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 九重宮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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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宸被迎入鳳儀宮的當日,朝廷也給了謝安和謝玄封賞,謝安封建昌縣公,謝玄封東興縣侯。

司馬曜沒有對外公布沐宸的身份是沐家長女,她與家族不親,而沐家也早已從上品貴族的位置上衰落下來,淪為了下品寒族,不足人道。

司馬曜對給沐宸的封號是,“宸”。

新婚當日,司馬曜在太極殿宴請群臣。沐宸穿著華貴紅裝,在嬤嬤和宮女們的帶領下,入住了鳳儀宮。

紅燭搖曳,她坐在床沿,回想當日司馬曜跟她說的話。

那天她拒絕了司馬曜讓她入宮的提議後,司馬曜並不生氣,只是笑看著她,道:“你既然還心心念念想著那人,何不試試看,他若聽說了你要嫁與孤的消息,是何反應。”

沐宸冷聲道:“我不想看他的反應,他也決計不會有什麽反應。”

司馬曜看著她,笑得捉摸不定,又忽然低聲說道:“聽聞你一直在尋找妹妹?”

沐宸心下一凜,她不曾想過,原來司馬曜的眼線,也四處密布著……是了,連韓延都能成為他的人,想知道自己的行蹤,就更不是什麽難處了。

她想到苻謨宮中沒有來得及相認的沐允枝、想到慕容沖才是那背後的真正兇手,恨恨道:“我妹妹……已經死了!”

司馬曜搖搖頭,道:“如果孤告訴你,她還活著呢?”

沐宸心中驟然驚起了駭浪,她急促地看向司馬曜,盯著他的眼睛,道:“你說什麽?在未央宮中,我明明親眼看見,她的屍體……重合侯也已經確認是她……”

司馬曜緩緩道:“如果最初被帶去秦國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沐允枝呢?”

沐宸呆在那裏,難以置信地看著司馬曜,聲音都帶上了哽咽,道:“那陛下……知道她在哪嗎?”

司馬曜輕笑著,撫過她耳畔的發絲,道:“她就在宮中,若是知道自己的姐姐願意留下來陪她,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沐宸想起上巳節那日,她恍惚看到了張貴人手腕上的疤痕,當時就迷迷糊糊想到了允枝。醒來後,本還以為是在做夢的,可眼下司馬曜這麽一說,她又生出無盡的期許來了……

“陛下所指的,是張貴人?”

司馬曜沒有料到,沐宸會有如此的洞察力,不禁一怔,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沐宸暗自激動了一陣,忽而又有了幾分懷疑,想著這世道人心、深不可測,即使是共處了三年的人,到頭來一樣會背叛和利用,更何況是眼前的司馬曜?

司馬曜似是猜到她在想什麽,道:“孤給你時間考慮,也可在此承諾,即便你成了孤的妃子,若非心甘情願,孤也不會碰你。”

這話讓沐宸的警惕之心放下了不少,道:“當真?”

“君無戲言。”

沐宸看著司馬曜認真的神情,低低道:“好。”

於是便有了現在的事情。

她看著眼前的龍鳳燭慢慢變短,嬤嬤們和宮女們一批批退了下去,心中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今晚,司馬曜不會來了。

司馬曜去了張貴人的濯錦宮。

他所料不錯,張貴人正一個人生著悶氣。

司馬曜沒有讓宮人通報,所以張貴人看著一身喜服出現的司馬曜,著實嚇了一跳,忙起身迎道:“陛下怎麽來了?”

司馬曜喝了些酒,微微有點醉意,見她眼眶泛紅,便知道是剛才哭過了,柔聲道:“枝枝不想見到孤嗎?”

張貴人撲進司馬曜懷裏,嬌嗔道:“陛下,你壞!”

司馬曜點了點她的鼻子,寵溺道:“壞就不來看你了。”

張貴人微微擡起頭來,試探著問:“陛下今晚不用去鳳儀宮?”

“不去了,”司馬曜一手攬過張貴人,將她攔腰抱起,置於床榻,“省得你又在背後埋怨孤。”

“妾怎敢埋怨……”張貴人雙手勾住司馬曜的脖子,“陛下喝酒了嗎?”

“嗯,喝了些許。”

司馬曜與張貴人親昵了一番,把玩著她的長發,忽而說道:“枝枝還記得你當初是怎麽入宮的嗎?”

張貴人一楞,聲音輕了下來,道:“陛下怎麽問起這個了?妾當然記得,原本要入宮的,是真正的張氏女、妾的好友碧珠,但是她初見那秦國的重合侯,便上了心,謊稱自己是沐氏女。妾見她可憐,便與她合計了……不料陛下慧眼,初初一見便看出了端倪,好在陛下不嫌棄妾……”

司馬曜捏著她的臉龐,道:“枝枝這般乖巧聰慧,孤怎會嫌棄?”

張貴人道:“這些事情,早些年,就稟明陛下了,怎麽又忽然問起?”

司馬曜道:“枝枝,你有個姐姐吧?”

張貴人頓了頓,道:“是兩個。”

“孤說的,是你同父同母的親姐姐。”

張貴人更為詫異,不知道司馬曜是什麽意思,小心答道:“阿姐名叫沐宸,已經很多年……不知去向了。”

“便是再見到,也認不出了?”

“……不知道。”

“過陣子,孤送你件禮物。”司馬曜說著,站起身往外走。

張貴人急道:“陛下要走了嗎?”

司馬曜道:“你早些歇著。”

夏末的晚風十分涼爽,司馬曜獨自在長廊下走著,想起了十餘年前的一樁往事。

那時他不過十餘歲,寒冬的時候,與幾個好友去城外游玩。幾個紈絝子弟玩到興頭上,抓住了一只信鴿,當街便想下鍋試試。

卻突然冒出了兩個團團,一個白團團,後面跟著個更小的粉團團。

白團團指著身後一臉憂色的老者,說道:“諸位郎君,這信鴿是我們管家養的,可否物歸原主?”

與司馬曜並轡而行的人說道:“我們抓住了,就算是我們的。”

白團團小小的臉上充滿正氣,道:“我出錢買呢?多少錢,你們願意放了它?”

司馬曜打量著這個小小的孩子,天氣正寒,她雙臉紅撲撲的,襯著白雪,分外好看,只是眉宇間似是有些慍色,仔細瞧著卻又分辨不出。

他忽然便起了戲弄的心思,道:“錢我們可不缺,倒不如你陪我們玩一會兒,做一回箭靶子。要是一箭射過去沒射中的話,算你命大,鴿子我們也不要了。”

管家忙急得攔在中間,道:“使不得,使不得!各位郎君,這是沐大人家的娘子,千萬別誤傷了!”

小沐宸卻不慌不忙地,站了過去,看著他們懸掛在馬鞍上的箭壺和斜插在其中的箭,輕輕說道:“好。”

司馬曜舉起弓箭,對準了沐宸。

一箭射出,正中她身後的一片樹葉。

沐宸站在那裏,分毫未動,眼睛也沒有閉一下。

而她身後的粉團團,盯著箭上的白色羽毛,嚇得哇哇大哭起來。

沐宸上去抱了抱她,哄道:“允枝乖,不哭,阿姐給你買糖人。”

粉團團抽抽搭搭,小眼神哀怨又憤怒地看著那幾個少年。

少年們皆知,射箭之人,是他們之中箭術最好的。可即使如此,幾人瞧著這絲毫不改色的小女娃,還是驚了許久。最後鴿子奉還,自不必說。

白團團牽著粉團團,老管家抱著小鴿子,往回走去,司馬曜隱約聽到小沐宸安慰管家的話:“萬物皆有靈性,他們這樣做,就是不對……”

司馬曜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他第一次見到沐宸和沐允枝,是在這個十多年前的冬日。因為一句萬物有靈,那不知名的情緒,也悄然萌生……

鳳儀宮中,所有宮人都已經退出去,偌大的殿中,只剩下沐宸一人。

她卸了繁覆了妝容、換了常服,坐在窗前,推開窗看著外面的月色。

雲破月出,銀輝清冷,夜風吹面而來,吹散了白日燥熱的暑氣。

窗臺上忽然“嘩啦啦”一陣聲音,落下來一致小白鴿,小眼睛盯著沐宸。

“咕咕,咕咕咕……”

沐宸一眼便認了出來,這是她在平陽養大的小白。

“小白,你怎麽來了?”

小白腳上綁著一塊布,沐宸解下來,一粒珠子滾落到她的掌心。

她仔細看去,是一顆殷紅如血的紅豆。

白布條上寫著一行小字:紅豆發新芽,相思知不知?

心中驟然一緊,臉呼吸都困難起來。

她知道這是誰送來的,那人曾無限溫柔地看著她——“宸兒,你給我繡紅豆的意思是,你相思我啊。”

明明是他負她在先,這個節骨眼上,卻還送來當初的定情之物,真是可笑之極!沐宸想做出一個諷刺的表情來,但試了幾次,驚覺喉間一陣酸澀,緊接著,淚水便流了下來。慕容沖……你真是欺人太甚!

殿外傳來腳步聲,沐宸立即抹去了眼淚,站起身道:“什麽人?”

“孤來看看你。”司馬曜低低的聲音傳過來,他還沒有換下衣服,看沐宸已經一身便裝,妝容也盡數洗了,不由得苦笑,“原本想過來與你喝杯酒的。”

沐宸道:“不必。”

司馬曜看到窗臺上的小白,面露驚喜,道:“怎麽有只鴿子?”

沐宸道:“不知何處飛來的,也許迷了路,就停在這裏了。”

司馬曜走至窗前,逗弄了一會兒,笑道:“真是有緣。”

沐宸詫異道:“有緣?”

司馬曜的目光落在沐宸的臉上,紅燭照得她的雙頰燦若紅霞,他的聲音不由得放柔了,道:“你不記得了,我們初次相遇,就是為了一只鴿子。”

沐宸緊了緊手心裏的紅豆,避過司馬曜的目光,輕輕道:“確實不記得了。”

司馬曜面有戚戚,但也不再追溯,道:“孤就是過來看看,沒什麽事,你早些歇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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