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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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忽然沈默了, 陷入一種詭異而焦灼的氣氛。

同樣焦灼的,還有小女孩。

“每次都是這樣,每次都是……”女孩兒上下嘴唇碰撞, 聲音僵硬嘶啞, 她好像很痛苦,突然就蹲到地上,開始抓撓自己的胳膊。

指甲很長,帶出一條又一條血痕。

醫生仿佛是個睜眼瞎, 居然沒有任何要阻止的行為。他漠然地坐在辦公桌後,靜靜看著,看著。

直到女孩兒停止抓撓,想要朝他撲上去時,他起身從背後將女孩兒按在了桌子上。

“唐小姐,你需要冷靜。”

唐小姐。

汪彭澤跳著腳喊道:“我猜對了,我猜對了!”

陸汀:“……你又不是你了。”剛剛被戳中的死人臉變得也太快了。

秦岳卻好奇道:“老汪, 你還真差點進這種地方?”

這樣喪心病狂的醫生,讓他嚴重懷疑幸福醫院是否合規,會不會一直以來都是“醫院”的旗號, 拿錢辦事, 幹著替金主折磨人的勾當。

這個社會,有錢什麽買不到?

汪彭澤沒空搭理他, 激動的在腦海中搜索,曾經有沒有拍到過唐笑生的黑料, 然而並沒有,那個人行事謹慎, 克制, 從不給旁人留下把柄。

女孩的臉被男人的大掌壓得變形, 醫生騰出一只手摘掉眼鏡,粗魯的捋起額前的頭發,露出半遮的雙眼睛。那雙眼眸中沒有醫者的平和和包容,猙獰兇狠。

被壓制著的女孩兒失去了痛覺一般,嘴裏碎碎念著:“為什麽要這樣對我,他為什麽不想我出去,他是我的爸爸啊,為什麽,媽媽呢,我想要媽媽……”

“唐小姐,你媽媽已經死了。”醫生在她耳邊惡的說,“而唐先生也並非你生物學上的父親,你是個父不詳的野種。”

“我不是!我不是!”女孩兒瘋狂的掙紮,腳後跟踢到某處,醫生疼得額角的青筋凸起,慘叫著後退。

“我要見我爸!”女孩兒往外跑,被醫生拽住頭發拉回去,抓著她的手移向測試卷。

“別想跑,這是最後一次了,你可以把字簽好看點,就當是給這個世界留點紀念。”醫生陰冷冷地說。

“我不是瘋子!我不是!我不會簽字的,你把手放開!”女孩劇烈掙紮,眼神即悲傷又恐懼。她的家人為什麽要這樣對她,那不是爸爸嗎?小時候會把她放在肩頭騎馬,下班會到玩具室陪她玩耍,摔疼了會把她抱起來,對著傷口吹氣的爸爸啊。

她到底做錯了什麽,要被留在這精神病院中。

醫生作為成年人,力量大她的十幾倍,小女孩嘗試幾次未果後,扭頭朝醫生的手臂咬去。

那一口咬得鮮血往外噴射,醫生胸前的白大褂一片血紅。

“我要殺了你!”醫生暴跳如雷,用力將女孩兒摜到地上,他彎腰,掐住女孩兒的兩腮,然後拖著人去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從裏面找出一把鉗子。

“不,不要……”女孩退縮著,眼睜睜看著鉗子探進口腔,感覺有冰涼的東西夾住了她的牙齒。

有時候,疼痛到了極致,或許就感覺不到了。

她知道自己的牙齒被拔了下來,知道牙根處不停往外冒血,但她的臉卻平靜了下來。

“你父親把你交給我們,就沒打算讓你活著出去,每周的測試不是在確認你的精神狀況,只是在拖延時間。”

整潔的辦公室,被血腥味縈繞著。

陸汀望向汪彭澤:“拖延時間,是為了拿到財產?”

“聽說周小姐手裏握著不少股份,死之前,她將股份轉到了女兒名下。未成年之前,唐笑生只是代持。”汪彭澤看了眼一直默不作聲的林歸,又轉頭看向陸汀,“我猜測,那段時間唐笑生應該在想辦法將股份弄到自己名下。”

陸汀:“剛死了妻子,如果女兒也死,很容易讓人懷疑。所以他就把人弄進了精神病院。”

汪彭澤掙紮地辯解:“誰說這裏是精神病院了。”

林歸一個眼神丟過去,“你的表情告訴我的。”

汪彭澤肩膀垮下去,“好吧,這裏確實是精神病院。但不代表我也是,我是個正常人。”

“沒人說你是。”陸汀看出汪彭澤的內心的抗拒,沒有追問他的過去,然後就聽見女孩兒再次嘶嚎起來。

兩顆牙齒接連被拔下來,丟到了地上。

醫生松開手後,小女孩兒爬過去撿起自己的牙齒,像是撿起什麽寶貝,珍惜的捧著。她的哭聲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大,而是隱忍不發,剩下的牙齒死死咬著下唇,出了血也不管。

醫生打了個響指,外面又進來幾個人,再次將女孩摁住。

“唐小姐,你的時間到了。”

鋒利無比的手術刀切下一塊帶血的軟肉,女孩兒嘴裏不斷湧出血,粉色的舌頭被一只手拂到地上,成了一塊死肉。女孩兒疼得抽搐幾下,暈了過去。

醫生問:“其他人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醫生看了眼表,“時間一到,就送他們入場。”

隨著話音落下,女孩兒的身體被擡了出去。陸汀他們快速跟上,發現走廊兩邊的病房全都打開著,十九個病床停在各個病房門口,就像某種古怪的儀式。

病床推進電梯,一個接一個的送往一樓。

秦岳追到汪彭澤身旁,他向來不是個體貼的人,見汪彭澤表情沒有不對,忍不住好奇問道:“老汪啊,你當時為什麽差點被送進來?以前怎麽沒聽你提過?”

“不想提。”汪彭澤逢人三分笑,從來沒有用如此死氣沈沈的臉面向過任何人。

可是現在,他臉色陰沈,眼神詭譎,讓秦岳意識到了自己的逾越。他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狀,“抱歉,我不問了。”

汪彭澤示意他走到前面去,努力勾了勾嘴角,可惜做不到。

他吐出幾口濁氣,重新將註意力放在攝像機上,透過這個屏幕去觀察他人,讓他有種所有人都生活在一方小小的天地,所有人都被束縛的錯覺感。

心能很快平靜。

“陸汀!”

現實中的電梯是壞的,沒法坐,幾人快速從樓梯下去,剛出安全通道,就撞見徐音音和徐樂樂。而那十九個病床,都不見了。

徐樂樂興匆匆的跑過去,見幾人目光四處掃視,疑惑道:“找什麽呢?”

“你們沒看見嗎?”秦岳道,“剛剛有人推著很多病床,一個接一個的從電梯裏出來。”

“沒……看見。”徐樂樂之前被嚇過,心頭縈繞的涼意還沒徹底過去,他回頭看了眼徐音音跟賀總,又扭頭朝周圍看去。

吞咽了幾下口水,他伸手抓住秦岳的袖子,“秦岳哥,你們都看見什麽了?”

“很多人被切掉了舌頭。”秦岳說完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多不穩。

徐音音臉色微變,迅速望向陸汀和林歸,見兩人神色如常,完全不像是撞過鬼的樣子。她又將註意力放在攝像師身上,汪彭澤的臉藏在攝像機後,什麽也瞧不出來。

難道說,只有秦岳看見了?

她走上前去,“能詳細說說嗎?”

秦岳沒那麽多心思,將所見所聞全都說了一遍,為了讓他們相信自己說的都是真的,他還把陸汀和林歸,甚至是汪彭澤拉了出來,“不信你們可以問他們,大家都看見了。”

徐音音根本不相信,這四個人全都開了陰陽眼。唯一的解釋就是,鬼現形了。

她心頭一松,只要不是陸汀和林歸有什麽特殊能力就行。

“你說,你們追著他們一路下來,抵達一樓後就不見了?”徐音音絕對不會放過炫技的機會,當即搖晃銅錢,開始起卦。

從前每次起卦前,徐音音都會沐浴焚香,讓自己從心靈到身體都是幹幹凈凈的。現在,她在對待起卦這件事上變得十分隨意,任何時候,任何地方,只要她願意,雙手合攏便可搖卦。

因為她知道,不需要靠莊重和謹慎的對待去讓神明開心。

姑姑為了讓真相公之於眾,一定會幫她。

“結果是東南方向,火。”徐音音收起銅錢,叫上弟弟走了。

汪彭澤的臉從攝像機後探出來,“陸哥,咱們不用跟上嗎?”

潮濕的空氣中夾雜著無數淺灰色氣流,這些氣流在徐音音徹底離開後,再次凝聚,本已消失的病床正安安靜靜停在大廳中。

秦岳緊貼著汪彭澤,“怎麽回事?!”

“徐音音的銅錢陽氣重,影響到了這些怨氣。”林歸說完發現陸汀並沒有看著自己,而是望向那個女人離開的方向。

他走過去,“怎麽了?”

陸汀:“有一道黑影一直跟著徐音音。”

“她向鬼尋求答案,鬼要收取回報,當然要跟著她。”林歸想起自己也不是正常活人,抿了下唇,眼睛看向別處,“我就不一樣,你問我什麽,我都會無條件告訴你。”

陸汀忽然覺得傲嬌的男人挺可愛,想捏捏小叔叔的臉,但是他忍住了,口頭誇獎道:“還是你對我最好。”

林歸瞇眼看著青年,如果說從前聽見這話還會覺得高興,那麽現在,他已經徹底免疫了。

他想要從青年嘴裏聽見更具體的,更多樣的誇獎。最好是說的時候能兩眼帶笑,微微仰起頭,踮起腳,湊在他耳邊說。

濕熱的氣息會擦過他的耳朵,再往前一點,嘴唇就能吻上他的臉。

林歸臉上緊繃,微瞇著的眼睛睜大了一些,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在腦海中構造出這種場景!

從生到死,他活了很多年,長久的壓抑和黑暗生活早已讓壓抑和克制滲入了靈魂。

可是此刻,他無法冷靜下來。

腦海中的畫面成心跟他作對,越是想要揮散,就越是根深蒂固。

“小叔叔,小叔叔?”陸汀被男人怔楞的表情嚇了一跳,以為附近潛伏著什麽厲害的東西,登時緊張起來,一面東張西望,一面用力去掐男人的胳膊。

林歸回過神,對上青年擔憂的眼神……心虛。不敢再跟青年對視,轉頭看向別處。

陸汀猜不透他又怎麽了,繞到另一邊,微仰起頭問:“是感覺到什麽了嗎?”

“沒有。”林歸清了下嗓子,下巴昂起,視線總算是從青年臉上移開。

陸汀疑惑地撓了撓後頸,眼神詢問秦岳和汪彭澤,兩人皆是聳肩搖頭,腦子裏的霧水比陸汀還多。

——

“他們沒有跟上來。”徐樂樂走在徐音音身旁,朝背後長長的漆黑的走廊看了一眼。

徐音音不怎麽在意道:“他們的問題我已經幫忙找到了答案,至於他們信不信,我沒法左右。”

她心裏琢磨著,剛才占蔔總共提了兩個問題。一個是詢問那些“人”去了哪裏,另一個,則是問的下一個死亡現場的地點。

兩個問題,一個答案。

徐音音不太確定姑姑回答的,到底是哪一個。但面上,她還是那副淡然篤定的表情,仿佛自己說的話就是真理。

賀總沈浸在興奮中,他真的沒想到,陸汀他們竟然也能有進展。伸手暫時關掉了徐音音的話筒,他提議道:“現在兩方都有發現,我希望你們能比賽,看誰最先取得關鍵性的進展。”

徐音音很自信,被引導發現的幾個死亡現場,只需要深挖就能提取到血檢樣本,繼而檢驗DNA查明死者身份,這一局她已經碰到了勝利的邊緣。

“好啊。”

賀總立刻打開對講機,將安排告訴了汪彭澤,讓他看好三名嘉賓,別讓他們摸魚,另外也要多註意安全。

別好對講機,賀總擡頭便看見徐音音頭也不回的對徐樂樂說,“東南方向,走!”

賀總扛著攝像機吭哧吭哧地跟在後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今天沒有太陽,無法辨別方向,徐樂樂從兜裏掏出一個懷表樣式的指南針,鎖定方位後,朝著徐音音的方向大喊,“左拐!”

他們一路出了大樓,停在後山山坡下。

後山植被繁茂,樹木雜草毫無規律的交錯生長,加上下雨,光是看著就給人一種森冷陰暗的感覺。

賀總護著機器,擡頭看向屋檐,雨滴如斷了線的珠子似的,不斷往下掉。

不一會兒,濺起的水就打濕了褲腳。

徐音音的白色矮跟皮鞋上全是汙泥,徐樂樂半個身子淋著雨,手遮在眼睛上方,“姐,我覺得應該往山上走。”

整座醫院荒廢多年,即便有上山的路,也早就被雨水沖刷沒了。

徐音音遲疑了,這種天氣上山,那不是廁所裏點燈籠嗎。

叮當一聲脆音,她低頭看向自己的大腿。自己的手一直抱著胳膊,沒有機會碰到銅錢,那麽剛剛的金屬磕碰聲是怎麽回事?

賀總古怪地看了眼女人,結結巴巴道:“什麽聲音?”

徐音音把手伸進褲兜裏,取出銅錢。古樸的包漿銅錢上,不知什麽時候染上了一點紅。

紅色如自由生長的頑強苔蘚,瘋狂的繁殖生長,迅速將那枚銅錢染紅了一半。

很多時候,血都和死亡有關,放在眼下情景,徐音音覺得這是姑姑在催促她快點找出下一個地方。

徐音音咬咬牙,“走,上山。”

——

那些“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繼續行動,陸汀幾人在原地站了半個多小時,雙腿開始麻了,大家相互對視一眼,默契地原地坐下。

林歸離陸汀有兩米遠,旖念散去,心卻無法再平靜,距離越近,就跳得越厲害。而且兩米對他來說太遙遠了,總忍不住去偷看青年,想蹭近一點。

陸汀接連被看了幾次,無語的抽抽嘴角,“你老看我幹嘛。”

林歸被現場抓包,絲毫沒有露怯,蹙眉,“我沒看。”說完冷漠的轉開眼眸,看向汪彭澤。

汪彭澤很怕林歸那雙眼睛,比大多數人顏色更淡的虹膜,總讓他有種空洞感,心頭不住的發怵,仿佛被藏在黑暗中的野獸給盯上了。

他不自在的縮了縮腿,抱緊膝蓋,目光停在腳尖。

秦岳閑不住,坐在地上搗鼓仍舊沒有信號的手機。他用力戳著屏幕,忽然眉心一皺,坐直了身體,“哎,有信號了!”

陸汀和汪彭澤剛要激動,秦岳的聲音又低落沈下去,“又沒了。”

汪彭澤狠狠踹了他一腳,“傻逼吧你。”

那些“人”忽地動了。

林歸看了眼時間,“五點。”

陸汀趕忙起身,看見他們推著病床朝前方走去,然後拐進了一條走廊。沿著走廊直行後右拐,他們停在兩扇門前。

幾人跟在那些“人”後面走進門內,下了樓梯,再次右拐,停在一扇鐵門前。

這一片區域陸汀他們沒有來過,只見之前折磨女孩兒那名醫生從白大褂中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鐵門。

路過鐵門時,陸汀伸手摸了摸鐵門外墻壁上的凸起,凹凸不平。

林歸握著他的手,從墻上拿開,“這裏應該有一堵墻,但是被敲掉了。”

這下面是一個實驗室,那些被切掉舌頭的“病人”就是用來研究的樣本。看著那一臺臺冰冷的儀器,和場內不斷來回走動的白大褂們,陸汀有種出奇的憤怒。

在推行人權的今天,怎麽還能有人這樣喪心病狂!

汪彭澤的鏡頭裏,實驗場中只有結了蜘蛛網的機器,和沈積的灰塵,根本沒有人。他將腦袋從鏡頭前移開,場景變得明亮,還沒來得及錯愕,便指著斜前方喊:“是那個小姑娘!”

小女孩是第一個被放上試驗臺的,她的手腳被困縛,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求救。

一名白大褂從一臺儀器中取出一個藥劑,用針|管抽取後,盡數註入到女孩兒的靜脈中。

這裏的每個人都沒有表情,他們是失去了同情心的行屍走肉,漠視“病人”的一切痛苦。那名白大褂從兜裏取出記錄本,一瞬不瞬地盯著試驗臺旁的顯示器,筆尖極速書寫著。

心跳、呼吸強度、血流速度、血液中各種細胞的增長和減少,一字不漏。

不急後,女孩兒的各項指標急速增長,整個人繃得很緊,身軀幾乎要脫離試驗臺,手腕和小腿被勒得暗紫。

前後不過十幾秒的時間,她的身軀如離開枝頭的落葉,輕飄飄地落回到試驗臺上。

顯示器上,所有數據歸零。

汪彭澤渾身發抖,不知道是生氣,還是因為別的。

秦岳忍不住罵出聲:“這是在用活人做藥物試驗吧!”用力推搡一把汪彭澤,“你之前說幸福醫院被一家醫療企業收購了,事情絕對沒有那麽簡單!”

陸汀不忍心再看下去,微紅著眼眶看向地面,“那件醫療企業很可能早就和幸福醫院勾結在一起。”

“幸福醫院向醫療公司提供和實驗室地,醫療公司負責善後。”跟雙簧似的,陸汀說一句,林歸接一句,“鐵門外墻壁上的凹凸,應該是當初為了隱藏實驗室砌的墻。”

汪彭澤舉起手,用微弱的聲音說:“他們還能為某些人解決麻煩,比如唐笑生那樣的。”

外界所有人都以為唐笑生在勤勤懇懇的給女兒治病,實際上呢,鮮活的生命已經被人推向了死神的懷抱。唐笑生既拿到了財產,又解決掉了累贅,還落了個好名聲。

“還活著!”醫生發出一聲驚呼,以為已經死去的女孩突然睜眼,白大褂快速將恢覆後的數據記錄下來。除了小女孩,其餘實驗體在被註射後,身體也不同程度的發生變化。

有些臉上出現奇怪的斑點,還有一些身上像長了膿包,衣服被頂出怪異的凸起。

擠在嗓子眼的痛苦嚎叫,如暗夜中呼嘯而過的寒風。陸汀覺得耳朵很疼,這些聲音在他這裏無限放大,人類與生俱來的共情能力,讓他感到一種巨大壓抑和悲慟。

汪彭澤已經站立不住,跪到地上。

周圍的一切化為青煙,形成一張張模糊的臉,圍繞著幾人瘋狂轉動。他們伸出一只又一只手去拉扯中心的活人,好像這樣就能求得幫助,重新活過來。

秦岳的眼睛裏,那些已經不能稱之為臉了,眼睛和嘴巴由黑洞組成,更像用白紙糊出的可怕面具。

林歸閉眼凝神,他的意志力極好,能將怨氣的嚎叫摒除在外。

伸手將陸汀摁進懷裏,讓他的一只耳朵貼在自己胸口。然後用手蒙住他外面的耳朵,另一只手蒙住上他的眼睛。

男人的指腹略微粗糙,指關節搭在鼻梁上,掌心帶著微涼的溫度,結結實實壓著鬢角。

陸汀眼前一片黑暗,第一次知道,原來小叔叔是有心跳的,和常人無異,只是此刻不知是什麽原因,跳得很快,不停地隔著胸腔撞擊他的耳膜。

世界似乎變得安靜,被勾出的悲苦情緒漸漸消失。

陸汀凝神將體內的陰氣釋放出去,和逝者的怨氣纏鬥起來。那些怨氣很快就被鎮壓住,影響人心智的嘶嚎也平息下來。

他的手扒住林歸的手背上,指尖擠進對方的指縫,硬是將擋住視線的大掌分出一條縫隙。

方才看見的臉孔不見了,剩下因歲月而腐朽的臟亂廢墟。

汪彭澤啐了一聲,吐出一口血,媽的,把舌頭咬破了。秦岳看著地面,指著汪彭澤嘴角的血問,“你沒事吧?”

汪彭澤搖頭,第一時間去檢查機器。

剛剛那一段沒被拍下來,機器失靈了,最後的畫面是定格的,景物怪異的扭曲著。

副總的聲音從對講機裏傳出來,“你們的機器怎麽回事,傳過來的畫面不對勁啊。”

汪彭澤用力在機器上拍了拍,嘿,好了。

他急忙對對講機說:“剛剛機子突然故障,現在好了。”

副總:“剛剛出什麽事了?”

“撞鬼了唄。”汪彭澤實話實說,副總那頭打了個磕巴,半晌,他用不太自在的聲音說,“那,那繼續拍吧。”

陸汀正在揉耳朵,林歸剛剛抱得太用力,他的耳朵差點被小叔叔的胸骨給頂碎了。瞅了眼檢查完畢機器的汪彭澤,提醒道:“把這地方拍下來,仔細點。”

秦岳從地上站起來,幫著汪彭澤一起掃蕩實驗室。

幻境中的那些檢測身體數據的機器早就被清走了,只剩下幾張試驗臺,和一些屯放過藥物的小推車。

秦岳從地上撿起一根針管,舉到攝像機前:“我發現一根針管,還有這裏……”他示意汪彭澤走到角落,那裏躺著一根染了黑色物質的束縛帶。

汪彭澤不放過任何角落,就差爬上天花板去俯拍整個全景了。

被鎮壓後的怨氣如脫了水的魚,無力地掙紮。陸汀剛收斂一些氣勢,下一瞬,已經從過往的劇痛中冷靜下來的怨氣重新凝聚出人形。

他們並排著,被人再次推出了實驗室。

不等陸汀他們追出去,醫生們再一次出現,每個人手裏推著一張病床,這是第二次試驗。時間仿佛被調快了許多倍,轉瞬便是第三次,第四次……

反覆的試驗,讓“病人”的精神瀕臨崩潰。

終於,在一次試驗結束後,小女孩兒用偷來的手術刀割開了束縛帶,像只小豹子一樣迅速躥出去,割開另一張床上的束縛。

長期遭受到的折磨和壓迫,讓他們對自由和活著生出了無與倫比的渴望,也開發了他們的潛力,讓他們展現出驚人的力量和行動速度。

井然有序的實驗室變得混亂不堪,醫生們被困在實驗室內,十九個病人齊心協力跑了出去。

上面立即下達了命令,將大大小小的所有出入口全部封閉。

他們根本跑不掉。

但還是要試一試。

為了縮小目標,他們分散行動。

看著四散的“人”,汪彭澤有點著急,“陸哥,我們要分開行動嗎?”

秦岳第一個反對,“不行!”

陸汀看他一眼,“一起走,跟著小女孩。”

女孩兒的腳在之前的反抗中被玻璃劃傷了,整條過道裏都是她血染出的腳印。

前來抓捕的人發現了她的蹤跡,沒有立刻圍捕,而是故意四處搜尋,想要嚇唬她。

小女孩很害怕,她站在半拉著的窗簾後,朝窗外看了一眼,太高了,摔下去會粉身碎骨,一定很疼吧。可是都已經粉身碎骨了,就算還活著,又能疼多久呢?她想,如果只疼一分鐘的話,我可以忍耐。

“唐小姐,你快出來吧,你爸爸來看你了。”

“唐小姐,該吃藥了。”

“唐小姐……”

一聲一聲的呼喚如鬼魅一樣,從門外飄進來。突然,緊鎖的門被人從外部握住了門把。

陸汀下意識喊出了聲:“別!”

女孩兒爬上窗臺,眺望著遠處,感到一種久違的平靜和愜意。風輕撫著自己的臉,夕陽染紅了天邊,歸家的倦鳥唧唧喳喳的飛過。

她忽然想試一試,自己能不能將這一刻留住。

於是她一點一點的往前蹭,雙腳踩在了窗外的窄檐上。在門被徹底打開的那一秒,打開雙臂跳了下去。

身體落地,鮮血從她的額角流出去,她的嘴角帶著笑。

陸汀他們趕到樓下的時候,另一棟樓也有“病人”被逼得跳了下來。醫院裏的其他病人被勒令不得外出,幾十個白大褂分開忙碌,將從各個地方找出來的屍體搜集到一起,一一送進了停屍房。

在做了進一步死亡確認之後,屍體裹上白布,被一個接一個的擡了出去。

陸汀忽然想起徐音音的占蔔結果——“東南”。

“是後山。”林歸默契說出了他心中的猜測,“屍體最後的歸處是後山。”

——

大雨將徐音音漂亮的頭發淋濕了,衣服貼在身上,很不舒服。徐樂樂跟著著自己的感覺,已經走到了前面。

攝像機是租來的,饒是知道機器防雨,賀總還是心疼得摸了摸鏡頭,生怕有個閃失。

“徐音音,咱們到底還要走多久?”雨滴從睫毛上落下來,眼前模糊氤氳。賀總擡手抹了把臉,張開嘴,雨水爭先恐後的往裏鉆。

他呸呸幾聲,聽見徐音音說:“不知道,跟著樂樂走不會有錯。”

賀總心裏苦,想不通徐音音的姑姑為什麽要給這麽個提示,深山老林裏到底能有什麽線索?難不成那些人的屍體都埋在這裏不成?

昨天警方已經搜過山了,若是這有,搜尋犬會沒有發現?

賀總帶著滿肚子的吐槽與疑問嘆了口氣,繼續跟上。

徐樂樂忽然停住,待徐音音走到身旁才指著一處方向說:“有人!”

徐音音第一眼看見的,是汪彭澤肩上的攝像機下,轉頭沖賀總喊道,“陸汀他們在哪裏?”

賀總又累又冷,打了個噴嚏,不耐煩地取下對講機。

副總:“他們去後山了。”

徐音音眼神怔忪片刻,身子打了個晃,賀總急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賀總心裏也納悶,那兩組一不會占蔔,二沒有亡魂引導,究竟是怎麽確定線索就在後山的?難不成秦岳的陰陽眼不但能見鬼,也有未蔔先知的功能?而且那夥人腳程也太快了吧!

“快點,我們必須快點!”徐音音推了把弟弟,她必須要比陸汀他們先到才行,不能被搶了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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