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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姻緣紅線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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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來游去的野鴨吸引了目光,一時貪玩,悄悄背著行駛在前方的家人,跑下了自己的馬車,去追逐河面上的鴨子。

可能久居深閨的女子大都太過於嬌弱,一個不留神,她便落入了河中,也落入了一生的宿命之中。

救她的人是個年輕的男子,面容冷峻,一雙狹長的眼睛,帶著超越年齡的成熟。

他躍下河一言不發的將她救起,婁皇後仍記得,河中的枯枝劃破了他的肩膀,抱她上岸後,胳膊的血染紅了衣裳。

這是他們的初次相遇,後來她百般打聽,才知道他竟是一個被眾皇子欺淩,又被皇帝發配到城外寺廟的皇子,耶律離。

當年一顆少女心動的太過突然,所以後來,她又以感謝為由,到城外看過他幾次。

少年時的耶律離對她的態度,一如他的人一樣,冷漠疏離。

可再堅固冰冷的頑石,時間久了,也被她當初的單純和熱情所感染,一來二去之後,他開始慢慢敞開心扉,接受著她的到來。

而她,也越來越沈溺在那懵懂的感情當中,被他的才華,被他的冷靜,被他的一切一切所吸引。

那時的她便知道,他的一生,註定不會在這寺廟中庸庸碌碌的度過。

果然,不出幾年,他就一步一步,走上了北狄的高峰,對那至高無上的皇位,觸手可得。

最後的一把助力,是她給的,當年她執著的,在父親的書房前跪了一天一夜,直到大雨傾盆,直到兄長呵斥著將她拉回去,父親才松了口,答應助他一臂之力,但條件是,許婁家一個皇後。

耶律離做到了,她安安穩穩的做上了皇後,沒有一個人可以動搖她的位置。

直到,她知道了那個女人的存在。

夜裏,皇上在她身側熟睡的時候,偶爾會一身冷汗的驚醒,然後靠著床,坐上良久。

最開始,她以為皇上不過是做了噩夢,可日子久了,這樣的次數越來越多,終於有一次,她在皇帝夢囈中,聽到了一句“別走!”

她知道,他心裏住了一個人,一個常常入他夢,甚至刻入了他骨髓的人。

登基的最初幾年,皇上一心在政事上,從不貪戀美色。

可等江山穩然在握之後,她發現,皇帝開始斷斷續續的往宮中帶了幾個女子,而那幾個女子或多或少,有著幾分相似之處。

當時的她,只覺得心愛的人愛上了別人,開始不甘,開始嫉妒,到最後怨恨吞噬了她內心的善良,手中開始沾染上鮮血。

剛開始時她是怕的,怕皇上會因此責備她,怕皇上會痛恨她心狠手辣。

可一切,在皇上眼中,都如同從未發生過一樣,她還是她至高無上的皇後,那位置,依舊無人撼動。

她一直相信,就算皇上心中沒有她,在她細心的陪伴和感動之下,他會回心轉意的。

這個想法,一直到很多很多年前的那個夜晚,皇上抱了那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女人進宮,才徹底看清。

當時為了救那女人,宮裏所有的太醫都出動了,昂貴的藥材用了無數,經驗老道的太醫輪番守護,連續搶救了好幾天,才把那女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那幾天,她在皇上臉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擔憂,還有清醒著,拉著那昏迷不醒的女人說了句,“別走。”

那一聲“別走”,如同一記鐵錘,狠狠的敲在了她的心頭。

她知道,皇上心裏的那個女人,來了。

果然,那女人救活以後雖半癡半傻,但皇上還是給了她後宮中無與倫比的寵愛,為她建了輝煌清雅的千雲殿,無數個漫漫長夜,都宿在了那裏。

這讓她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只披著華麗外表的孔雀,金玉其外,卻在沒有人的地方,獨自梳理著自己的悲傷。

皇上為那女人,阻擋了一切有可能的傷害,她無從下手,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心愛的男人,把她前所未有的寵愛,加倍的給了另一個女人。

那女人在的三年裏,只有她自己知道,日日心如刀絞是什麽滋味。

終於,那女人還是離開了。

離開了北狄,或許,也已經離開了人世。

她以為自己又有了機會,所以比之以前更加加倍的,小心翼翼的討好著皇上,想讓自己一顆滾燙的心,像當年一樣把他捂熱。

可這一捂,竟是二十年。

二十年,她的青春沒有了,她可以給他的父兄的支持也沒有了,又或許,他也已經不需要了,所以到如今,她已經沒有了任何,足以打動他的東西。

於是一顆炙熱的心,也就涼了。

風吹過,把平緩的河面吹出一圈圈蒼老的皺紋,如同她的人和心一樣。

走到河岸邊坐下,婁皇後拭了一把眼角的溫熱,把自己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靜靜的望著垂進水面的倒柳,想著如果重新再來一次,她還會不會,為自己選擇這樣的一生。

身邊有腳步聲走近,婁皇後以為是婢女追了過來,未曾回頭,往水面看了一眼,卻怔在了當場。

回過頭,耶律離身著便衣,只除了歲月在臉上留下了滄桑,餘下的,竟一切如少年時的模樣。

“柔兒。”

耶律離的一聲輕喚,險些讓婁皇後以為,自己當真又回到了過去,因為他沒有疏離的稱她一聲“皇後”,而是親切的,喚了她的乳名。

蹲下身子,耶律離伸手擦拭掉婁皇後臉頰的淚水,望著伴了他大半生的人,柔聲說道:“聽說城外百花園的花兒都開了,等過幾天,我帶你去住些日子。”

“你,說什麽?”婁皇後震驚之餘,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

“朕老了,政事上的事情,漸漸有些力不從心了,所以以後,就多交給桓兒處理了。我記得年輕時,曾答應過你去百花園看花,這個承諾,拖了有些晚了。”

百花園。

他竟還記得!婁皇後以為,這一句玩笑話,只有她一個人傻傻的當真了。

沒想到,在她要絕望放棄的時候,卻又夢幻般的實現了。

看著怔怔的皇後,耶律離牽起她的手,將她從地上拉起,朝著不遠處的馬車緩緩走去。

他一直以為,在絕望中救了他的人是楊臻,如今人到暮年,回望這一生才發現,一直救慰著他的,是這個從他沒落到輝煌,默默伴了他一生的女人。

也不知,這覺悟的時間,算不算太晚。

番外之:前生憶夢

果盤裏剛剛洗好的葡萄帶著晶瑩剔透的水珠,桌子上的小碟裏,堆滿了新炒好的各色幹果和點心。

翠色羅裙的少女把一切擺放整齊,剛閑下手來,卻瞧見另一個侍女模樣的人快步跑進來,喘著氣說道:“令蟬姐姐,公子被先生扣下了,要晚些回來了。”

聞言,令蟬忙把桌上的糕點用紗罩蓋上,疑惑的問道:“怎麽會被先生扣下?公子的功課,一向做的很好呀!”

“是郡主。”說話的侍女嘟起了嘴巴,略微有幾分怪罪的意思。“先生讓輪流到書堂去背誦課文,公子先去了,背的很好,還得到了先生的讚揚,可出來後,卻被郡主拉到一旁互換了外袍,又讓公子重新進去替她背誦。”

“那不應該,兩人都通過了麽?”

“沒有!”提起來,那說話的侍女還有些焦急,“公子是背下來了,可被先生給識破了,先生說,背的太熟練,沒有偷詞越句,這不是郡主的風格,所以兩人現在都在書堂罰站呢!”

原來如此。

令蟬低笑,不同於那說話侍女的急躁,反而點點頭道:“確實該罰,念書這種事情,兩人怎麽能做鬼呢?”

“令蟬好狠的心呦~”

隨著一聲哀怨,屋外跑進來一個歡快的身影,麻利的坐到了桌前,掀開罩著的紗布,捏起一塊糕點放進了嘴裏,邊嚼邊看著令蟬,做出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

“怎麽能說令蟬狠心呢?”從門口又進來一人,月白的衣袍襯著幹凈的面容,與吃著糕點的少女,有著八九分的相似。“阿臻,我看令蟬說的很對,這種事情,怎麽能拉著我一起做鬼呢!”

“唉!”嚼著糕點的楊臻仰頭長嘆一聲,感慨道:“令蟬說的對,大哥說的對,大哥覺得令蟬說什麽都對,可憐的阿臻,什麽都是錯的。”說罷,還學著那戲臺上唱戲的戲子,舉著袖子假惺惺的抹了一把眼淚。

這一句話,卻讓身在話中的兩個人,騰的紅了臉。

令蟬擡頭看了一眼公子,卻見他回過來的目光,柔和的像是綿綿的一片月光。

“先生不是罰站了麽?怎麽又讓你們回來了?”令蟬羞澀,趕快轉移了話題。

剝開一顆花生扔進嘴裏,楊臻得意的嘟囔道:“還不是因為我聰明,那詩文,片刻功夫就記下了。”

“郡主明明學的很快,每次還要拉著公子墊背。”令蟬輕笑一聲,心裏知曉是楊臻貪玩兒。

嗑瓜子的聲音清脆的響起,楊臻這邊又開始酸溜溜的“哀怨”了。“令蟬好偏的心,每次都向著大哥。”

為何又扯到了這個話題上?令蟬悄悄看了一眼公子,見他正含笑看著她們,眼底溫柔的像是一灣清泉,又像是屋外正好的陽光,把本就俊秀精致的五官,襯托的更加出色。

令蟬感嘆,這世上最為優秀的男子,竟讓普普通通的她碰上了,而且那雙眼眸的深處,還刻著她的身影。

真好。

夜裏,令蟬像往常一樣在房間裏為公子鋪好被子,剛欲離開時,卻被公子拉住了手,帶著她直往屋外走,一直走到府裏她最喜歡的那棵合歡樹下,才停住了腳步。

一朵淡色的合歡緩緩飄落在眼前,令蟬望著公子深情帶笑的眼睛,慢慢紅了臉頰。

那夜的話語,帶著合歡的芬芳。

公子說:“令蟬,我要去青州剿匪了,等我得勝歸來,就讓母親去向春嬸提親,把我們的親事定下來。”

提親兩個字,說的令蟬心頭小鹿亂撞,卻又陷入深深的糾結當中,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她是卑賤的婢女,他們兩個,門不當戶不對,怎麽能在一起?

一個吻輕輕的落在額頭,令蟬知道,公子有一顆玲瓏的心,怕是早已經,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我母親出身江湖,她喜歡你的品性,不會在意其它的。”

“公子。”

令蟬擡頭輕喚,一向沈穩的她,話語中帶了幾分輕顫。

“嗯。”鼻腔中溫柔磁性的一聲輕哼傳進了令蟬的耳朵,緊接著一雙溫暖的臂膀,把她擁在了懷裏。

樹上的合歡花靜靜飄落,落在兩人肩頭,帶著幸福的氣息。

那一份承諾,那一瞬畫面,深深的烙在了令蟬的回憶裏,在無數個輾轉反側的深夜,耳畔中,腦海裏,反反覆覆的閃現著。

年少的時光美好而燦爛,令蟬覺得,有和和睦睦的王府,有鬼靈精怪的郡主,還有溫文儒雅的公子,她的生活,就會這樣一直一直的幸福下去。

每一天,都讓令蟬覺得,不知該用什麽辦法來感謝老天爺,對她如此的眷顧。

幾日後,目送公子身著戎裝出征,令蟬滿心歡喜的期待著,期待著他得勝歸來,也期待著能成為他的妻子。

可等來的,卻是已經奄奄一息的兄妹二人。

公子從小體格要弱些,所以曾與郡主下過同命蠱,這些年,從小到大,兩人一直活的安好,據說若身體不經受重創,便沒什麽大礙。

誰曾想,這青州一行落下的傷,險些要了公子的性命。

當時,整個涼城,無數名醫齊齊上陣,公子性命雖是保住了,卻留下了一具弱不禁風的身體。

而從那以後,公子再未提起,他們的婚事。

令蟬心疼,更加小心翼翼的照顧著,若可以用她的心肝為引能救治公子,她也是願意的。

可一切,不過是一場妄想。

可能她的貼心太過於殷勤,公子心思聰敏,郁郁了多日,還是向她說了聲對不起。

令蟬不怪。

她知道公子所擔憂的,他怕娶了她,會拖累了她的一生。

令蟬覺得,名分而已,不要也罷!嫁與不嫁,她都要守著他,照顧他一輩子。

而這個想法,卻停留在了他宿醉的那一夜。

絡雪跑來跟她說,“令蟬姐姐,公子把自己關在房中很久了,任誰叫都不答應。”

令蟬一聽,忙放下手中的活兒,往公子的房間走去。

推了推,門是反鎖的,令蟬心中焦急,卻依舊努力平靜下來,輕叩了幾下門框,朝屋裏喚道:“公子,公子!”

幾息過後,房門從裏面打開,落入令蟬眼簾的,是一雙通紅的眸子,和蒼白的臉頰。

進屋,沖天的酒氣撲來,令蟬看了看地上,大大小小的竟擺了好幾個壇子,隨地亂扔的絲絹上,還沾染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咳!咳!

咳嗽聲從身旁傳來,令蟬扭過頭去,看著面前的公子唇角浸出一絲鮮血,感覺前所未有的心痛。

“你瘋了!不要命了嗎?”

令蟬拎起身旁的一個酒壇摔在地上,第一次,沒有溫柔細語,第一次,這樣責備她的公子。

“令蟬啊!是我太沒用。”

無力沙啞的話語中帶著幾分醉意,令蟬眼見著公子慢慢癱坐在地上,又趕忙過去,將他輕輕扶著。

“令蟬,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阿臻,若不是我太過無能,怎麽能讓阿臻犧牲自己的幸福,去換取涼城的安寧!”

令蟬用手擦掉公子的眼淚,自己的淚水卻潸然而下。

是的,郡主的親事已經訂了,再過半個月,就要出嫁了呢。

“公子,你何必這樣自責?女孩子終究是要出嫁的,聽聞那成翊將軍相貌家世地位都好,對郡主,也一定會好的。”

“阿臻是灑脫自由的,她該尋個自己喜歡的男子。”

“可公子心中有涼城,郡主心中也有,公子,這是郡主的選擇,你該支持她,讓她嫁的歡歡喜喜。她對你有多在乎你該知道,若讓她知道你心中如此記掛她,讓她以後的日子,怎麽穩下心來過?”

感覺到身旁的人漸漸無力,令蟬伸手將公子攬住,給予他自己能給的所有支撐。

“令蟬,你尋個好人家,嫁了吧!”

靠在肩頭的人猶豫了片刻,悠悠的說出了這樣一句話。

“不!”令蟬楞了一瞬,心痛而堅決的搖頭,“我的心意你知道,我的脾氣你也知道,況且,你說過要娶我的。”

“我?”沈默良久,刺心的話再次傳來,“我這樣的身體,不能拖累你,你是個好姑娘。”

“不要再說了!”令蟬的淚一滴滴落下,“你會好起來的,我就在你身邊等著你,哪怕等十年,等二十年,等五十年,我也會一直等下去的。”

“我就知道你這樣倔。”靠在肩頭的人輕輕搖頭,“我已經托媒人,向勞叔和春嬸為你尋了一戶好人家,等阿臻的婚事辦過之後,你就嫁了吧!你幸福了,我也就安心了。”

“憑什麽?你的誓言和承諾都不做數了麽?我不嫁!”

肩頭的人緩緩閉上了眼睛,聲音無力低沈,卻帶著霸道和堅決,“我是你的公子,我有權利,左右你的婚事!”

呼吸漸沈,令蟬望著已經沒有動靜的公子,顫抖著,在他額頭烙下了一個同樣的吻。

白頭偕老,公子,這是你說過的話呀!

把陷入沈睡的公子扶上床,令蟬又跑去請了大夫來診脈,大夫細細的叮囑著,近日公子的藥湯,又要加量了。

一路跌跌撞撞的走回了房間,一路撕心裂肺無聲的哭著,哭到最後,渾身都沒有了力氣,只剩下一顆絞的生疼的心。

回到居住的小院中,那裏果然已經擺了滿滿當當的聘禮,那手筆,莫說娶她這小小的婢女,娶個官家小姐,也是綽綽有餘了。

令蟬的心好疼,她的公子,果真給她尋了個好人家啊!

手指緊緊掐著門框,令蟬心中忍不住悲痛的罵道:楊禹!你這個背棄誓言的小人!令蟬只想要好好的,守在你身邊啊!

可如此簡單的要求,對她,卻成為了一種奢求。

接下來的一連幾天,公子都對她避而不見,所有的事情,都喚了絡雪和晚櫻去做。父母也在日日的勸慰她,要她安心嫁人,莫要再對公子,有什麽癡心妄想。

可她,還能有什麽妄想呢?

日覆一日,時光即如匆匆白駒,又慢的像將凍的河流,如此麻木昏沈的過著,郡主大婚的日子,也到了。

張揚著紅綢的馬車,緩慢的駛出了涼城的城門。

令蟬握著包袱站在人群中,遠遠的望著公子漸紅的眼眶,仿佛已經感受到了,他那顆惦念不安的心。

戀戀不舍的看了幾眼,令蟬擠出人群,奔跑著,追上了迎親的隊伍。

公子,你說的,令蟬是個倔強的人,既然不願讓令蟬守在你身邊,那令蟬,就去守護著你最牽掛的人。

你怕郡主遠嫁京都孤苦無依,那麽,令蟬就去陪伴郡主。

這樣一來,公子,你是否能安心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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