡量以懇求的語氣說話,同時解下纏在腰間的隱蔽軟鞭,在空中打了個鞭花:“我不想攻擊你們。”

“你想死在誰的手裏?”玩弄飛刀的刺客以嘲弄的口氣對我說話。他身後跟著的三名刺客向我走來,同時展示他們手中的雙劍,晨星錘,和長槍。

都是騎士和軍官擅長的武器。我向後退了一步,把長鞭謹慎的護在胸前:“我能選擇嗎?”

“你當然——”拿飛刀的刺客話音剛落,我已經朝他揮出一鞭。鞭梢像掠食的毒蛇般掃過他的頸部,發出清脆的響聲。

被擊碎喉骨的刺客跪倒在地,脖頸扭曲成奇怪的弧度。

“不專業的刺客總是話太多。”我收回長鞭,把鞭梢上的血珠甩在地上:“殺人是不能分心的。”

我謹慎的揮舞長鞭,讓鞭梢發出清脆的響聲,不時向使用晨星錘的刺客身前揮擊,牽制他的行動,避免被他接近——長鞭的優勢在於攻擊範圍和纏絆勒絞,除此之外幾乎沒有格擋能力。假如晨星錘的使用者向我正面沖鋒,雙劍和長槍再從側面切入,我將無力反擊。

晨星錘的使用者不斷調整方位,躲避我揮來的鞭子。當我將鞭身揮到最遠時,長槍刺客向我的位置踢來一蓬沙子,而持雙劍的刺客閃電般疾奔到我身側,向我胸腹部位連續突刺。

我被沙子迷到,只能緊緊閉上眼睛。借助耳畔的風聲,我當機立斷丟掉長鞭,腰部猛然發力,讓上半身向後仰倒。我勉強睜開眼睛時,只看到兩道鋒銳的劍刃從我鼻尖掠過。

“該死!”我不斷翻滾,躲避從上方劈砍的劍刃。竟然被這種低級的刺殺技術弄得如此狼狽,真是倒黴透了。

劍刃揮砍的頻率突然慢了下來,刺客的半截腦袋和沾滿鮮血腦漿的刺球連枷打著旋兒朝天邊飛去。失去腦袋的刺客跪倒在我身前,兩柄細劍也當啷墜地。

“你們竟敢襲擊凱文爵士!”伴隨著戰馬的嘶鳴聲,一名身材高大的紅發騎士朝刺客們高聲咆哮:“判處死刑!”他剛才丟出的連枷砸碎了刺客的腦袋。

我認出了那個騎在戰馬上,足有六英尺半高的紅發男人正是格拉摩根的軍事總管沙維男爵。他在亞倫伯爵前往聖地朝聖後暫時代管格拉摩根伯爵領,是個魯莽沖動的家夥,和我的領主約翰市長關系並不好。

沙維穿著輕便的射箭服飾,馬背上還馱著一頭死去的野豬。我推斷他剛剛狩獵歸來。

“不能讓他發現我的秘密!只有市長知道我很擅長戰鬥。”我腦中轉過一個想法,把剛撿起來的細劍丟到地上。

“將軍,快救救我!”我向沙維的方向跌跌撞撞的跑去,裝出驚慌失措的樣子向他求援:“他們好可怕!”

沙維跳下馬,向我比出警戒手勢:“站到我身後。”他高大而健壯的身軀就像壁壘一般,讓刺客停住行動:“以格拉摩根律法,你們已經被判處死刑!”

“我們的目標只是凱文。”使用晨星錘的刺客聲音高亢:“現在你也得死!”而另一名刺客一言不發,將槍尖對準了沙維。

沙維做出了我無法理解的舉動。他伸手扯下一條野豬大腿,握住豬蹄像單手錘般揮舞了幾下。

“我的連枷沒了。”沙維粗聲粗氣的說:“用這個還湊合。”

“真是笨蛋。”我轉過身,在他看不到的位置翻了個白眼。

沙維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提著野豬腿向拿著晨星錘的刺客沖鋒。那名刺客微微側過身體,揮動晨星錘砸在沙維的肩膀上,隨後就被沙維用橫掃的野豬腿骨打中側臉。伴隨著清脆的骨骼破裂聲,刺客的牙齒和頭骨碎片掉得滿地都是,腦漿飛濺。

“這點揮錘的力氣還不如拿去繡花!”沙維的肩膀被晨星錘上的鐵刺劃開幾條血痕,他胡亂抹去肩頭上的鮮血,嘶吼起來:“以騎士的名義,這點傷口無法讓我停止戰鬥!”

我看著沙維肩膀上的猙獰傷口,心中陣陣難受:他是為了我才受傷的,雖然主要原因是他沒有閃避。

“不要過來!”最後一名刺客徒勞的揮動長槍想攔截沙維的進攻:“滾開!”

我突然想到還需要拷問出刺客的主使人,於是出聲提醒沙維:“將軍,留下他的活口!”但已經來不及了。

沙維用力將野豬腿拋向刺客的方向,刺客以長槍將野豬腿撥開。在長槍的攻擊間隙內,沙維已經沖鋒到他身前,揮出一記投石炮般的毀滅性下勾拳。

刺客頸部斷折,身體則在空中呈拋物線軌跡飛出四英尺,伴隨著脫落的下頜骨一起落地。

“全部解決了!”沙維揉著不斷滴血的肩膀:“只受了一點皮肉傷。”他走到傾翻的馬車邊,雙手提起車輪,全身發力:“哈!”

沈重的馬車被他翻回正常狀態,這個頭腦簡單的家夥竟然擁有如此驚人的力氣。

“凱文爵士,讓我送你回去。”沙維把斷裂的馬車籠頭套在他的戰馬韁繩上:“像你這樣柔弱的人走在市郊道路上太危險了!”

我躺在鋪著厚絲絨軟墊的馬車座椅上,向沙維點頭致謝:“太感謝您了。”

沙維夾了夾戰馬的肚子:“出發!”

戰馬拖著馬車艱難的前進了四五英尺後,就停在路邊口吐白沫。沙維疑惑的跳下馬背:“這輛車看起來小巧又精致,沒想到卻這麽重。”

“這輛車要兩匹成年駿馬才能拉動。”我想了想:“也許是車上攜帶的東西太多了。”

“能帶多少東西?”沙維依然十分迷茫:“除了再帶一套靠枕之外?”

我按動馬車座位下的機關,座位下的暗匣被彈了出來。暗匣上方附帶著固定餐具的凹槽以充當桌子。

“首先是餐具。”我拿出匣子裏的銀質冰桶,桶裏放著小巧的酒瓶和四只杯子,除此之外,冰桶的內壁還固定著同樣數量的餐盤,每只餐盤都配著三樣餐具。

我翻開第二層匣子,“除此之外,也就是一點點日常用到的護膚品。”第二層匣子裏擺著六只小罐,包括面霜,梳頭發的油脂等,小罐的底部則是一套完整的玳瑁梳子。

“我的馬拉不動這輛車。”沙維把身子探進馬車,攔腰抱住我,隨後把我放在了他的馬背上:“一起騎馬。”

“這……”我從來沒有和別人共乘一匹馬的經歷。沙維的雙臂橫過我的腰間,而我靠在他的胸口上,能感到他有力的呼吸起伏,他的氣息不斷吹在我的耳畔,令我面紅耳赤。

“我還有一位隨從!”我突然想起副隊長還躺在路邊昏迷不醒。

沙維躍下馬,從田裏拔了一堆麥子蓋在副隊長的身上:“別讓他著涼了。”

“不要這樣!他的皮膚對麥芒很敏感!”我驚叫起來,但依然晚了一步,沙維的行動力總是太強。

沙維的戰馬速度比我的馬車快上不少,我們比預定時間早了半個小時到達文森特市。我在熱鬧的集市前和沙維告別。

“感謝您,將軍。”我裝作笨拙的樣子從馬背上翻下去,向他屈膝致意:“我還需要在集市中買些東西,不方便再耽誤您的時間。”

沙維朝我露出一個傻氣的笑容,勒轉馬頭朝市長宅邸前進。

當沙維的馬蹄聲消失在集市長街盡頭時,我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快步走進一條偏僻的窄巷中。

這條巷子行人稀少,墻角長滿粘膩青苔,碧綠的藤條順著墻面蔓延。我活動幾下手指,抓住藤條爬到墻壁頂部,隨後像走鋼索的雜耍藝人般在半個腳面寬的高墻頂部跑動。

抄某條近路可以躲開市長安插的斥候眼線,還能搶在沙維之前到達市長宅邸。我絕對不能讓市長看到我和他討厭的人在一起行動,我的領主個性多疑又殘暴,並且還是個拷打愛好者。最近沙維做了很多讓他不高興的事情,我不想惹麻煩。

連續跳過七個房頂,用毛巾從民居的晾衣繩上滑行,緊縮全身骨骼鉆過狹小的建築物空隙——我費了一番力氣,終於爬上了那座石頭大屋的紅色尖頂。我小心翼翼的繞過所有巡邏衛兵的視線,從窗戶鉆進屬於我的臥室。

幾個侍從正躲在我的臥室中偷懶玩牌,被破窗而入的我嚇了一跳。他們竟敢把我的沙發抱枕拿來墊紙牌。

“凱文爵士!”驚慌失措的侍從們把紙牌撒得滿地都是:“我不知道您會從窗戶裏爬進來!請饒恕我們!”

我瞪著侍從們:“你們應該在市長大人那裏等候傳喚!”

“市長大人正在午睡。”為首的侍從牙齒打戰:“我們留下一半人在他的臥室外值班。”

按照市長的規定,擅自闖入他人房間的侍從將會被處以棘條抽打的懲罰,偷懶則用沾上鹽水的細藤鞭。

我用靴底反覆碾壓散落在地的紙牌,壓抑著自己的情緒:“給你們贖罪的機會。五分鐘以內給我準備好熱水浴池,我就不追究這件事。”

“如果沒有準備好呢?”一個年輕的侍從怯生生的問:“五分鐘太短了。”

“你們就自己跳進鍋爐裏當柴火吧!”我不耐煩的跺跺腳:“笨蛋,多加點柴就行了!另外,不準讓市長大人知道我提前回來了。”

侍從們像被蛇盯上的老鼠一樣,從我的臥室中逃了出去。

我趴在沙發上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趁著市長大人午睡的時候,我迅速洗完澡,換掉臟衣服,然後向他稟報今天發生的刺殺事件,盡量簡略描述沙維,隨後奉上魔鏡轉移市長的註意力。

“魔鏡……”我從貼身的衣袋裏掏出珠寶盒,自言自語:“魔鏡,我未來的戀人是誰?”

我驚訝的看著魔鏡表面泛起一陣黃金漣漪,浪花組成“伯爵”這個單詞。我心中一陣悸動,手忙腳亂的合上珠寶盒。

“伯爵?”我絞著鬢邊的棕色辮子,糾結的在臥室中反覆踱步:“我的未來的戀人是伯爵大人?這,這不可能!”

我對那位熱衷朝聖的金發騎士沒有好感。他看起來太單純,太固執,對政事一無所知——哪裏有剛剛繼位就前往聖城禮拜的領主?難道不怕貴族們推翻他的短暫統治?真不知道哪個倒黴的蠢家夥會愛上他。

正當我準備繼續問魔鏡時,侍從敲開我的臥室門:“凱文爵士,熱水浴準備好了。”

“真想馬上洗個澡。”我把珠寶盒放在枕頭邊,跟著侍從走進浴室。

我沒有資格使用市長大人專用的有三十五英尺寬的圓形豪華浴室。我的浴室在市長浴室的旁邊,浴池只有十八英尺寬,池邊五個出水獸頭和兩個蒸汽噴射管,陳設比市長簡單很多。

沿著石頭臺階走進盛滿溫水的浴池,我把身體完全浸沒在水裏。因為時間倉促,池裏沒有加入牛奶和忍冬花汁,只有普通的溫水。

侍從站在池邊的海藍色薄紗帷幕之外,不時把護理頭發的各類油膏遞給我。

我躺在出水獸頭邊,由獸口中瀉出的水流沖洗頭發上的油膏。正當我享受溫水按摩頭皮的舒適感覺時,帷幕外的侍從突然整齊劃一朝浴室門屈膝行禮。

“市長大人!”侍從們的行禮聲此起彼伏。

為什麽市長會突然到我的浴室裏來?我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浴池中,池水嗆得我不斷咳嗽。我手忙腳亂的從浴池裏爬出來,披上絲綢浴袍。

“凱文!”約翰市長撥開薄紗帷幕,快步走到我面前:“你沒事吧?”

我驚訝的看著約翰市長——他烏黑的頭發淩亂的披散在腦後,還穿著睡袍和拖鞋。

“副隊長告訴我,你被四個刺客圍攻。”約翰握住我的手:“他描述你身受重傷!”他棕黃色的眼珠在我身上反覆巡視:“你哪裏受傷了?”

我在心中咒罵起副隊長,以溫柔的語氣回答約翰:“市長大人,感謝您的關心。我很好。”

“他說看到你的牙齒和下頜骨落在地上——”約翰把我的手越捏越緊,語氣不善:“那個笨蛋,他吵醒了我的午覺。”

我伸手梳理起自己的頭發,“市長大人,請您一定要狠狠的懲罰他。您如果睡不好午覺,頭發就會幹枯脫落。”

“我當然會懲罰那個笨蛋。他已經被關到禁閉室了。”約翰冷笑著:“我好不容易才睡下去,五分鐘就被吵醒。”

“我睡不著。”約翰市長在大床上翻了個身,把懷裏的面包型抱枕丟到一邊:“被吵醒之後我就沒法繼續睡!”

我從大床邊的扶手椅上擔憂的站起來,撿起落在地毯上的抱枕:“您想聽我講睡前故事嗎?”

“該死……根本睡不著。”約翰平躺在床上,自言自語:“我前半夜在實驗室熬毒藥,後半夜連續拷問好幾個犯人,上午還去巡視新刑具的制造情況——我好不容易在午後睡著,結果被那個笨蛋吵醒了!”

市長的睡眠一向不太好。他的臥室中掛著遮光的厚絲緞窗簾,入睡前侍從們會捧來有助睡眠的熏香,有時還會演奏輕柔的催眠曲。就連他的床,也是雅各從威尼斯定制的豪華款式,足足墊了四層鴨絨和水洗細棉花。有時候連我都會不經意在他的臥室裏睡著。

但這都無濟於事,市長要好不容易才能安眠入夢。他一旦睡不好,脾氣就會很壞,這是所有侍從都不想看到的。

“拿一本新書來念。”市長把手搭在額頭上喘氣:“真想馬上睡覺。”

我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嶄新的故事書,解開纏在書皮上的猩紅絲帶。這本從雅各手裏買到的故事書我一直想看,終於找到機會了。

“邪惡鮮血女爵。”我念著牛皮封面上的標題。

“聽起來會很有趣。”市長墊著抱枕,坐在床頭上,兩眼放光:“我喜歡聽這種故事。”

我用了十五分鐘讀完了鮮血女伯爵的故事,我對她設計的刑具很感興趣。

“我們也應該設計一個懸吊在天花板上的尖刺籠子。”我合上書:“一邊搖晃拷問,一邊用浴缸在下面承接鮮血。”

“小傻瓜。”市長笑著戳戳我的額頭:“你真的以為少女的鮮血可以讓皮膚變好嗎?”

“我不知道。”我認真的說:“我們可以試驗一下!反正監獄裏有幾個女謀殺犯。”

“農家少女的皮膚比我們粗糙很多。”市長搖搖頭:“你怎麽能用黑色的水洗白色衣服?”

我呆住了,市長考慮問題比我細致很多。

“怪不得您教我用牛奶和細珍珠粉護理皮膚。”我恍然大悟:“因為它們都很白。”

市長閉著眼睛“嗯”了一聲,隨後再也沒有說話。他的呼吸均勻而輕柔,已經靠著抱枕睡著了。

我替市長蓋上薄被,輕手輕腳退出臥室。把市長哄睡著之後,我就可以繼續其他的工作了。作為市長最信任,文森特市地位最高的封臣,每天都有大量事務需要處理。

“先去花園檢查鳶尾花的培育工作,再去催促裁縫把仆人們的衣料草圖做好。接下來再盤問珠寶匠的工期……”我在心中默默安排接下來的活動,隨後吩咐傳話的仆從:“讓園丁長,裁縫總管,工坊主管在仆人活動室等我問話。”

正當我穿過花園時,一名仆從快步跑向我。

“凱文爵士,沙維男爵想見市長大人。”仆從語速急促:“但市長大人在午睡,我們不敢吵醒他第二次。”他吞了口唾沫:“副隊長已經被關在禁閉室裏了,他正在向市長大人寫一封很長很長的懺悔信——”

“讓沙維男爵在會客廳等。”我打斷侍從的話:“我去見他。他說過找市長大人有什麽事嗎?”

“好像是邀請市長大人一起洗澡。”侍從小聲的說:“這太奇怪了。”

我感到背後冒起一陣雞皮疙瘩,心中莫名的酸澀。

還沒到會客廳,我已經聽到沙維和侍從們的歡聲笑語。

“我騎馬撞向野豬,然後揮舞鏈枷攻擊它的後脊。”沙維坐在椅子上比劃:“野豬被鏈枷擊中後瘋狂反抗,把我撞下戰馬。”他身邊圍著一群侍從。

“男爵大人,接下來呢?”一名侍從深吸一口氣:“獵捕野豬,我們想都不敢想。”

沙維語氣激動:“我在地上打了幾個滾,野豬想用它的尖牙攻擊我。我抵擋著野豬的撕咬,把戴著鏈甲的拳頭塞進它的喉嚨,接著用另一只手使勁揍野豬的腦袋,直到砸碎它的頭骨。”

侍從們紛紛讚嘆沙維的勇敢,聲音紛雜。直到我走進會客廳,侍從們瞬間安靜,迅速回到他們應該站的位置——門廊邊。

沙維從椅子上站起來,神情有些迷惑:“發生了什麽事?”

“擅自和市長大人的貴客聊天是非常失禮的。”我向他屈膝,“很抱歉打擾您,男爵大人。”

“真……怪異。”沙維撓撓後腦:“我不覺得失禮。”

“您找市長大人有什麽事嗎?”我迅速岔開話題:“他正在午休。如果您的事情不那麽急,我可以陪您參觀花園。”

沙維搖搖頭:“並不是急事。我想找約翰一起泡澡,用軍營裏的新浴室。”

我差點站立不穩,他到底想對市長做什麽?

“我不太懂浴室的陳設布置。”沙維說:“但是我聽說約翰的浴室非常精美,所以我想請他幫忙改進軍營浴室。”

原來如此,我暗暗松了口氣。

“我還給你帶來了一份禮物。”沙維搓著手:“送你幾塊野豬肉拿去煮湯。”

“非常感謝。“我急忙打斷他:“讓我陪您去改進浴室,現在就出發!”不能讓侍從們聽到太多和刺殺事件有關的話。

“凱文爵士,你當時看起來真是嚇壞了。”沙維說:“你倒在我的懷裏,渾身發抖,眼角還掛著淚珠。野豬肉湯能讓人心情舒緩。”

我聽到有個大膽的侍從發出努力壓抑的笑聲,我的聽力一向很好。這群家夥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男爵大人,請您在外面等我幾分鐘。”我把沙維推出會客廳:“我需要向市長大人道別。”

等沙維走到門廊之外時,我轉過身,以冰冷的眼神在每個侍從的臉上掃過:“你們什麽都沒看到。市長醒來之後,就說我去舍伍德森林了。”

“那廚房裏的野豬肉呢?”一名侍從怯生生的說:“一共六塊,每一塊都有人腦袋那麽大。”

“丟掉。”我毫不猶豫的吩咐侍從,如果被市長發現來歷不明的野豬肉,後果不堪設想。

我腦中突然反覆閃過沙維揮動野豬腿打碎刺客腦袋的場景,好歹這也是一份禮物。

“拿去做香腸!”我警告侍從們:“不能讓市長知道,副隊長那邊還有空位。”

沙維騎著他的高頭戰馬在花園裏兜圈子。那匹馬不時低頭偷吃草坪,還把腦袋伸進灌木叢裏。

“凱文爵士,我們出發去軍營!”沙維策馬沖到我身邊:“你會騎馬嗎?”

“騎馬……”我搖搖頭:“根本不懂。”不能讓沙維知道我會戰鬥。其實我很擅長騎術,還能在馬上做出很多覆雜的刺殺動作。

我突然想起我的馬車已經被刺客弄壞。我不敢打市長專屬馬車的主意,而仆從馬車又不怎麽舒服。

“坐我前面。”沙維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他的馬背上:“放心,我的馬很穩。”

“您應該坐馬車。”我靠在沙維胸前,小聲的說:“您出行時為何不帶隨從呢?”

“我的馬馱得動野豬。”沙維說:“再馱一個你也沒問題。”

“……這家夥把我和野豬相提並論!”我暗暗握緊拳頭。

戰馬在軍營的某座單層石頭房子前停下了。那座房子的外形相當粗糙,房頂上還豎著幾根粗大的石頭煙囪,其中一根煙囪上掛著“浴室”字樣的布幅。

“蒸汽浴室!”沙維跳下馬背,得意的說:“多麽愜意的享受。一邊被蒸汽熏蒸,一邊飲用烈酒。”他帶著我走向石頭房子,門前兩名騎士扈從拉開木質大門。沙維的副將正穿著浴袍等在門廊裏,一臉興奮。

“男爵大人,凱文爵士。”副將向我們招手:“快來享受新修的浴室!”

“帶我們參觀這裏。”沙維拍了拍副將的肩膀:“凱文爵士是很精細的人,他會提出不少建設性意見。”

副將挺著胸膛:“作為豪華浴室的設計者之一,我很有自信。”他從身後的大櫃子裏取出兩套浴袍遞給我們:“請換上衣服。”

沙維接過浴袍,隨手把它丟在櫃子邊的長凳上,然後開始解襯衫。

“等等!”我在沙維脫掉褲子前阻止了他:“你們的更衣室呢?直接在門廊裏換衣服?”

“門廊?更衣室?”副將迷惘的說:“這裏不能換衣服?”

“當然!”我打斷副將的話:“領主需要單獨的私密更衣室,便於入浴前後整理頭發和護理皮膚。”我把手裏的浴袍揉成一團:“你們居然用這種粗糙亞麻布來當浴袍,它根本不能直接接觸身體。”

“為什麽?”沙維已經披上了浴袍:“我的內衣也是這種材質。”他系上腰帶,活動起手臂:“這裏已經很豪華了,不需要單獨更衣間。”

“好吧。”我無奈的換上亞麻浴袍:“但願這件衣服別讓我身上長出疹子。”

穿過門廊,副將殷勤的撩開一道厚厚的簾子,明亮的燭光從簾子裏透出。

映入眼中的是一座足有四十英尺寬的圓形水池,池中波光蕩漾,不斷冒出蒸汽。水池由大塊的不規則巖石砌成,池邊有幾塊依次降低的石頭充當臺階。

“水池很大。”我違心的誇讚著:“進水的水管呢?”

副將搖搖頭:“沒有水管,我們用大木桶擡水進來。一隊步兵每人擡兩桶水就能把池子裝滿了。”

“什麽?”我難以置信:“沒有銀質出水口,如何檢測水裏的毒藥?我建議在池子底部鋪上雕刻花紋的銀片。”

“預算超支了。”副將說:“銀是很貴的。”

“真奇怪。”我打量著副將:“軍營的稅收這麽低,你們還用不起銀嗎?”

“維持常備騎士開支很大。”沙維走到池邊,撲通一聲跳下了去:“雖然我不知道花了多少錢!”

“那種事情交給財務官就可以!”副將跟著沙維一起跳進池子,兩個人在浴池中歡快的打鬧起來,互相潑濺池水。

我難以置信的向後退了一步。沙維的副將膽大包天,他竟敢和領主用同一池水沐浴,不可饒恕。如果在文森特市,這個膽大妄為的封臣已經被處死了。

“凱文爵士,一起下來吧!”沙維向我招手:“浴袍隨便丟在哪裏都行。”

“丟在地上的浴袍還能再穿嗎?”我擺弄著浴袍腰帶:“不,我等會再下來。”

在兩個人打鬧的時候,我繞著浴池走了一圈。

這間浴池的唯一優點,就是體積巨大。除此之外我找不出什麽優點,設計者竟然沒在池邊鋪上毛絨地毯,赤腳走在冰冷的石頭上簡直太可怕了。墻壁也沒有設計帳鉤和香爐的位置,設計師應該被狠狠揍一頓。

“我們去蒸汽浴室!”伴隨著巨大水聲,全身赤裸的沙維和副將從池子裏濕淋淋的爬了出來。我翻了個白眼,這個浴池居然只設計了一個方向的臺階。

沙維熱情的向我招手:“凱文爵士,跟我們一起去享受蒸汽浴嗎?”

“感謝您的邀請。”我向他回禮:“我正想著蒸氣浴呢。”

當我看到副將拉開一道金屬門,門裏放著幾塊充當座椅的大石頭之後,我就打消了和他們洗蒸氣浴的想法。

“進來吧,凱文爵士!”副將往蒸氣浴室中間的鍋爐裏澆了一勺冷水。鍋爐裏裝著燒紅的大石頭,在冷水的沖擊下冒出大量白霧。

多麽野蠻的作法,市長的浴室早就擯棄了室內鍋爐,而是用管道把蒸汽送進房間,蒸汽裏還會加上香味。

我往後退了一步:“我今天有點虛弱……”

“真沒勁!”沙維躺在石頭上,有點不高興:“不想洗澡了!”

副將湊到沙維身邊:“男爵大人,想和我打賭嗎?輸的人要給贏的人搓背。”

“我肯定不會輸!”沙維興奮的坐了起來:“我們賭什麽!”

“騎士的傳統項目,蒸汽浴忍耐游戲。”副將大喊:“看誰在煙霧騰騰的蒸汽浴室裏待得更久!”

“接受你的挑戰!”沙維伸出拳頭和副將碰了碰:“賭上騎士的榮譽!”

兩個人不斷往鍋爐裏的熱石頭上澆冷水,蒸汽越來越濃。沙維和副將面對面坐著,不斷挑釁對方。

“待不下去就提前認輸吧,男爵!”副將往最燙的石頭上澆了一大勺水,煙霧彌漫。

沙維不甘示弱,也往石頭上潑水:“這種程度對我來說只是普通的夏天!”他說話的同時,汗水像雨珠一樣落在地板上,深色的健壯身軀因為汗水顯得發亮。

我在蒸汽浴室外面看著較勁的兩個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居然有如此膽大妄為的封臣,竟敢用這種語言挑戰領主。我和市長之間的比賽僅限於下棋和玩牌,賭註大多是閃亮的寶石,以及華麗的衣料。

“凱文爵士,幫我們把門關上。”沙維氣喘籲籲的說:“增加蒸汽濃度。”

“越來越有趣了,男爵!”副將抹著濕透的頭發:“等著給我搓背吧。”

我有點遲疑:“關上門會不會太危險了?”

“沒問題!”沙維大聲回答我:“誰去推門誰就輸了!”

我聳聳肩膀,關上了金屬門。門裏不斷傳出往熱石頭上澆水的聲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