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人常說起江湖。

燕鳳小的時候，對此十分向往。

那時候部落中來了一個漢人先生，開始的時候很受排擠，時間長了，人們看他每日安分度日，便也不再為難。再後來，漢人先生換下漢服，穿著鮮卑服，與他們一起放牧。

漢人先生有很多藏書，燕鳳總喜歡躲在他家中看書，看到欣欣然向往之處，便問先生，江湖在哪裏。

先生說，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江湖。

他說完，一只藍灰色的長翅青燕從天際飛過。

燕鳳想起自己名字的由來，他出生的時候，就是有這樣一只青燕飛過頭頂，所以父親給他取了這個名字。他一直向往那樣自在高飛的生活，但是一直沒能如願。

漢人先生在雲中住了四年，隨後就走了，孤身一人，背一只很小的行囊。

這之後便沒有了往來。

直到很多年後，北方初定，燕鳳告假雲游四方，在南方的一個小鎮遇到了他。

他成了一個說書人。

燕鳳不敢相信，他能在同一個人身上看到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生。在雲中的時候，他是一個舉止有度、儀態從容的先生，而在這小鎮上，他成了一個身沾油膩、市井味濃的說書人。

他沒有認出燕鳳。

連著三天，燕鳳都坐在最遠的一張茶桌上。

巧的是，這三天，桌子對面都坐著同一個人，一個身穿黑袍的女子，五官平平，極為沈默。

第一天，說的是豫州汝南梁山伯與祝英臺的故事，聞者傷心，見者落淚，可燕鳳對面那女子，卻面無表情地聽完了。

第二天，說的是淝水之戰，謝安石坐鎮建康、東山再起，謝幼度四戰四勝、所向披靡。滿座皆聽得熱血沸騰，唯有那女子，只是輕輕抿了口茶水。

第三天，故事的主人公成了拓跋珪，燕鳳聽到自己的名字，也占了一席之地。聽客們對這個異族稱王的故事不太感興趣，倒是對面的人，不經意間輕輕一笑。

燕鳳也不由得笑笑。故事中，有他當年如何輔佐明君、豐功偉績，卻沒有說起，他的理想其實是橫笛一支、游歷四方。

或許說書人已經不記得他了。

或許自己一開始就認錯了人。

他這時候再回想當初，覺得江湖，大概就是多數人的寂寞與無奈、期望與荒唐了。庭前的花樹、夢裏的前塵、割舍不斷的宿命……腥風血雨，夢回千轉之後，總會歸於白發扁舟。

這晚，燕鳳路過酒館，看到那黑袍女子獨自坐在裏面喝酒。

他走進去，招呼老板又上了兩壺酒，坐到了女子的對面。

“在下燕鳳。”

那女子拿起酒，慢慢喝了一口。

“青仁。”

然後就再也無話，一杯，接一杯。

沒過多久，又有人走進來。

是那個說書人，似是已經在別處喝了不少，踉踉蹌蹌地晃到了一張案前，揮手道：“將我上回沒喝完的半壺拿來！”

老板嘆了口氣，還是將酒給他了。

說書人喝得高興，也不在乎邊上有沒有人，一邊喝酒，一邊唱歌，十分沈醉的模樣。別人獨自喝到爛醉多是借酒消愁，而他，是真正沈醉其中，一副妙不可言的樣子。

燕鳳靜靜地喝著酒，聽那說書人唱了許久。都是些沒有聽過的歌，恍恍惚惚，聽見草木、山川、河流、草原、荒漠……世間事物周而覆始，英雄遲暮，美人白頭，大海說幹涸就幹涸了，山川說削平就削平了，也有故人，說死就死了。

那說書人喝得醉醺醺，用手蘸了酒在案上寫字。

寫完字，他摸了摸嘴巴，站起身，歪歪扭扭地往外面走去。

燕鳳這才發現，那名叫青仁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經離去了，酒館中，除了老板，就只剩他一人。

屋外起了大風，夜漸漸深了。

燕鳳結賬離開，在路過說書人的桌案時，他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油漬浸染的桌案上，留著四個將幹未幹的字：

此生無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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