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七 再回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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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晨的未央宮,透著絲絲涼意。

太極殿的王座之下,慕容永已經跪了一整個晚上,地面冰涼,他的雙腿已經麻木,但依舊直直地跪著,沒有起身的意思。

身後傳來一個輕輕的腳步聲,然後是沐宸的話語:“阿永,你還沒有想通嗎?”

慕容永依舊保持著那個動作,沙啞著喉嚨道:“歷代以來,王位都是傳給兒子的,哪有給旁人的道理?”

“旁人?”沐宸走近他,“阿永,你的祖父是武宣帝的手足西平公,而文明帝又是你的堂叔。你是名正言順的燕國皇室後人、慕容宗親,為何要妄自菲薄?”

慕容永道:“我做了那麽些年的將軍,叫我帶兵打仗可以,但做帝王,我學也學不來,這是萬萬不能的。”

沐宸道:“誰天生便會做帝王了?”

慕容永梗著脖子,道:“我就是不合適。”

“阿永,你知道他的願望是什麽嗎?”沐宸拿出了最容易說服他的理由,“是帶著我和瑤瑤,遠離紛爭,過一輩子的太平日子。你覺得他九泉之下,看到瑤瑤坐上王座,心中會安寧嗎?”

慕容永楞了楞,低低說道:“郎主知道疼小主人,就不知道疼我……我也不喜歡那個王座啊。”

看著他這微帶著醋意的有趣模樣,沐宸不禁笑起來,道:“那你變願意跟著段隨那樣的人、幫他打一輩子的仗?”

慕容永擡頭看了沐宸一眼,提醒道:“有段隨什麽事情?昨夜,他都被我的弓箭手射成了篩子,就連韓延,也自殺了……”

“那你就等著下一個段隨出現嗎?”沐宸看著他,語重心長,“阿永,你是跟他一起將這長安城打下來的人,知道入駐此城,有多不容易,交給別人來守、你真的放心?”

慕容永的肩膀動了動,低著頭,沒再說話。

沐宸道:“你若還有力氣,就繼續跪下去好了。”

沐宸說罷便轉身要走,慕容永覺得她這話怎麽聽都不對勁,急道:“夫人的意思是,只要我不答應,就一直要跪在這裏?”

“是。”

看著,沐宸頭也不回地走出太極殿,慕容永驚得張著嘴巴,許久都沒有合上。

慕容永一直跪了三天。

這三天,也讓他意識到,其實自己的人緣還是很不錯的。

第一天的時候,沐宸剛走,春芽和慎行就來了,提著個食盒,放了好些吃的,但慕容永忍住了,硬是一口沒吃。

第二天,上午是苻寶來假模假樣地奚落了一番,下午景行前來道歉的同時,也順帶幫著沐宸一起勸說。

第三天,慕容永的膝蓋已經跪出血來。春芽又來了,這回是她一個人,也沒有提食盒。她一句話都沒有說,就是幹幹脆脆地挨著慕容永跪了下去。

慕容永原本已經跪得神思昏昏了,忽然感覺到身邊有人,轉過頭一看,著實被春芽那一臉慷慨就義的模樣給震驚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

春芽道:“我看你是要跪到死的樣子,黃泉路上一個人走多沒意思,總得有個伴吧。”

慕容永笑了,這一笑,渾身都疼,嘴角不由得抽了起來,道:“我說,春芽娘子,我還好好活著呢,你怎麽不說一起生、倒要一起死?”

春芽眼睛直視著前方,只是雙頰已經泛起潮紅。

慕容永狡黠一笑,道:“黃泉路上寂不寂寞的事情,誰拿得準?我只知道,上頭那王座是寂寞的,要是身邊沒個看著順眼些的皇後,誰要做那勞什子皇帝。”

春芽轉過頭看著他,道:“你這又是什麽意思?”

這近距離一看,才知道慕容永的嘴唇已經幹得發白,臉色也十分憔悴,可他偏還是在那兒笑,笑得十分暢快,道:“三天。夫人真的沒有騙我,等了三天,我可算是把你等來了……”

慕容永說完,往春芽身邊倒了過去。

春芽知道自己上當,真恨不得將他搖醒,大罵他是個騙子,但看著他昏昏沈沈的樣子,又忽然心生不忍了。

這個三月,慕容永於長安稱燕帝。

四月,拓跋珪稱魏王,改國號為,魏。

沐宸正欲離開之際,收到自雲中而來的一封書信,蓋著魏王的印鑒。她打開一看,是幾行筆力遒勁的漢字。

“宸姐姐,見字如晤。聽聞慕容大哥過世的消息,一宿未眠,我原還等著你們來雲中一聚,不想當日一別,竟成永訣。阿珪一直謹記慕容大哥和宸姐姐的教誨,目前各部落多已平息,我一心重振代國,不日便打算移都到代國舊都盛樂。盛樂山環水繞,資育群生,而今大雪已化,草木繁茂,宸姐姐若見到這番場景,定然歡喜,不若來此一游?昨日打獵,收獲一頭小鷹,欲作為誕辰之禮,贈與我義子慕容瑤。望回,致盼。”

沐宸收起信,看著剛收拾好的行李,對慕容瑤道:“你義父獵了一頭鷹送你,那我們便先去一趟盛樂。”

慕容瑤啃著手指,咿咿呀呀。

在前往盛樂的行程中,沐宸一路都能聽到百姓對拓跋珪的誇讚,他們說他註重農作、與民休養,又說他任用賢能、心懷天下。

沐宸不由得想起上一次離開的時候,拓跋珪對她說的話。

——“宸姐姐,來日方長,希望你下次來雲中的時候,我已經在這大漠之北,營造起一片錦繡江南。”

她相信他的話,當時就信。但現在親眼目睹這興起之初的景象,心中還是感概萬千。

拓跋珪親自來接他,穿著尋常百姓的衣服,坐一匹馬、牽一匹馬。他如今也才十五歲,乍一看,是個風華正茂的少年,但眼底的深沈和舉手投足間的霸氣,讓人一看即知,他並非常人。

拓跋珪下馬,給沐宸問了好,目光就一直盯著她手中的慕容瑤,“宸姐姐,我可以抱他嗎?”

“可以。”沐宸將慕容瑤交給拓跋珪,拓跋珪迫不及待將臉湊了上去,立馬就被糊了一臉口水。

拓跋珪大笑起來,道:“乖孩子,義父帶你回盛樂宮,看鷹去!”

沐宸在盛樂一直住到了六月。

拓跋珪事務繁忙,所以多數時候,是沐宸獨自帶著慕容瑤。他們在宮中無事可做,便經常騎著馬去看草原。

草原一望無際,湖水純凈清冽,他們經常從日出看到日落。附近的牧民與他們漸漸熟悉起來,看到慕容瑤就會拿羊奶給他喝。

慕容瑤一天一個樣,胖乎乎的分外討喜,他喜歡滿地的馬牛羊,看到它們成群出現的時候,就激動地揮舞起小手,還抓著沐宸的手,似是急欲與她說話。

慕容瑤:“啊。”

沐宸:“啊。”

慕容瑤:“咦。”

沐宸:“咦。”

慕容瑤咯咯笑,沐宸把他放到草地上,他就自己打滾。滾了一會兒覺得累了,他停下來,滿身是草地蹬了蹬腳,發出一聲:“娘。”

沐宸頓時就楞在那裏,隔了好一會兒,過去抱住慕容瑤,道:“瑤瑤,你剛才叫什麽?再叫一聲。”

慕容瑤:“啊。”

沐宸:“不對,不是這個。”

慕容瑤:“啊。”

沐宸:“瑤瑤,叫娘,娘……”

慕容瑤:“啊……”

沐宸:“……該說你聰明還是笨呢?”

慕容瑤的眼睛看向遠方,沖著那個方向開心地笑起來,動動小手,繼續:“啊……啊。”

沐宸回頭,看到拓跋珪正外這個方向來。慕容瑤認得他,看見他就笑。

拓跋珪下了馬,第一時間便是把慕容瑤抱起來,一直舉到了頭頂,道:“瑤瑤,想義父沒有?”

慕容瑤:“啊。”

拓跋珪抱著慕容瑤轉了個圈子,才把他放下來,抱在懷中,轉而對沐宸道:“宸姐姐,這幾日,你們得離開盛樂了。”

沐宸道:“出了什麽事?”

“我的叔父企圖篡位,族人內部現在有些混亂。”拓跋珪一邊逗著慕容瑤,一邊道,“我一點都不怕他,他也必定不會得逞,平息內亂不過早晚之事,但是我擔心他會對你們下手,以防萬一,我還是派人將你們送走。”

沐宸想了想,道:“各部作亂已經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阿珪,如果一己之力難以平息,倒不如……借可借之兵。”

“借兵……”拓跋珪沈思了片刻,豁然開朗,“我明白了!”

沐宸道:“那我回去便收拾行李,阿珪,在盛樂的日子非常開心,謝謝你。”

“自家人,不必謝。”

沐宸道:“阿珪,你現在的目標,不光是雲中吧?”

拓跋珪頓了頓,道:“宸姐姐,其實我希望看到政權並存、各族自異的盛世。但是,這樣的盛世還從不曾出現過,真要天下太平,只有各族相融。至少,有生之年,我要讓整個北方都姓拓跋。”

沐宸笑道:“你讓我想到一個人。”

“苻堅?”

沐宸點頭,道:“雖然他和慕容家有血海深仇,雖然他不得善終,但他是我所敬佩的人。阿珪,你本性善良,但是容人之量要有限度,征伐用兵也要知己知彼。切記,以苻秦為鑒。我期待看到那一日,天下山河,盡在你腳下。”

拓跋珪眼中閃過躊躇滿志的光芒,道:“我記下了。宸姐姐,你想好去哪裏了嗎?”

沐宸道:“回碧落山。”

拓跋珪原本抱著慕容瑤晃來晃去,聽她這麽一說,停下了動作,道:“宸姐姐,即便慕容大哥不在了,你們的日子,還是得過下去的。瑤瑤這麽小的年紀,你忍心讓他去那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你看,他這麽喜歡草原、喜歡牛羊,一定是個愛熱鬧的孩子。”

慕容瑤看著一只近處的小白羊,搖搖手:“啊。”似乎是對拓跋珪的話表示極力讚同。

沐宸看著遠處天與地相接的地方,沈默不語。

拓跋珪繼續道:“你們暫且回中原住些日子,等這邊安穩了,我再讓燕鳳去接你們過來。宸姐姐,日後這大片的草原、牛羊,都是我的,便是養你們幾輩子也綽綽有餘,讓瑤瑤跟著我,學騎馬、學射箭,我再給他找個漢人師父,該學的一樣不落……宸姐姐,這裏是鮮卑人的故土家鄉,你別忘了,慕容大哥是在馬背上長大的,這才是他想要看到的,瑤瑤的未來。”

風從天邊吹來,吹得沐宸眼睛發疼,淚盈於眶,她看著慕容瑤胖乎乎的小手,輕輕道:“那就……先回平陽吧。”

“好,我讓燕鳳送你們!”拓跋珪一臉喜色,不禁親了親慕容瑤的額頭,“瑤瑤,再回來的時候,應該會開口叫義父了。”

慕容瑤:“啊。”

“乖小子!”拓跋珪把慕容瑤舉起來,“看到遠處前面那座山沒有?等我把那裏打下來,就帶你去爬山!再看那裏,你看不見的地方,有大片大片的沙漠,以後那裏也是我的,我們一起去騎駱駝!”

拓跋珪的目光,一直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仿佛能越過山河湖泊,從陰山南北、到大漠東西。

沐宸幾乎可以想見,很多年後,這整個北方的半壁江山,都將留下他拓跋珪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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