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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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守陵人的是保安的父親, 那位老人曾在B市某個小陵園工作過,只負責守夜。

那片陵園距離他們公司很遠,大約有二十多公裏。

後來為了發展, 土地被占了, 據說許多無人認領的骸骨被開發商找地方埋了起來,有人認領的則被盡數領走。

九龍擡棺的棺材木料不會差,加上雕工精細, 做起來要費不少功夫和金錢。五十年前的社會遠不如現在,普通人家承擔不起這筆開銷。

陸汀問汪彭澤:【當時的曹家認識什麽有錢人嗎?】

巧的是, 保安也姓曹。

汪彭澤:【時間太久了, 查起來需要時間。】

陸汀:【麻煩了。】

汪彭澤:【不麻煩,我聽李哥說了大樓裏的事,真想今晚就蹲在大樓裏, 可惜眼下有事兒:(】

陸汀:【……又在蹲點?】

汪彭澤:【這次是正事, 你很快就知道了】

陸汀挑眉:【幸福醫院?】

估計是忙去了, 汪彭澤沒有再回覆。幸福醫院該受到懲罰的人,已經都被徐音音的姑姑懲治過了。可若要仔細算, 那些簽訂協議,讓親人淪為實驗體的人還在逍遙法外。

汪彭澤應該還在跟這件事。

為了跟鐵軍聊聊,陸汀特意提前半小時到公司, 此時大樓裏清凈無人,倒是保安還在。

他正在等人來換崗。

見陸汀來了,賴在便利店不走的鐵軍立刻穿過馬路, 走了過來,手裏拎著三份早餐。將其中一份遞給保安, 態度若無其事, 隨後拉著陸汀上進了電梯。

兩人站在電梯裏, 等門合上後鐵軍才說:“查到什麽了嗎?”

陸汀:“暫時沒有。”

鐵軍攥緊手裏的塑料袋子,眼神灼熱,“陸汀,謝謝你。”

陸汀知道他說的是紙人,昨天夜裏紙人為了拖延時間讓鐵軍逃跑,已經化成了灰燼。

“紙人後來怎麽樣了?”鐵軍擔心道,“我當時太害怕就跑了出去,一直到便利店才敢停下。”

陸汀:“它很好。”

無論是一個紙人,還是幾十個紙人,它們都是陸汀身體能量的承載,受陰氣操控,嚴格意義上來說,它們是同一個。

鐵軍:“那就好。”

會動的東西哪怕是紙折出來的,在他看來也等同於一條生命。如果就那樣消失了,他心裏會內疚。

陸汀奇怪地看他兩眼,忽然問:“你昨晚為什麽會來找保安?”

“我覺得他能保護我。”鐵軍說,“那位大叔敢在這種地方上夜班,陽氣很重吧。”

陸汀沒有說話,心裏卻想,保安如果只是守陵人的兒子,作用沒有這麽大。如果他本人也是守陵人呢?

“交給你一個任務。”

“什麽?”鐵軍緊張地盯著陸汀。

陸汀走出電梯,和他並排往前走,“查一查保安的底細。”

鐵軍只要一想到保安和女鬼有關系,就渾身抗拒,“我不行,萬一被發現了他會不會殺人滅口。”

“不會。”陸汀道,“他身上沒有戾氣。”

鐵軍覺得很神奇,“這也能感受得到?”

陸汀:“我可以用眼睛看到。”

青年說話時神情放松,語氣帶著笑,聽不出是真是假。鐵軍嘴唇動了動,猶豫中。

陸汀:“正好你可以試試,有他在是不是可以鬼厲不近。”

這件事情關系到自己的生死,鐵軍沒有拒絕,只是問陸汀可不可以再要一個紙人。

陸汀隨手摸出一個放到他手裏。

看著掌心的死物,鐵軍不放心道:“它怎麽不動?”

陸汀:“因為懶。”

鐵軍:“……”

多相處兩次才能發現,陸汀是個很溫柔平和的人,而且助人為樂,很大度。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有點本事。看來節目都是騙人的,真正的花架子該不會是徐音音吧。

鐵軍想抓著青年問個清楚,瞧見四周環境不對才反應過來,自己居然跟到了陸汀的公司。尷尬地退出去,返回電梯。

陸汀坐到工位上,觀摩著雙面羅剎。

濃黑色的煙霧一層層的將木頭包裹著,像密不透風的繭蛹。

回憶起進入大樓前看到的情況,陸汀嘴唇勾了勾,起身去了茶水間倒水。他沒有關門,背後是空蕩蕩的走廊,走廊之外便是辦公間。

“她會來嗎?”

“會。”林歸伸手關掉放水開關,手背在杯子上碰了碰,“小心燙。”

陸汀輕笑,沖著男人眨了眨眼,“小叔叔最近怎麽這麽體貼?”

林歸回視過去,冷笑道:“怎麽,你希望我對你差一點?”

“千萬別。”陸汀捧著杯子吹了吹,小小抿了一口,“現在這樣就很好。”

見男人欲言又止,陸汀故意打岔,豎起手指抵在自己唇上“噓”了一聲。用餘光瞥見,外面的走廊不知何時忽然暗了。

陸汀放下杯子,假裝害怕地走至門口,兩只手扒著門框探頭看出去。

濃霧一般的煞氣充盈了窄小的過道,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地步。陸汀抱著胳膊打了個冷噤,嘟囔道:“怎麽突然起霧了?”

他貓著腰走出,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站定。

背後有光腳跑過的聲音,伴隨著女人嘻嘻的怪笑。陸汀一下子蹲在地上,驚慌失措地喊道:“誰在那裏!”

嘻嘻聲越來越近,近乎貼上他的耳朵。

陸汀眼裏寒光一閃,五指張開的瞬間,周遭一圈的煞氣被吸收過來,形成一股小小的旋風。他揮手一扔,旋風化作絲線狀朝某處襲去。

女人逃跑的速度很快,陸汀只來得及看見一縷黑色發絲。

林歸不合適停在他身後,閑閑地倚在墻上,“你的速度太慢了,追不上她。”

陸汀:“你是什麽時候知道她是羅剎的?”

林歸:“樓梯間第一次遇到的時候。”

&nbs p;陸汀琢磨著,姜還是老的辣,他的眼神和腦子還是要比林歸的差一點,畢竟,他是昨天才發現的。死物和活物的區別在於靈氣,雙面羅剎在進入大樓後,被點過茶油的眼睛越發錚亮有神。

陸汀站在走廊盡頭,把煞氣盡數吸走,張嘴打了個飽嗝。

他捂著嘴看了林歸一眼,不好意思的解釋:“煞氣太涼了,有點傷胃。”

林歸:“……”

端著茶回到座位上不久,有同事來了。

是宋煜。

宋煜看到陸汀兩眼一亮,高興地想還要多買了一份早餐。快步走過去,剛想將紙袋放到陸汀桌上,就看見那裏已經有一份早餐了。

他悻悻地將袋子往身後藏了藏,“怎麽來這麽早?”

“起得早就來得早。”陸汀一句話終結了聊天,張嘴含住包子,打開電腦準備開始工作。

宋煜失落地坐下,打開電腦的時候,忍不住又朝陸汀看去。短短大半年不見,陸汀的變化很大,氣質隨和,樣貌也更精致。

如果說以前的陸汀是中世紀濃艷的油畫,那麽現在,他是一幅線條柔美,被精心雕琢的水墨。

九點準時,同事踩著最後一秒踏進來。

她摸了摸胳膊,小聲地跟徐曉雯說:“剛剛來不及等電梯,我就從樓梯上來的,聽見有人在裏面哭。”

“誰?”徐曉雯舉著化妝鏡八卦道,“咱們公司就七個人,肯定不是自己人。”

同事搖搖頭:“我也不知道,聽聲音就在上面一層。”

徐曉雯:“可是上面一層是空的。”

想起最近鬧鬼的事,徐曉雯合上化妝鏡,偷偷摸摸伸手推了下陸汀,“你聽見小丫說的了嗎?陸汀,會不會是……”

陸汀:“你們想多了,大白天的,沒有鬼。”

徐曉雯拍拍胸口,“那就好,要不然我真的不敢上班了。”

陸汀起身,“我去衛生間。”

徐曉雯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扭頭跟小丫說:“你來之前他剛去過,怎麽又去?”

陸汀走到樓梯間,兩手撐開安全通道門,仰頭往樓上看去。

的確有嚶嚶嚶的哭聲,隱隱約約,在空曠的樓道中帶著一點回聲。陸汀拾階而上,停在緩臺上,看見一雙光腳踩在樓梯上。

他無語道:“你哭什麽。”

嚶嚶聲變大了,仿佛承載了無數委屈。然後,一個女鬼趴著從樓梯轉角探出頭來。墨色的頭發掃在地上,臉隨著低垂的腦袋深埋著,看不見五官。

陸汀:“那天為什麽要嚇鐵軍。”

“我只是想看他長什麽樣子。”女人委屈地說完,擡手將一側頭發掖到耳朵後面,露出半張秀美的小臉,“主人,我錯了。”

陸汀:“……”

當初真不應該用茶油點睛,該讓李騫自己去點的。

陸汀:“你別亂喊,我可不是你的主人。”

“我開眼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你,你就是。”女人從地上站起來,以奇怪的姿勢側著身體走下來。

陸汀揉了揉眉心:“你好好走路,小心摔下來。”

“你不怕我嗎?”女人問。

陸汀:“不怕。”

“哦。”說完,她果真將臉轉了過來,水汪汪的眼睛期盼地望著陸汀。

陸汀強忍著退意定住雙腳,太……醜了。

雙面羅剎化形後,並沒有完美繼承木雕的外在。木雕是正反面各一張臉,而女人確實面部一分為二,一半柔媚的女性,一半醜陋至極的男性。

陸汀都不敢直視,怕笑出來,醜得太有特色了,而且帶著一種惡鬼特有的兇戾。

羅剎察覺出他的隱忍,男相不為所動,女相又嚶嚶嚶的哭起來,而且是不掉眼淚的幹哭。

“……”陸汀被她哭得心煩意亂,想打人,偏偏他沒有哄女人的經驗,越放任,對方就哭得越厲害。

“閉嘴。”低緩的呵斥突兀地響起,林歸站在陸汀身後,頗有些不耐地看著羅剎,手裏的藤蔓已經飛了出去。他預判到對方的行動軌跡,迅速將羅剎卷住,扔到了墻角。

羅剎瑟瑟發抖,能感覺到,尖利們正興奮地想要紮入她的身體。

林歸問陸汀:“怎麽處置?”

陸汀:“放了吧,她也沒做錯什麽。”就是有點頑劣,一句輕飄飄地好奇鐵軍長相,險些把人給活活嚇死。

羅剎期期艾艾道:“我能看家。”

她對陸汀有很重的雛鳥情結,不怕挨揍,反而怕被陸汀拋棄。

陸汀蹲在她面前,跟她約法三章:“一,好好守著大廈;二,不準嚇人;三,別叫我主人。”聽著就像奴隸社會。

羅剎:“那我叫你什麽?”

陸汀:“叫我名字。”

羅剎美目閃爍,“陸汀。”

從側面看,俊男美女很是般配。林歸被這幅畫面刺得心頭反酸,猛地一抽藤蔓,對羅剎道:“用男相。”

羅剎迫於淫威扁了扁嘴,俏麗的面容漸漸被醜陋的男相占據,銅鈴一樣的眼睛沒有眼白,只有黑點一般的極小瞳孔,鼻子是牛鼻,鼻梁略微塌陷,嘴唇厚實寬闊,陸汀毫不懷疑,只要他張嘴,能吞下一個鐵拳。

陸汀清了下嗓子:“我先上班了,你要是不想回木雕就在樓梯間活動。”正想問什麽,李騫的聲音傳來。

“陸汀,在嗎?”

“怎麽了?”陸汀從安全通道裏走出去。

見他安然無恙,李騫松了口氣,“我去衛生間沒看到你,怕你出了什麽事。”

陸汀跟他肩並著肩往回走,經過電梯時聽見“叮”的一聲,又是曹敏。

今天,曹敏是帶客戶來的,某知名企業準備在B市建立分公司,正在物色辦公樓。若是談妥了,頂上四層能一下子全租出去。

作為集團大小姐,這種事本不用她親力親為,可整個項目的運營情況實在太糟糕了。她只能拉下臉,希望對方能看在父親的面子上,也賣她幾分薄面。

馬經理因為知情不報的事,已經停職了,今天負責講解介紹的,是曹敏的私人助理。

助理見到李騫,眼前一亮,拉著人走到一旁,說是想讓客戶參觀一下裝修好後的辦公間。

李騫:“為什麽不找其他公司?”

助理實話實說:“整棟大樓,你們公司是運轉得最好的。”其他公司各個都是焦頭爛額,陰雲蓋頂,實在不敢帶客戶去看。

李騫公司只租了這層樓很小的一部分,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休息室,活動室,會議室,茶水間,用餐廳,配套很齊全。

負責帶隊前來參觀的人姓羅,羅先生讓曹敏帶著單獨進去逛了一圈,覺得公司內部格局很好,而且員工雖少氛圍確很和諧,這在忙碌的網絡公司中十分少見。

工位上,徐曉雯的眼睛閃了閃,用電上的辦公溝通軟件戳了戳陸汀。

苦逼徐曉雯:【我知道這個女人!是叫曹敏對嗎?】

鹹魚陸汀:【你認識?】

苦逼徐曉雯:【我們這種小人物怎麽會認識她,當然是從八卦雜志上看到的。】

鹹魚陸汀:【詳細說說。】

苦逼徐曉雯:【咱們這棟樓跟曹家經營的CACI辦公樓名字不同,我一直沒把兩家公司掛鉤。其實很多地方都有跡可循,譬如我們只見過負責運營的馬經理,卻沒見過其他董事和老總。我之前一直以為是大樓所屬公司覺得這棟樓沒救了,不願意來查看,現在想想,應該是不想來。】

鹹魚陸汀:【為什麽不想?】

徐曉雯看了眼帶著客戶從李騫辦公室出來的,準備離開的曹敏,快速打字。

苦逼徐曉雯:【八卦新聞說,曹家的上一任家主,對這片土地有著不可以言說的仇恨,六十年了,都不願意回國來看看。據說他是曹家領養的孩子,被曹家當時的女家主曹艷萍撫養長大,長大後恩將仇報,氣死養母。可是他在曹家的根基很深,連曹艷萍的親兒子都鬥不過他。後來,他將整個曹氏搬去了國外,再也沒回來過。至於曹艷萍的大兒子,一直不知所蹤,有人說他已經死去很多年了。】

鹹魚陸汀:【既然這樣,又為什麽突然回國發展?】

苦逼徐曉雯:【據說上一任家主,就是曹敏的爺爺,身體不行了。可能是年紀大了,想落葉歸根吧。人回不來,好歹也要在國內留下個念想。】

瞥見有人靠近,陸汀關掉對話框,轉頭便看見朝自己走來的曹敏。曹敏帶著客戶站在陸汀右邊的落地窗前,垂眸便是大橋橫跨的浩瀚江水,和車流不息的馬路。

羅先生對大樓的景色和各項配套十分滿意,打算往回走時,他忽然頓住,驚訝地看著陸汀。

“你不是那什麽節目裏的嘉賓嗎?”羅先生的女兒是靈異愛好者,已經把驚悚之旅第一期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有強迫癥似的瘋狂摳細節。羅先生成天聽著女兒嘰嘰喳喳,不知不覺間對陸汀有了印象。

“您好。”陸汀禮貌的點頭。

羅先生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筆記本,和一根鋼筆,“您姓陸吧,我女兒很喜歡你和你的搭檔,能勞煩簽個名嗎?”

陸汀有點受寵若驚,面上淡定地刷刷幾下,寫了一個狂草。

羅先生收好簽名,對陸汀頷首道:“您繼續忙。”

曹敏收起驚訝的表情,帶著羅先生走出辦公間。羅先生只看了她一眼,就猜到她在想什麽。

笑道:“曹小姐不信這些?”

曹敏:“我是無神論者。”

羅先生:“我起初也不信,耐不住女兒對靈異事件感興趣,常年探索鬼屋,勸都勸不住。後來發生了一次意外,她就不敢再去了,但我們家的人卻因為那件事,開始對鬼神深信不疑。”

曹敏:“什麽事?”

“就……”正要開口,秘書踩著高跟鞋小跑過來,低聲對羅先生說了幾句。羅先生聽完眉頭緊皺,對曹敏抱歉道,“總公司有急事,我得立刻回去。你們CACI的辦公樓口碑一向很好,而這又是你們在國內的第一個項目,我相信,接下來的合作會很愉快。”

曹敏心頭的大石落了下來,羅家的公司相當於一個活廣告,能吸引不少其他公司過來租賃。

她淺笑著伸手跟羅先生握了握,“我這邊還有事,就不送了。”

“三天後我派人送合約過來。”羅先生說完,回頭看了眼陸汀,青年絲毫沒有因為自己索要簽名的行為沾沾自喜,表情平靜。

羅先生抽回視線,帶著一眾人離開了。

曹敏站在電梯口目送對方離開後,便倚著前臺盯著陸汀觀察,就是這樣一個平凡人,竟然入了羅先生的眼。

她甚至懷疑,能如此順利地達成簽約意向,是否有陸汀的功勞。

當初曹睿聽信下屬讒言,信奉國內那一套非要給大樓改個中文名字,她就已經覺得很無法理解了,如今就連羅先生也這麽誇張。

不得不說,國內的生意人還真不是一般的迷信。

曹敏可笑地搖了搖頭,轉身帶著助理離開了。她今天事情不多,吩咐助理將能調取的大樓內所有監控全部搬去她目前的臨時公寓。

連續八小時的觀看視頻,竟然沒有發現任何搞惡作劇的可疑人員。

唯一讓她覺得古怪的,便是那天夜裏被嚇傻的鐵軍。

曹敏揉著抽痛的額角,腦子裏忽然想起之前電話裏,她哥說的話:敏敏,當初提議更改大樓名字的下屬曾幫忙找來一位改命大師,那人曾揚言,只有改名才能鎮得住大廈底下的冤魂。

可是後來如何?辦公樓裏傳出了靈異謠言,而當初那位大師,也因騙人被曝光,至今還頂著詐騙和宣傳封建迷信的罪名蹲在牢裏。

假的,都是假的。

曹敏冷嗤一聲,合上電腦再次來到公司。

月色爬了上來,懸掛在當空,炎熱的天氣被清冷的風滲入,提醒著路上行人初秋就要來了。

地下停車場裏亮著微弱的燈光,曹敏把車開入車位,攏了攏出門臨時帶出的披肩,換上平底鞋朝電梯走去。

惡作劇的人意圖再明顯不過,無非是想壞她曹家的生意,她來,是要抓個人贓並獲,將幕後卑鄙的小人揪出來。如果今天遇不到,她明天會接著來。

搭乘電梯抵達一樓,曹敏站在漆黑的大廳內,隔著玻璃可以看見對面的便利店,和呆在便利店的守夜保安。

仰頭朝穹頂看去,月光照進來,被高度一點點的弱化。等落到腳邊時,只剩下朦朧的一層銀白。

電梯抵達時會有提示音,曹敏毫不猶豫地選擇走步梯,腳步聲回蕩著,她一點也不害怕,從八年級開 始,她就一直和朋友們一起窩在沙發上看恐怖片,血腥的、詭異的,任何畫面都無法激起她的情緒。

曹敏推門出去,這裏是二樓。

她記得,這就是那名小網紅所在的公司。公司大門沒鎖,居然還有人值班。

曹敏走到亮著燈的辦公室前,從敞開的縫隙中看到一個男人正在手忙腳亂的收拾東西。

“你好。”

“臥槽!”突如其來的女聲嚇得男人原地起跳,他驚懼地回過身,雙手撐在背後的桌,看清地上有影子後,他放松下來,“還好,是個活人。”

曹敏:“你怎麽還不走?”

男人的心跳還沒徹底恢覆正常,他長舒幾口氣,想到什麽渾身再次緊繃,硬邦邦的飛快說道:“我馬上就走,很快。”

“你看見什麽了?”曹敏捕捉到他的異樣,上前兩步將人堵在辦公桌的內凹處。

男人目光躲閃,下意識拽緊手裏的包,“沒看見,我只聽到了聲音,腳步聲。”

曹敏挑眉,擡腳踱步幾下,“是這個嗎?”

男人半張著嘴:“好像是。”

曹敏:“抱歉,是我嚇到你了。”

男人搖了搖頭,不管有沒有被曹敏嚇到,他都不可能再留下去。拔掉電源線,好言勸說道:“不管你大半夜來公司做什麽,還是快點走吧。”

“你先吧,我上趟樓很快就下去。”

男人看了眼時間,十點半了,時間越晚大樓越陰森清冷。他有些佩服這個女人的膽子,拎著包一路小跑,從電梯下了樓。

看著掛在玻璃門上的鏈子鎖,曹敏嗤笑,“一個大男人膽子小成這樣。”幫忙上鎖,她朝樓上走去。

三樓空了有一個月了,四處歪倒著座椅板凳。

正準備離開,曹敏忽然覺得身後多了一串腳步。她回身朝後,同時打開了手電。

布滿灰塵的地板上,除了她自己踩出來的,還有另一雙腳印與之並排!

這怎麽可能!

曹敏心頭一顫,握著手電的手指微微收緊。為了證實自己可能看錯了,亦或者多出來的腳印是更早之前被人踩出來的,她蹲下來仔細觀察。

女人的纖細的後頸往下彎曲著,有什麽從上面輕輕掃過。

曹敏的第一反應是,頭發。

她無法詮釋自己為何這樣想,只知道,一定有人站在她的背後。她閉了閉眼睛,調整呼吸,以極快的速度轉身朝後看去。

一張布了些許褶皺的臉近在咫尺,冰冷的鼻尖緊緊貼著曹敏的鼻尖。

冷冽吐息從對方的唇裏噴出來,掃過對面那雙溫熱的嘴唇。很快,那張臉輕微往後挪開,開始唱歌。

曹敏被嚇得渾身顫栗,上下牙齒不受控制的相互撞擊。

歌聲傳入耳朵,詭異的調子讓她有種莫名的熟悉感。每一次女人唱出寶貝的時候,曹敏的心頭像是遭到重擊,狠狠一顫。

這首歌她聽過。

從小到大,聽了無數次。

每到夜裏她貪玩不肯入睡,爺爺都會在她耳邊唱這首歌!

和普通搖籃曲不同,那一聲接著一聲的寶貝充滿了憐愛,好似聽歌的人真的是世間唯一的珍寶。

換做是自己,在要對付一個人之前一定會先詳細調查一番,好抓住對方的軟肋。背後的人一定知道爺爺對她的重要性,故意用這首歌來嚇唬她,好讓她陷入疑雲後自亂陣腳。

曹敏很快就鎮定下來,雙手暗自發力,突然朝前方推去。

那張陌生的臉一閃而過,竟然就在她眼前消失了!歌聲還在,溫情的曲子變了調,如同老舊的沒電的錄音機,聲音扭曲,夾雜著尖銳的,像是從嗓子最深處發出的痛苦呻|吟。

墻邊,朦朧的月色中有人躺在地上。

中年女人裝扮雍容,可她面如死灰,雙手痙攣。青筋自她的額角,頸側,手背凸出,無一不是在告訴旁人她正在與死神拉鋸。

曹敏來不及多想女人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匆忙跑過去,慌張地去碰對方的胳膊。向來從容的她,竟然慌亂得忘了去撥打急救電話。

“阿姨,你怎麽了,你身上有藥嗎?”

曹敏輕輕扶住女人的胳膊,伸手去摸她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件玫紅色的包裙套,根本沒有口袋。意識到這一點時,掙紮的女人已經洩了力,死了。

曹敏呆呆跪坐在地上,腦海一片空白。

“寶貝,小寶貝……”地上的女人幽幽睜眼,眼底只有眼白,沒有瞳孔與虹膜。她嘴唇揚起,慘白的嘴唇變得紅潤無比,如同剛吸食過鮮血。

她的臉起了變化,褶皺消失,盤起的頭發披散下來,她的指尖撫上曹敏的臉頰,腦袋卻以不可能的狀態埋在曹敏的胸口。

曹敏被歌聲蠱惑,完全沒有感覺到胸口正在流血。

幾根指甲陷入皮肉,緩慢摳挖。

女人貼著曹敏的臉頰說:“很快的,很快就不疼了。”

曹敏木訥的點點頭,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歌聲環繞四周,奪走她思緒的同時,為她描繪出一幅溫馨的畫卷。

一個長相秀美的女人,正在她前面奔跑。

她的速度很慢,嘴巴翕動著似乎在喊某個名字。曹敏感覺自己的身高一下子縮小了很多倍,無論怎麽邁腿都無法追上對方。

“曹小姐!”焦急的呼喊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曹敏下意識想去尋找。而前面奔跑的女人突然變了臉色,猛然停下後,一把揪住了她的頭發,“為什麽要傷害媽媽,我對你還不夠好嗎?為什麽?”

頭皮上撕裂一般的疼痛讓曹敏喘不過氣,她努力睜開眼,看見陸汀的臉後,痛感不但沒有消失,還從頭皮轉移到了胸口。

她楞楞地低頭看去,四根清晰地指甲印落在胸口,衣服被撕裂,傷口猙獰。忍不住倒吸口涼氣,曹敏顫抖著指尖捂住胸口,緊接著,一件外套披到了她身上。

陸汀:“發生什麽事了?”

“我看到了!先是發現有人跟著我,然後看到了一個突發疾病的阿姨,再然後,我好像是被……”曹敏暗自緊咬牙,疼痛拉扯著她的神經,心裏再怎麽抗拒,也無法掩蓋事實真相。

她頓了頓,說出一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被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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