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鳳於九天

關燈
慕容永的隊伍終於還是趕在除夕夜回到了長安。

城門緊閉,城內,也看不出有過年的氣氛。

但出人意料的是,城外竟然有幾個熟人來迎接。

為首的是景行,站在風中,秀雅高挑,垂衣而立,遙遙望著從馬上翻身下來的苻寶。

苻寶看到景行,在原地楞了片刻後,忽然快步朝他奔了過去。她無視周遭人的目光,直直地撲入了他的懷中。

這世間萬事覆雜離奇,短短幾個月的經歷,卻比過往的十餘年加起來都多。她驚慌了幾個月,唯有此刻看到這個人,才覺得從他身上抓到了些許安寧。

他們身後,站著春芽和慎行,看到慕容永,也急急奔了過去。

慕容永奇道:“你們不是在平陽嗎?怎麽跑長安來了?”

春芽道:“紅朱姑姑說郎主和夫人先後都去了鄴城,又說謹言遇難,我們在平陽每日都擔驚受怕的,便過來了。”

慎行一把抓住慕容永的袖子,道:“郎主呢?夫人呢?還有……我阿姐呢?”

“夫人行動不便,郎主陪著他在慢慢往回趕。”慕容永看了看慎行,眸中露出躊躇之色。

慎行急道:“我阿姐呢?你倒是說啊!”

慕容永驀地眼睛一紅,轉過身,打開了馬背上的包袱。

一個木制的小盒子露了出來。

慕容永小心地抱起盒子,低低道:“我們把謹言……接回來了。”

春芽伸手捂著嘴,眼淚嘩地一下就落了下來。

慎行楞楞地站在那裏,一時間都忘了去拿那個小木盒,慕容永等了半晌,才見她顫巍巍地接過木盒,無力地蹲下了身子,緊緊抱著。

“慎行……”春芽本想安慰幾句,但哽咽著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就止住了聲音——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安慰。

迎著寒冷的夜風,慕容永下令:“全軍回駐地休息,今夜除夕,大家隨意吧。”

慕容永看著近處的慎行和春芽,又看看遠處的苻寶和景行,心中十分惆悵。生離的重聚、死別的永訣,不外如是。而他活了這些年,打了這些年,終究是為了什麽呢……

他看著春芽紅紅的眼睛,時不時望向自己,欲言又止,猜想她大約是想問問自己好不好、有沒有受傷。以前在平陽的時候就是這樣,平日裏吵吵鬧鬧的,但終究還是自家人。

慕容永又想到很多年前,慕容沖甚至想過要把春芽許配給他的,若當時答應了,現在或許都有幾個孩子可以叫他父親了。他忽然對那樣的場景有些憧憬,不由得多看了春芽幾眼,心中下定了決心,等郎主和夫人回來,他就要親口去求,把這件事情定下來。

洛陽金墉城的來歸客棧中,已經亂成一片。在兩方人交談之際,老板、小二和其餘的客人們都嚇得四散奔逃。

七弦餘下的五人護在慕容沖身邊,十三徽在沐宸和大門中間拉開了一條線,想把她護送出去。但是剛一開門,外面就“嗖”的一聲射進來一支箭——段隨的親兵早已在外等候。

因為藥物的關系,暗衛們的反應都滿了下來,根本來不及阻擋那支射向沐宸的箭,十一弦離得最近,急迫之下只能用身體去擋。

羽箭直直地刺入胸口,他悶哼了一聲,睜著眼睛倒了下去。

他的同伴們驚呼:“十一!”

與此同時,韓延也擡起了弓箭,看向慕容沖那邊,道:“六個人,正好六支箭,我對自己的箭術還是很有信心的。”

“無恥!”一弦大怒,“若不是你下了藥,怎能奈我們分毫!”

韓延道:“所以說,還是我技高一籌。”

她一支箭射出,三弦應聲倒地,瞬間而亡。

又一支箭射出,七弦腳下一軟,也沒來得及避開。

韓延又拿出一支箭,道:“不堪一擊!看我連中三人!”

第三支箭,射向了已然毫無力氣,一手撐在桌面的六弦。

六弦知道避無可避,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一弦看準時機,憤然沖了過去,眼疾手快地從桌面拿起一根筷子,硬是將羽箭打偏了。

韓延瞇起眼睛,微微怒道:“浪費我一支箭……”

她話未說完,飛快地射出下一支箭,這一次,直接射向了慕容沖。

慕容沖快速閃身,避開了箭的同時,順手抄起一只酒罐,向她砸了過去。

韓延不料他還有這力氣,險險一躲,雖未被砸中,但身上都濺上了酒。

“我要殺你,你倒還請我喝酒,當真是高風亮節!”韓延說著,將剩餘兩支箭分別射出,“這是我的回禮,看你們接不接得下!”

雙箭連發,速度極快,勢不可擋,一箭射入了六弦的咽喉,另一箭從二弦的胸口橫穿而過。

七弦暗衛,一個個倒下,而今只剩了一弦一人。

一弦目眥欲裂,死死盯著韓延,眼中是噴薄的憤怒和悲傷。

段隨站在一側,淡淡地說了句:“小九,別玩了。”

他剛說完,外面的親兵就沖了進來,與十三徽打成一片。

一弦一直緊緊盯著韓延,趁她不註意,猛地沖了過去。他拼盡全力,用手裏藏著的匕首狠狠刺向韓延。

韓延往後退了幾步,眼見段隨的長刀已經貫入了一弦的胸膛,但一弦恍若不覺一般。他繼續往前沖去,胸口從長刀滑過,發出骨肉分離的聲音,最終他將手中的匕首刺入了她的腹部。

但是只有半寸。

一弦緩緩倒下。

段隨過去扶著韓延,對著親兵們低低下令道:“一個都不留。”

這是一場血腥的屠殺,段隨的親兵,面對幾乎已經手無縛雞之力的暗衛。

他們原以為,可以十分輕松地將這些常年躲在暗處的人一舉拿下,但事實上,並不如想象中的那麽簡單。

十三徽的拿手絕招,除了暗器,還有□□,他們開始的時候隱忍不發,等的就是這些親兵全部進來、聚集在一起的時候。

在士兵們的刀刃刺向他們的時候,黑色的粉末漫天撒下。

這是可以燒穿皮肉的粉末,一旦與人沾上,便迅速燃燒,一層層深入下去,直至五臟六腑全部燒穿。

士兵們想要躲避已經來不及,除了少數幾個站得遠的,多數人都被這藥物侵入了身體,頓時蜷縮在地,哀嚎痛哭不止。

十三徽中的兩個女子分別是老七和老八,她們一人一邊抓住了沐宸的手,道:“夫人,隨我們走!”

“不!”沐宸急道,“我要和他在一起。”

她眼看著段隨提刀走向慕容沖,恨不得立刻沖過去,但被七徽和八徽攔著。

段隨的刀指向慕容沖,道:“我應該光明正大和你打一場的,但眼下沒有那個機會了。”

慕容沖道:“沒有必要,你本就不是一個光明磊落之人。”

段隨面色微微一變,此刻,倒是不再有任何的掩飾,露出了幾分猙獰,厲聲道:“慕容沖,你受死吧!”

長刀出鞘,龍吟頓起。

一弦從地上撿起一把劍,拋向慕容沖,高聲道:“郎主,接劍!”

慕容沖擡手接住,手腕一翻,青鋒在手,先是往自己的左手手心劃了一刀。

沐宸知道他此舉是為了抵住蒙汗藥的藥效,但是看著他手心裏淌出的鮮血,還是不由得眼中含淚。他永遠不知道好好愛惜自己,剛認識他的時候就是這樣,現在也沒有變。

慕容沖的劍直指段隨,朗聲道:“便是身中迷藥,我也斷不會任你宰割。”

“好!”段隨盯著慕容沖,擡起手,一道刀光飛向了慕容沖。

慕容沖橫劍抵擋,只聽錚然一聲響,刀劍相擊,龍吟不絕。

段隨未料慕容沖竟然真的能擋下這一刀,下手力道更狠,一步步往前逼近。

慕容沖手上吃力,不由得後退幾步,被段隨發現了破綻。刀劍縱橫飛舞間,慕容沖的手臂被段隨劃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直流。

慕容沖咬緊牙關,再度上前,又被一刀砍中了小腿。

“嗆”的一聲,慕容沖的劍掉在地上。

段隨的刀直直地對準慕容沖的心口落下去——

“不要!”沐宸一聲尖叫,強行推開驚恐之下怔在原地的七徽和八徽,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

慕容沖看到往這邊靠近的沐宸,滿是鮮血的手撐在地上,狼狽地翻了個身,沾了一身的灰塵,但險要地避開了那迎面而來的一刀。

他艱難地站起來,擋在沐宸與段隨之間,倉促間伸出手,略微有些顫抖地,抹去了沐宸臉上的淚痕,卻不小心把自己的血沾染了上去。

“哭什麽,我還活著呢。”慕容沖輕輕撫過沐宸的頭發,手掌在落到肩膀的時候,加重力道拍了下去。

沐宸只覺得一陣眩暈,在閉眼之前,她最後看到的,是慕容沖的溫柔笑意,耳中傳來他輕輕的一句話:“阿宸,好好活下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