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關燈
第二天醒來, 陸汀發現哪裏不對。

昨晚懶得放回去的餅幹盒半敞開著,三十只小紙人密密麻麻,一個疊著一個趴在出口, 臉朝向他, 一副喪屍出籠的迫切模樣。

陸汀感覺到它們的亢奮、嫉妒、不滿,幹凈的面龐一會兒看看他,一會兒又看看坐在他肩頭的另一個紙人。

昨晚撒嬌耍賴的紙人,早上起來突然不如昨晚靈動了, 木呆呆的, 仿佛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麽會和主人躺一個被窩。

但這並不妨礙它對其他紙人造成的影響。

望著那一張張空白的紙人臉, 陸汀頭皮發麻,吞咽了下問, “你們也想進來?”

他掀開被子一角,試探紙人們的反應。

紙人從前沒有“陪|睡”意識, 但是其中一人開了先河,它們的“大腦”中立刻多出一個新的意識,將陸汀的這一舉動當成默認,齊齊一溜煙蹦到床上, 貼著陸汀的身體往被子裏鉆。

陸汀被他們蹭得渾身發癢, 忍不住哈哈大笑。

隔壁, 剛翻陽臺回去的林歸眉心一皺, 指尖的藤蔓飛出去探知究竟。看見屋子裏的情況後,他的臉色立時陰沈,斜掃了一眼林一, 毫不避諱地原地遁走去了隔壁。

他附身到昨晚的紙人身上, 一拳打走三個, 十個拳頭就把騷擾陸汀的紙人解決得幹幹凈凈。

在床前化出身形, 一把將陸汀從被子裏拖出來,“大清早的,跟它們鬧騰什麽?”

“沒什麽,跟他們玩兒。”陸汀臉上笑容止都止不住,鼻尖冒著薄汗,臉上被初晨的陽光鍍上一層金粉。

林歸口幹舌燥,舔了下嘴唇,他垂下眼,忽然有些不敢看這樣的陸汀,啞聲道:“先去洗漱,晚點我們一起去公司。”

“好。”陸汀深深望著林歸,今早的小叔叔莫名的有些緊繃,擡手捏捏對方垂落的胳膊,肌肉硬邦邦的。

林歸撩起眼皮,眸光深邃如夜,陸汀忽然就覺得掌心裏的胳膊很燙手,心虛地松開,“我覺得你情緒有點不太對。”

面對這張無知無覺的臉,林歸忽然就不想裝了,他單膝壓上床邊,兩手撐住猛然將身子逼近。陸汀連忙往後靠,背貼上床頭。

男人的鼻尖幾乎要抵上陸汀的鼻尖,能將彼此的呼吸聽得一清二楚。

陸汀的心臟失了平穩節奏,混亂而慌張,剛要把臉轉開,男人的手指撫上來,掐住他的兩腮往中間擠壓。

“我是個正常男人,大清早你就對我摸來摸去,換了你你能正常?”

林歸面色正經到極致,顯得陸汀那張紅彤彤的臉就像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陸汀的嘴動不了,眼睛睜得溜圓,隨後,男人的臉微微錯開,嘴唇從他臉上擦過停於耳畔。

“你要是真不懂,我不介意教你。”

說完,林歸松開手離開了。

陸汀楞在原地,好半天回不過神。他兩手捂著心臟,腦子裏這一秒反駁著林歸自己沒有亂摸,下一秒又嘟囔自己也是男人,不需要教。

大腦中糾結的內容太多了,以至於洗漱完畢,出去吃早餐的時候都還渾渾噩噩。

早飯是黃娜買回來的粥和包子,她給大家盛了粥,嘆口氣道:“還是馮姐在的時候好,早餐都不重樣。”

馮茜茜清醒後的那段日子,早餐時間就是天堂。她手藝好,花樣多,加上和煦溫婉的笑容,讓人有家的感覺。

說起馮茜茜,黃娜道:“我昨天跟馮姐用v信聊天,她說最近要去國外談判,完全就是個女強人。”

陸汀從混沌的大腦中分出一點神智,“她還好嗎?”

黃娜:“挺好的,說是宏德光的爸媽為了給兒子贖罪,對她特別好,家裏孩子也聽話。沒有討人厭的男人,還有自己的事業和地位,這才是真正的人生贏家!”

李懷恩聽得眉梢一抽,瞥了趙崗一眼,果然,趙崗放下筷子怒視女友, “怎麽,很羨慕?”

黃娜立刻服軟,“你又不是宏德光那種頂級渣男,你不討厭。”

陸汀的思緒又飄了,在心裏補上一句,小叔 叔也不討厭。想起方才男人落在自己耳畔的低啞嗓音,臉上不受控制的迅速升溫。

林歸的手搭在方向盤上,遇到紅燈停車,指尖就輕輕叩擊,打著節奏。沒有戳破陸汀的羞澀,相反,他很享受。

進了公司大門,李騫苦著臉撲上來,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樣抓住陸汀的手。

“陸汀,不,我叫你陸哥,你快給解決一下吧,昨晚公司大樓又鬧鬼了。”

“怎麽會?”從進入大樓到現在,陸汀沒感覺出任何異樣。

曹艷萍離開後,樓裏的戾氣被雙面羅剎鎮住,短短幾天已經散得差不多了。照理說,不會再出事才對。

李騫正想說什麽,忽然察覺後脖子有點冷,轉頭與林歸四目相對。林歸的視線下落於他握住陸汀的手上,李騫被燙了似的急忙收手。

他看看陸汀,又看看林歸,往側面跨一步,與陸汀保持安全的社交距離。

陸汀只當他發神經,伸手推了下李騫的肩膀:“你先說清楚,到底出了什麽事。”

其實出事的不是李騫,也不是他們公司的任何一個人,而是樓下一家化妝品公司。

曹艷萍消失的第二天,大家就覺得縈繞著大樓的那股陰森感消失了,加上曹敏親自前來向大家說明情況,漸漸地,員工們不再抗拒夜晚加班。

堅持兩三天後,見的確沒再出靈異事件,某些公司壓榨員工的嘴臉就暴|露了。

化妝品公司就是其中之一。

昨天他們公司急著新品上市,大部分員工在半夜離開後,還有兩產品部的小姐姐留下繼續加班。淩晨兩點終於忙完,兩人拿上洗漱用品去衛生間卸妝。

進入衛生間不久後,她們頭頂的燈開始閃爍,隨後就滅了。

漆黑維持了兩三秒,燈重新照亮的時候,兩個小姐姐嚇得相互抱在一起,一動不敢動,直到確定剛剛可能只是電路故障後,她們壯著膽子繼續洗臉。

其中一人卻發現,她用來弄頭發的發帶不見了。

反應過來發帶可能是被鬼拿走了,兩人東西都顧不上拿,轉身就跑,一直到一樓大門口時才停下。剛要出門,一道背對著他們的身影擋住去路。

那人倒著向她們接近,停下後沒有立刻轉身,而是將一個白色的毛絨發帶戴到頭上。

發帶上有一朵很可愛的毛絨小花,粉粉的,少女感十足。

那人緩慢轉身,終於擡起頭來,是一張目圓嘴闊,鼻梁塌陷的醜陋的臉,而且面色發灰,黑色長發垂落於臉頰兩側,顯得陰沈可怖。

最可怕的是,他指著腦袋上的毛絨小花問:“你們說我可愛嗎?”

兩個女生登時嚇得白眼一翻,暈倒在地,是值夜保安發現後,把人送去了醫院。

“……”陸汀沒花多少時間思忖,“我知道是什麽。”

李騫驚訝:“你知道?”

“是我們請回來的那一尊。”陸汀仿佛一個兒子太皮搗蛋的倒黴家長,拉上李騫直奔他的辦公室。

臨近門口時,李騫掙開陸汀的手,說什麽都不敢進去。

陸汀便自己走到羅剎前,一把扯掉紅布。

紅綢下的木雕面容沈靜,就連那張醜陋兇狠的男性羅剎臉都帶著幾分安詳意味。陸汀把木雕重新帶回自己的位置上,對李騫道:“回頭我把木雕錢轉給你,這個我要帶回家。”

“別,千萬別!”招財貓坐鎮公司是招財的,不是散財的,李騫雙手拒絕,“你願意帶回去我就謝天謝地了,真不用給錢。”

其實在昨晚出事之前,他就發現木雕不對勁,有一兩次他下班的時候,分明聽到有個女人哭泣著說,“沒有人陪我玩。”

這種本身就帶著邪氣屬性的物件,就算是能鎮壓百鬼他也不敢留。

木雕被陸汀用紅綢重新裹好,塞進雙肩包裏,下班時帶了回去。一入夜,立在 書桌上的木雕左右搖晃。

紅綢絲滑,經不住這種動靜,很快就從羅剎的頭頂滑落。

一個女人出現在房間裏。

她光著腳,歪頭看看陸汀淺藍色的床單,片刻後抓住床單一角用力拽了下來。嫌棄的脫掉身上的臟兮兮的裙子,將床單很有技巧的裹上身。

餅幹盒裏的紙人冒出頭,奇怪的望著她。

它們不會說話,相互溝通的方式是——蒼蠅搓手。

帶著些微硬度的白紙相互摩擦時能發出細微的聲響,眼下,三十個紙人一起搓手,聲音宛如蒼蠅嗡嗡叫,讓女人有些煩躁。

她一巴掌拍下去,餅幹盒扁了。

聲音太過響亮,把正在外面和大家一起吃麻辣香鍋的陸汀吸引了進來。

他茫然地看著女人,又看看已經扁成一塊的餅幹盒,不悅地拉下臉。

女人打了個寒噤,意識到自己惹怒了主人,急忙撲上去,“我不是故意的,他們太吵了,怎麽教育都不聽,陸汀,你不能怪我,都是他們的錯。”

這是什麽歪理?他的小紙人都是小啞巴,能吵到哪裏去!

責問還沒開始,女人就先發制人哭起來。

陸汀被她嚶嚶嚶的聲音弄得頭疼,捂住她的,“別哭了,讓另一個出來。”

漂亮媚氣的臉往右邊一轉,再轉回來時已經變成另一張臉。

陸汀不忍直視的看著他頭上的毛絨發帶,“臨走前你沒還給人家?”

男羅剎憨憨的搖頭,“我喜歡。”

陸汀的手攤到他面前:“我明天給你買十個,讓你換著戴。”

男羅剎豎起一根手指:“那這個你再讓我戴一天,我明天早上還給你。”

他長得很醜,又很兇,便格外喜歡漂亮可愛的東西,希望能把自己裝點得更討人喜歡一些。可惜,從昨晚那兩個女生的反應來看,他似乎想錯了。

大約是認主的緣故,陸汀看出他落寞眼神下掩藏的委屈和無措,伸手掐了掐男羅剎肉質僵硬的臉,“他們被嚇到,是因為每個人對‘美’的認知不同,不代表你真的不美。”

男羅剎眼睛立刻就亮了,像只小狗一樣蹲在地上,“真的嗎。”

陸汀點點頭,怕他把自己的“另類美”拿出去炫耀顯擺,忙道:“所以我們要含蓄一點,把你的好看留給我和林歸欣賞就好。”就別出去嚇人了,我真的怕你被被當成怪獸抓走!

聽墻角的林歸無語了,我只欣賞你,其他的都不配。

他沒辦容忍陸汀和雙面羅剎住在一個屋檐下,從隔壁陽臺翻過來,“你房間太小,住不開,把他交給我。”

陸汀看向男羅剎:“可以嗎?”

男羅剎梗著脖子想搖頭,可林歸的眼神銳利得像刀子,仿佛下一秒就會割破他的喉嚨。

他蔫頭耷腦的點頭,鉆進了木雕中。

門口,黃娜見陸汀遲遲不出去,以為裏面出了什麽事,輕輕敲門。

陸汀正用小刀將慘遭毒害的餅幹盒撬開,哐當一聲,扭曲的蓋子飛出去,正好砸在黃娜腳邊。盒子裏擠壓在一起的紙人們紛紛逃出牢籠,張開小手,邁開小腿瘋狂地在桌上跑來跑去。

黃娜看著那一桌蹦蹦跳跳的小東西,心裏軟得一塌糊塗,“我有個化妝盒,要不你拿去用?”

陸汀還沒出聲,紙人們率先站成一排整齊鼓掌,表示感謝。

黃娜被萌得不行,小跑回自己房間,將梳妝臺上漸變色的半透明化妝盒抱了過來。

盒子不大,裏面的隔層被取出來後,放在陸汀的床頭櫃上像一個精致的擺設。四只紙人忙爬上去,合力一起舉起蓋子,其餘的立刻跳進去,整整齊齊並列站立,用腦袋頂住蓋子,好讓另外四只鉆進去。

黃娜深深吸了口氣,試探性的,輕輕摸了摸其中一只的小腦袋。

小腦袋在她指腹上蹭了蹭,乖巧又聽話,絲毫沒有打怪殺敵時的兇狠勁兒。

&nb sp;陸汀怕黃娜被萌暈過去,叫上她回到客廳繼續吃飯。剛拿起筷子,門鈴響了。

賀總出現在門口,一臉焦急,看到客廳裏正端著碗吃飯的陸汀,他臉上更苦了,“陸汀,咱們該去參加晚宴了,趕緊放下碗筷跟我走。”

陸汀擡眼看了向墻上的掛鐘:“不是八點開始嗎?”

賀總苦口婆心道:“萬一堵車呢。”

還好他臨時起意繞一圈過來看看,要不陸汀肯定會遲到。對他來說,黎雙是大金主,絕對不能得罪。關系處好了,往後做其他節目還怕拉不到投資嗎。

陸汀不慌不忙地又吃了一些,擦擦嘴站起來,“走吧。”

賀總安心了,又去敲林歸的門。

林歸的打扮和陸汀一樣隨意,可見兩人對於這場宴會並不看重。

宴會舉辦的地點就在康家,康成明的父母都在,他們對黎雙簡直好到了骨子裏,好像她做什麽都不會反對。

陸汀笑著要跟黎雙握手,女人身上那股氣味就纏了上來。他做了個抱歉的手勢,走到一旁打了兩個噴嚏。

林歸回首看了黎雙一眼,拍著陸汀的後背問:“還好嗎?”

“沒事。”陸汀擺擺手,打算避免和黎雙近距離接觸。

參加宴會的人其實不少,除了驚悚之旅的嘉賓,居然還有康家生意上的一些夥伴。許久不見的馮茜茜居然也在,她和黎雙不熟悉,打了個照面後就來找陸汀聊天,身邊跟著一名陸汀沒見過的男人,和一個十七八歲的女生。

馮茜茜介紹道:“陸汀,這是羅天羅先生,這是他的女兒羅香。”

羅香是驚悚之旅的狂熱粉,她本身就熱愛靈異,追過不少的國外的靈異節目,可惜那些節目最後都被曝光說是演戲。

可是她知道,驚悚之旅不同。

第一期節目後,論壇上不少人把節目的每一幀都挑出來仔細分析,說得頭頭是道。

羅香心頭激動,尤其是看到陸汀和林歸站在一起後,她語無倫次,開口問候的時候舌頭打結,結巴得厲害。

羅先生長居S市,產業也分布在那邊。B市是老家,每年夏末秋初,溫度最適宜的這段日子,他都會抽出時間帶著妻子和女兒回來住一段時間。

拽了把有些失態的女兒一把,他歉意道:“抱歉陸先生,小女一直很喜歡你,所以方才有些過於激動……”

“沒關系。”陸汀回以微笑,眼睛彎彎的,卻令羅天一楞,脫口而出,“陸先生,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陸汀看向馮茜茜,馮茜茜搖了搖頭,上次她舉辦宴會時羅家人根本不在B市,這是他和陸汀第一次見面。

陸汀:“羅先生可能認錯了。”

青年的上半張臉給他一種濃厚的熟悉感,尤其當他彎眼笑的時候,與他發小的妻子很像,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想起寧家丟失的孩子,羅天心頭一緊,顧不得什麽禮儀,伸手拉住要走的陸汀,“能冒昧問一句,陸先生的父母是誰嗎?”

馮茜茜尷尬推了羅香一下,羅香回神,用蠻力將她爸爸給拽走了。

“爸,你怎麽比我這個粉絲還瘋狂?”羅香無語了,明明之前她求馮阿姨帶自己見陸汀的時候,她爸白眼翻上天,表現得十分不屑。

陸汀的眉眼在羅天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和寧太太的臉重合在一起,“阿香,你就沒覺得,陸汀跟你寧阿姨長得很像?”

羅香不在意道:“長得好看的人總有相似之處,正常啦。”

羅天真想撬開女兒的腦袋,看看裏面到底能不能裝正經東西,“別跟我東拉西扯,你就說是或者不是!”

羅香縮了縮肩膀:“是很像。”

寧家丟了一個小少爺,已經二十二年了,這麽長的時光沒能讓寧家人忘記,反而將那個孩子刻進了生命中。每次孩子過生日,寧家都要舉辦宴會,家裏的長輩和寧家夫妻會將他們準備的禮物塞進小少爺的房間。

只是,它們的主人一直沒有回來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