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1章

關燈
“還楞著幹什麽, 過來幫爸爸一起吹蠟燭。”陸爸爸眼鏡下的眼睛溫和親切,半點沒有對待下屬的嚴厲。

爸爸總是這樣,無論對下屬和外人有多嚴肅,到了他和媽媽這裏, 永遠是帶著溫和的笑。

望著鮮活的兩人, 陸汀一時無法分清到底是現實還是夢境。

一團霧蒙住了他神志, 讓他變得迷茫。眼角有水珠滾落,擡手摸了下眼角, 指腹一片濕潤。

他覺得自己不該哭的, 見到爸爸媽媽應該是件令人高興的事。可他又忍不住難過, 至於難過的緣由……一條很重要的信息快速溜走, 連尾巴都沒來得及抓住。

陸汀楞楞地走過去, 小圓桌旁多出一把椅子。

他坐下,緊張地望著陸家夫妻倆。

他有好多話想問, 嗓子卻堵住一般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

陸汀懊惱自己在這種時候掉鏈子,隨即便聽見陸媽媽問:“寶寶, 媽媽找了你好久, 終於找到你了。你願不願意跟我們一起走?”

“去哪裏?”陸汀腦海中跳出一條警告。

他眨了眨眼,忽然忘了之前腦海中一閃而過的信息, 疑惑地望著陸媽媽:“你剛剛說什麽?”

“我說,跟我們一起走吧。”陸媽媽拉住他的手, “一家人就應該永遠待在一起。”

女人的手指冰涼,宛如隱藏在地穴中的冰涼毒蛇,陸汀被那涼意驚了一下,下意識想把手抽回去。

這時候, 另一只手也被握住。

陸爸爸的手同樣冰涼, 他語重心長道:“汀汀, 爸爸還有好多話沒告訴你,來,爸爸帶你去一個地方……”

“對,去一個地方……”陸媽媽附和道,拉著兒子的手一起起身。

陸爸爸一邊走,一邊對陸汀道:“爸爸和媽媽領你回家時,你才一丁點大,很脆弱,好像輕輕一摔就會死掉……”

男人的聲音低沈暗啞,帶著不正常的陰沈,在說到“死掉”時,聲音變得很古怪。

女人接過話繼續道:“寶寶,我們是一家人,必須永遠在一起,你說對不對?”

看著腳下憑空多出來的一條路,路的盡頭是一片漆黑,好似一張足以吞沒一切的大嘴。

陸汀忽然不想繼續往前走。

他當然希望和爸爸媽媽永遠在一起,但潛意識告訴他,這不對。

“到底哪裏不對呢……”陸汀喃喃出聲。

“你在說什麽?”陸爸爸的腦袋湊過來,鼻尖貼上陸汀的鼻尖。

陸汀嗅到什麽,朝後退。

“你不喜歡爸爸了嗎?”陸爸爸露出受傷的表情,眼中卻藏著一抹晦暗。

陸汀急忙否認,緊接著,陸媽媽的臉也湊過來,她的個子較陸汀要矮一些,於是踮起腳,仰著脖子,目不轉睛地盯住青年。

女人的眼神發僵,臉上泛著不正常的青色。

“你不是我的寶寶!”陸媽媽突然發難,兩手抓住陸汀的衣襟前後推搡。

陸爸爸也加入進來,兩只手用力扣住陸汀的頭部,像是在觀察辨別,又像是在對冒充兒子的人施以懲罰。

那雙按在頭部的手鋼筋水泥一樣,恨不得插|進頭蓋骨。

“疼……”陸汀呻|吟出聲,陸爸爸不但沒有松手,反而越發用力,五官漸漸扭曲。

陸汀下意識朝他看去,男人臉上的眼鏡不知何時歪了,藏在下方的眼睛暴露出來,裏面沒有絲毫愛意,只有冰冷而尖銳的惡意。

不,不該是這樣的。

眸光一轉,又落到陸媽媽臉上。

女人的眼珠子瞪得極大,在看見他痛苦的表情後甚至伸出舌頭舔了下嘴唇。

陸汀被對方饑餓難耐的表情震住了,緊接著,便看見她朝自己伸來兩只手。那兩只手落到他的眼睛上,試圖蒙上他的雙眼。

另一只手,順著他的脖子滑到胸口,猛然抓了下。

皮膚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指甲的尖利,它們摳摳挖挖,想要將藏在肌肉下的胸腔打開。

陸汀被疼痛狠狠刺了下神經,腦海中的白霧散去,重回的清明告訴他,這不是他的爸爸媽媽,這只是陸鴻疇操控的惡鬼。

對,是惡鬼。

曾經的感情已經被陸鴻疇虐奪幹凈,否則爸爸媽媽不可能這麽對他!

陸汀擡起兩只手,分別掐住兩人的咽喉部。指腹貼上柔軟犯涼的皮膚,他手指微頓, 面對著熟悉又陌生的兩張臉,他克制不住的心軟,猶豫。

這就是陸鴻疇的目的。

陸汀心裏泛起密密實實的疼痛,喉頭動了動,閉上眼睛加重手上的力量。

陸爸爸和陸媽媽開始掙紮,兩人化作兩道五官模糊的黑影,伸著黑色的指甲想去抓陸汀的臉。

“對不起。”陸汀深吸一口氣,胸口的鈍痛到了極致,反而變得麻木。

周圍旋轉生出的陰風不停劃過黑影的身體,刀口越來越深,直至將兩人切割成無數細碎的黑煙。

墜在手中的重量消失了,陸汀的手在虛空抓握兩下,黑煙從指間溜走,他擡手去夠,卻發現那些黑煙沒有隨風逝去,而是盤旋在四周。

心臟緊緊一縮,陸汀急忙放出幾絲柔和的陰氣形成一張網,將黑煙盡數收攏。

隨著汙穢之氣被凈化,令人壓抑的色彩褪去,輕柔的白霧像晨間在葉子上跳舞的雨露,清澈溫柔。

陸汀伸手碰了碰,白霧纏繞上來,不肯離去。

他們還存留著意識,並沒有真的忘了他。

陸汀笑了,眼眶中盈滿淚水,白霧又飄過來,化作一只素白的手將淚水擦拭。

雙方的沈默中藏著千言萬語,陸汀感覺自己的額頭被一雙嘴唇碰了碰,那只手擡高,落在他的臉蛋上輕輕拉扯。

眼淚再次滾落出來,這是兒時媽媽最愛幹的事,她總是打趣他的臉蛋很軟,忍不住想捏一捏。

那是幼小的陸汀還會生氣,因為每次被捏了捏臉後看到媽媽寵溺的笑容,他會感到害羞,不像男子漢。

可是這一次,他滿心都是惋惜和眷戀。

白霧漸漸消散,變得透明,陸汀揉了揉眼角的淚,再睜眼,發現自己還原地。

章諾都快急死了,“這種時候你也能發呆!”

這要是換成秦岳,他非得把人抽死,讓他好好漲漲記性!

陸汀聲音略微沙啞,眼眶泛著紅,秦岳後退半步,雙手舉起來:“好端端的你哭什麽,我可什麽都沒幹,是你自己突然站住不動了。”

“與你無關。”陸汀深深呼吸,平覆著情緒,“我剛剛出現了幻覺。”

轉眸看向堵在走廊裏的泥土,上面突出的熟悉的臉龐已經不見了。章諾這才意識到,可是少了兩個,還有無數個,他們爭先恐後的想要從泥濘中掙脫出來。

陸汀攥住林歸那截藤,陰氣灌入後藤蔓延長,上半部分長出透明的刀刃。陸汀握纏繞而成的刀柄,用力朝泥土劈去。

柔韌的泥土宛如摩西分海,朝兩邊塌陷。

陸汀拽上章諾:“快走!”

兩人剛通過,泥土重新黏合。陸汀並不意外,這是息壤的特性,可隨意變換形態,無限的自我愈合。

就像小叔叔一樣。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林歸到底是什麽,被封印在息壤下後,小叔叔吸收並且煉化了息壤的靈氣,歸為己有。息壤說到底只是一種土,它和植物相輔相成。小叔叔死後魂魄徘徊不去,與墳地四周的植物融合,所以他的原身是一株小嫩芽。

但這種形態存在的目的,只是為了吸收“養分”。

從息壤中吸收它納入土中的日月精華,陰陽靈氣,同時作為承載萬物的土壤,林歸也能通過息壤這一媒介,吸收其他植物的靈氣。

與陸鴻疇與息壤融合,再從惡鬼身上吸收汙穢之氣的原理異曲同工。不過是一個只想平靜度過餘生,一個只想掌控世界。

陸汀拿著藤刀沖進屋子裏,沒有發現林歸的身影。

多到令人驚駭的藤蔓一股股結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籠子,牢牢地將四面墻壁和上下兩面意圖繼續蔓延的息壤壓制住。

黑色剔透的珠子漂浮在半空中,四周縈繞著一圈暗黑,像一個縮小的磅礴宇宙。

是神識。

林歸將肉身化成了這些藤蔓,抵擋陸鴻疇繼續同化大樓,神志則去了意識空間。

只要能在那裏打敗陸鴻疇,這次的事就能轉危為安。若是不能,林歸的肉身可能無法再重聚,也可能重聚後變成一個沒有思想的“植物人”。

陸汀屏氣凝神,剛放開神識去捕捉林歸的動向,就被章諾拍了一下。

章諾神色凝重,“在找到你前,林歸通過藤給我傳過話,讓我看著你,不要隨便動用神識。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剛剛在環境中你已經動過一次。”

“他還告訴我。”冷峻的眉眼讓他顯得像個嚴厲的教導主任,“你還是弱了一點,就 一點點,這種情況下放開神識萬一被陸鴻疇抓到了,恐怕不妙。”

“我……”陸汀想說自己沒有那麽弱,以他現在的能力完全可以助小叔叔一臂之力,可下一瞬,眼角的餘光就瞥到頭頂藤蔓搭建的籠子突然癟了。

擡頭仔細一看,息壤正在逐步膨脹。

此時的陸鴻疇勉強占了上風,意識空間內,他貪婪地看著林歸,當年為了將他壓制住,他險些去了半條命。而這一次,他要把新仇舊恨全都討回來。

陸鴻疇的身體開始分裂,一個個長相與他相同的泥人出現在林歸的四周。

陸鴻疇:“怎麽,擔心他?你很了解,息壤可以吞噬世間萬物,區區一百多個活人算什麽?”

林歸的心神被陸汀的安危牽住,行動起來總有顧及。

當年他還能不顧性命,殊死一搏,現在他不想那樣,他想留這條命。

他的人生從出生起就是灰暗,陸汀是第一個願意真心接納他的人,不在乎他是人是鬼,哪怕脾氣再壞也願意哄著他,寵著他。

這種日子他還沒過夠,他還不能死。

定了定心神,林歸同樣分裂出許多個自己,朝陸鴻疇的“分|身”發動進攻。

陸鴻疇陰沈著臉,一個是泥人,一個是煞氣所化的傀儡,誰強誰弱可想而知。更何況這些年,林歸一直在不斷提升自己,出來後又吸收了許多龐大的力量。

原本不打算用了全力的,眼下不得不拿出所有精力來對抗。

陸鴻疇的眼睛淬了毒,被迫將力量灌入泥人中,身體也因此變得佝僂,兩頰凹陷。

林歸嘖嘖兩聲,“五十多年前年,你還稱得上是儀表堂堂,再看看眼下這副鬼樣子。”

陸鴻疇想要長生,自然也在乎外貌,誰願意被人天天叫糟老頭子。他咬緊牙關,腳尖一點就朝林歸沖去,林歸卻是一味的躲閃,不正面迎戰。

“怎麽,想當縮頭烏龜?”

意識空間廣袤無垠,隨著兩人的意識展現出兩種不同的自然環境,黑暗的帶著血腥氣的地獄和蒼翠茂盛的森林拼接在一起。

陸鴻疇追著林歸的身影躍入林間,沒幾下就失去了耐心。

掌心落到地上,息壤自他手中朝四周擴散,徹底覆蓋一大片樹林後,將範圍內的草木全部翻了起來。

沒有,居然沒有林歸的身影。

陸鴻疇氣急敗壞,突然手腕一疼,那一處多了一團淤青。

淤青宛如壞死的傷口,迅速擴散。很快,連帶他的手背也成了深紫色。

他損失了一個分|身。

是林歸!

把他引到這裏,自己卻偷偷跑返回去!卑鄙小人!

陸鴻疇剛要折返,幾根樹根拼力從息壤下鉆出來,纏住了他的腳踝。

受到主人感召的息壤卷土而上,包裹住樹根往下拉拽。陸鴻疇用力掙開,快速奔回去,半路上身上又多了一塊淤青。

每被殺死一個分|身,他的力量就會缺失一塊。

而按照林歸現在的行事準則,他一定會將那些力量全部吸走。

“林歸!”陸鴻疇怒吼,“我要你死!”

林歸掐住一個泥人分|身,指尖移動,三個人影齊齊圍攻而上,擋住陸鴻疇的去路。

膝蓋像是被人狠狠踢了一腳,陸鴻疇險些跪下,看著化為齏粉的泥人,他目眥欲裂,又用身體中的息壤化出萬千泥箭,朝林歸和他的影子們飛去。

林歸等的正是現在,揮手豎起藤蔓的屏障,草船借箭一樣將所有箭矢收攏到一起。

看著一根根被吸幹了煞氣和陰氣,最後只剩下粉末的箭矢,陸鴻疇臉色微變,這該死的孽障剛剛是故意激怒他!

不但如此,還用其他法子吸走他的力量!

“林家的小公子不是向來自譽為正人君子,當年被那麽多族人逼迫都能義正言辭為自己抗爭,不肯像個老鼠一樣偷跑,今天竟然學會玩陰的了。”

“既然當了怪物,人的那套法則自然就不適用了。”林歸五指翻轉,屬於陸鴻疇的那團煞氣在他身體中運轉一周後,沾染上了他的陰煞,裹挾著淩厲的陰風射向陸鴻疇。

陸鴻疇冷笑一聲,轉身想跑,二人的意識世界陡然翻轉,屬於他的那一半意識空間山崩地裂,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被林歸意識空間的根系給侵占了大半!

“你和林家當家對我做的事,我可一點沒忘。”林歸飛身逼近,雙眼因為浮現出的往事變得腥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