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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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牢房的墻壁上,徹夜未眠直至天亮。

一縷玫瑰色的晨光從柵欄窗中落到薄毯邊,我向那片微弱的光芒伸出手,以此集中精力。就像過去我在每個通宵之後常做的事情一樣。“這是你唯一的機會。”我自言自語:“無論發生什麽,堅持下去。”

騎士團的獄卒很快就來到了牢門前,以嘲弄的眼神看著我:“市長?游行時間。”

我平靜的回答他:“多謝款待。”

“攝政大人。”斥候隊長向我屈膝行禮:“我在這裏等您回來。”

我頭也不回的跟隨獄卒,走過牢房之間狹窄的通道。該來的一天總算到來了,希望過程不要太久。

監獄大門在我眼前緩緩敞開,橘色的朝陽猛然照在我的臉上。我閉上眼睛,隨後又睜開。

大半個格拉摩根的居民都來了,他們在監獄大門前圍成緊密的半圓形人墻,堵滿了道路,連道路兩側的房屋上也站滿了人。

我從未見過居民們如此團結一致,他們自發準備了畫著諷刺畫像的旗幟——旗幟內容是一條被騎士團重劍砍成兩半的蝰蛇。居民們安靜的圍在大門前,我聽到他們壓抑住的激動呼吸聲。

“罪人的懺悔。”傑拉德騎著純白披甲戰馬,居高臨下的看著我:“格拉摩根的攝政者,文森特市市長,犯下了瀆神和謀殺的罪行。”

“我懺悔。”我盡量讓情緒平靜下來,慢慢回答傑拉德。

“懺悔你的虛榮和奢侈。”傑拉德拍拍手:“懺悔。”

兩名騎士擡著一桶冰涼的冷水,從我頭頂淋下。我尖叫一聲,抓住胳膊跪倒在地,全身因為寒冷而顫抖。騎士粗暴的抓住我的頭發,在他的手臂上繞了兩圈。另一名騎士則拿起剃刀,將頭發齊根截斷。

烏黑柔軟的發絲飄落在我眼前,我下意識的去撫摸腦後的頭發,卻碰到了空蕩蕩的後頸。我精心保養的頭發被割斷了,只剩下不到半根手指的長度。

“懺悔你的惡毒和殘忍。”傑拉德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向著居民展示你的身體。”

截斷我頭發的騎士抓住我的長袍領口,將它用力撕開。我感到冷風撲上胸口和大腿——全身上下只剩了一條貼身的短褲,還有那條十字架項鏈。居民們發出嘲諷的笑聲,甚至還有人鼓起了掌。

長袍像蛇褪去的皮一樣垂落在我的腳邊,立刻有騎士把它丟到居民當中。居民們哄搶著從我的身上扒下來的長袍,將它撕成碎片,用牙齒去咬,用腳踐踏。

“向所有人贖罪。”傑拉德揚起馬鞭,在空中打出響亮的鞭花:“去城市廣場。”

四名穿著修士長袍的騎士走到我身前,搖晃起手中的鈴鐺:“罪人!”

我跟著騎士前行,身後亦有全副武裝的騎士押送。每個騎士手中都握著鈴鐺,不斷有節奏的搖晃,口中念著各種罪行的單詞。居民們自發讓出一條道,由示眾隊伍通過。

“虛榮。”騎士們念著第一個單詞。居民向我投來腥臭的雞蛋。我躲閃不及,雞蛋砸在額頭上,滿臉都是黃白色的粘稠液體,我差點嘔吐起來。我用手拼命的抹著臉,那股惡心的臭氣越來越重。

“我們的市長大人在護理皮膚!”居民們哄笑著:“這是格拉摩根送給他的面霜!”

叮當,鈴聲再度響起:“奢靡。”大筐的腐爛蔬菜從沿街住房的二樓上傾瀉而下,像瀑布般淋滿我的全身。

腐臭的濃綠卷心菜,發軟的紫色蕪菁……五顏六色的地獄。居民們高亢的聲浪回響在街道上方:“瞧啊市長大人又在試衣服了!”“這些絲綢真適合他!”

蔬菜汁像感冒時的鼻涕,死死粘在後背上。菜汁裏可能還混上了唾沫,還有其他的臟東西。

“殘暴。”鈴聲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一塊尖銳的石頭砸在我的手臂上。熱辣刺痛之後,我看到一縷殷紅鮮血從手臂的傷口上緩緩淌出。

“紅寶石!”市民們整齊劃一的喊話:“給他戴上紅寶石!”

細小的尖銳石塊像密集的驟雨般落在我的身上,我只能拼命的保護住臉和重要的血管,讓自己不至於失血過多。

投擲石塊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押送的騎士們也被波及了。他們搖晃鈴鐺,示意居民們保持秩序。居民們大聲咒罵,吵得就像被火燒的蜂巢。

居民們把怒火轉移到臭雞蛋,腐爛蔬菜還有各種汙穢的垃圾,他們用盡全力將那些東西砸向我,臭氣熏天。我艱難的前行,每走一步就像走在火炭上。

“謀殺。”最響亮的鈴聲。

街道兩邊的高樓上,有人用長木桿掛出一只花花綠綠的稻草人。

稻草人頭上蓋著金色假發,身上穿著由彩色紙板做成的騎士盔甲。草人的脖子由絞索勒住,被吊在木桿上方,搖搖晃晃。

“卑鄙的投毒者!”居民們聲嘶力竭:“燒死他!燒死那個偽善的伯爵!”

憤怒的居民用火點燃了稻草人,火焰迅速吞噬了它的身體,冒出濃密的煙霧和劈啪聲。居民們歡呼著,踐踏起稻草的灰燼。

“他沒有罪!”我尖叫起來:“伯爵是無辜的!”

我的聲音被居民們的歡呼聲淹沒了,他們沈浸在燒毀稻草人的狂歡中。我死死咬住嘴唇,低下頭不去看他們燒毀草人的場面。

“亞倫,我會為你覆仇。”我撫摸著胸前的十字架,向地獄中的惡魔祈禱。

轉過下一個街角的時候,嘈雜的聲浪突然消失了。

眼前的街道被清理得空空蕩蕩,道路兩旁站著全副武裝的常備軍騎兵。魯道夫站在街口,以冷漠的眼神看著走在最前面的騎士們。

“這裏是常備軍的轄區。”魯道夫說:“讓我來領路。”

騎士們面面相覷:“神父先生,這……”

“我說過,這是常備軍的轄區。”魯道夫挑起眉毛:“我們加強了巡查,避免有人混在居民中潛入城裏。”

騎士們猶豫了一會,還是聽從了魯道夫的話,由他帶領走向中心廣場。

接下來的路程變得輕松多了,居民們被常備軍和教士阻攔,禁止投擲任何物品。唯一的痛苦是身上的汙物正在發臭,慢慢變幹,在陽光下冒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城市廣場就在不遠處,一座被臨時搭起的懺悔祭壇就搭在廣場中心。騎士們和常備軍圍在祭壇周邊,不時將想要走得更近的居民推開。

“不能讓他帶著汙物踏上懺悔祭壇。”魯道夫說:“他將玷汙神聖的所在。”他在胸前劃了個十字:“請容許我帶罪人清洗身體。”

得到騎士的同意之後,魯道夫帶著我走進街邊的一座石頭房子裏。

房屋的正中放著大桶溫水,還有一疊幹毛巾。魯道夫警覺的走到門邊打量了幾秒鐘,隨後把一條毛巾丟給我。

“因為示眾的關系,大部分騎士和所有常備軍都駐紮在廣場。”魯道夫把毛巾浸濕,反覆擦拭著我身上的汙物:“監獄那邊的守衛十分松懈,維京人將趁機閃電襲擊監獄,救出格蕾絲和凱文爵士。”

“如果格蕾絲反抗呢?”我使勁擦著臉上的雞蛋液:“她腦子有點——”

“那個異教徒的蘑菇太好用了,理查德不僅靠著那些蘑菇活了下來。”魯道夫語氣冷漠:“而喝下蘑菇湯的格蕾絲估計到後天都在睡覺。”

當全身的汙物都被擦拭幹凈之後,魯道夫遞給我一件苦修者的寬大罩袍:“換上它,遮住臉從後門逃走,有人接應。”他把眼神轉到墻邊的一只木槌上:“用點力把我打暈。”

“我不會逃。”我搖搖頭:“感謝您為我做的一切,魯道夫。”

魯道夫搖晃著我的肩膀:“別犯傻了,你以為和騎士團做出骯臟交易之後他們就會放過你嗎?像你這種熟知密謀的人,竟然犯下低級錯誤!”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推開魯道夫,堅定的說:“就要成功了。”

魯道夫努力壓抑情緒:“我們冒著巨大的風險為你開辟出逃的道路!你到底在想什麽?這是最好的出路了!”

“我不想逃。”我嘆了口氣:“已經沒有逃走的必要和意義了。”

“笨蛋。”魯道夫的神情黯然下來:“但我能理解。當我知道理查德的死訊之後,和你的想法一模一樣。”

我微笑著和魯道夫一起走出房門。魯道夫在騎士們看不到的角度低下頭,用衣袖擦拭眼睛。

在騎士們的押送下,我來到了城市廣場。傑拉德站在廣場中心的祭壇,遠遠的看著我。

我一步步沿著梯級踏上祭壇,圍觀的居民們都安靜下來,我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回蕩在廣場中心。

祭壇被搭得很高,我跪在傑拉德面前,也能俯視整個廣場的居民。而居民們也能看到我——便於示眾的設計。

“懺悔。”傑拉德舉著十字架:“懺悔你的罪。”

“我有罪。”我撫摸起胸前的十字吊墜:“我犯下了嚴重的罪行。”

“神會聆聽罪人的懺悔。”傑拉德冷冷的說:“你將受到懲罰。”

我將手指按到十字架吊墜的暗扣上,輕輕一捏:“神罰已然降臨,凝視深淵吧。”

清脆的哢嗒聲響起。肉紅色的邪神觸手從吊墜中彈出,它出現在傑拉德,也出現在廣場中每一個人的眼前。

傑拉德發出一聲瘋狂的嘶吼,捂住腦袋跪倒在地。伴隨著他的舉動,祭壇上所有人都表現出了和他一樣的精神錯亂狀態。

慘烈的聲浪以祭壇為圓心向外拓展,迅速蔓延到整個廣場。目擊邪神觸手的人都陷入不自主的癲狂,無一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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