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你媽的仙童祭。他雙手扶著水盆, 肩膀微微顫抖著想。】

“——是神罰！”監察院總長伊儲掩不住驚惶的呼叫聲在白武殿內回蕩。

監察院和內務局的人惶恐不安，議事時手中亦緊緊握著刻有神樹圖騰的法器，口中絮絮祈禱不已。監察院副長對著天空三叩九拜, 認為是神族在山上的及時禱祝阻止了漫天的海水橫行。

“神明震怒, 仙童祭更要辦得格外盛大了。”伊儲一手握在木質扶手上, 心神不寧地得出結論。

啟美斜斜倚在太師椅上, 欲言又止。他與立在長老們下首的霍冬星轄區主理言嘯遙遙對視一眼，彼此明白從天而降的大海大概率來自某個神秘的混沌維度，卻都不便說破。

憑空出現的混沌維度, 和山下的叛黨之間有什麽聯系嗎？啟美摳著手指, 陰晴不定地想——可是, 叛黨為什麽會攻擊憑空出現的接駁艙？接駁艙上的人是誰？

而那片大海的盡頭, 就是當初啟丞藏身的地方嗎？他瞥一瞥窗欞外的天際, 忍不住幻想。

啟丞現在……在時序委員會無法觸及的地方, 用他厭棄的、卻又無法割裂的雙生子哥哥的血肉，重新回到這世上了嗎？啟美默默垂下眼睫，無意識看自己骨節分明的手指；凝視肌膚中若隱若現的深色靜脈，感受血液在自己身體中汩汩湧動，亦像是凝視與自己骨肉相連的半身。

時序委員會的事務長手中摩挲著刻有神樹圖樣的身份權限牌, 心思飄到不該去的地方。

此刻自海盜星號內奔湧而出的熱帶海水剛剛從玉盧山上沖下，匯入山谷，為神族領地覆上了一大塊迅速凍結的堅冰。所幸萬維神樹所在的位置沒有被海水與堅冰殃及，依然挺立。

所有異象褪去後，叛黨的鋼鐵城寨來去無蹤, 隱入林海雪原深處。整座玉盧山堪稱震蕩, 一邊又緊急從低維分支世界胡亂收割了大量武器機甲，一邊加急派人在雪原的各家族中巡視, 排除叛黨。

距離玉盧山山門被攻打已經過了兩日，神族各位觀察員與幹事馬力全開，難得勤勉地騎著地面機甲將各大平民居住點查了個遍。除了離奇消失的命運女神號基地——在神族視角看來，叛黨居住的城寨僅被稱為“宰氏家族基地”——基本排除了山下其餘諸多氏族部落的謀逆嫌疑。

“我們的人親自訊問過各大家族族長，除了失蹤的宰氏一脈，其餘各宗族都與此次謀逆沒有關系。我也親自外出查看過幾個大的家族基地，並無什麽異樣。”伊儲總長說道，“鑒於平民不能……就是，你們知道——我認為叛黨主要就是宰氏家族。”

監察院眾人點頭稱是。

言嘯忍不住發言：“如果平民無法違抗玉盧山的指令，為什麽還有宰氏一族攻打玉盧山這種事情？”然而說完她又後悔，覺得自己不應該有此立場。

她心中很清楚，平民在仙童祭之前造反，大約就是不願意交出自己的骨肉上山獻祭。如若易地而處，她也無法對玉盧山報以同情。

要維護心中的神明，就需要親手交出家中幼子，死生不覆相見——已經被逼到了這種境地，此時不反，更待何時。

“當初分配給宰氏的家族基地，分明已經破壞掉了動力部分，現在他們竟又能將基地開動起來，還突然有了各種新式武器。我們懷疑宰氏一族中混入了低維人。”伊儲總長目光灼灼，“平民們大腦空空，猶如提線木偶，全被那些邪惡的低維人所操控。”

“哪裏來的低維人？”

“時序委員會整天和低維人打交道，難道沒有這樣的大意時刻？”總長有意無意地看了啟美一眼，“當年黑羊總督與自己轄區的女子有染，不是還將其帶上玉盧山淫|亂……”

“好了我知道了。”啟美不悅，打斷監察院總長的話。“為今之計，一方面仔細搜查雪原，找到宰氏基地的藏匿地點；另一方面，徹查委員會內部工作紀要，梳理可能有低維人入侵的痕跡。”

“這幾日還需要觀察員加快速度從低維收割一些厲害的武器。”伊儲補充道，“那些什麽新式的槍，什麽飛行器——操作要簡單一點的，給山上每個神族都配備上。”

“叛黨起事被神罰打斷，此時竟蟄伏不出，恐有後招。事務長務必審慎……”

啟美揮揮手，表示知道。

“事務長，天神已怒，祭祀更要重視。”伊儲堅定敲著桌面，“宰氏原定會向玉盧山進獻二十名幼童。如今叛黨下落不明，這二十名小童需要從別的基地中調取……”

言嘯聽得氣憤：“總長何必——”

“伊儲。”啟美想了想，用手勢打斷言嘯，緩緩開口，“你有沒有覺得，宰氏選擇在仙童祭之前起兵，正是因為他們不願交出獻祭幼童？”

“如，如果真是如此……”伊儲一哽，頓了一頓，“玉盧山天降海水，分明已經是神明震怒……”

行了，我知道了。啟美便也不耐煩聽監察院總長那神叨叨的一套說辭，於是擡手。“我自會從別處找到二十位幼童，補齊空缺。”

言嘯單手扶著佩刀柄，瞪向啟美，怒而不言。

啟美並不理會她，轉頭看向內務局的人：“從今晚開始，各大平民基地進獻的幼童就會上山入住，等候祭祀。玉盧山剛剛度過一劫，兵荒馬亂；上山的幼童又人數眾多，內務局要打起精神應對。”

“好的，請事務長放心。”

“戰火中物資倉庫被破壞嚴重，仙童祭要用到的試煉試劑今晚先放到我房裏來。”啟美起身，淡淡下了最後一道指令，“該討論的都討論過，別的倒也沒什麽了。騷亂剛過，大祭在即，大家都辛苦一點吧。”

神族諸位長老點頭稱是。

啟美拂袖，無意留戀會場，翩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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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已至，玉盧山腳下又亮起了火把。

玉盧山主山門被結冰的海水凍住，此刻平民上山的路口，由分支世界的觀察員們開著新式機甲突突突一頓猛轟而來。觀察員們學藝不精，實用為上，於是只章法混亂地在厚厚冰蓋下打出了一個豁口，勉強供路人行走。

豁口處，一隊被皮毛和落雪裹得嚴嚴實實的平民領著幾十個孩子點頭哈腰，不停向著接應其上山的神族作揖。上山的孩子中有年紀小一點的哭哭啼啼，則迅速被大一點的孩子打了腦門，示意其噤聲。

啟美披著皮毛大氅，安靜立在十幾米開外，轉向身畔的貝濤：“第一批上山的孩子都在這裏了？”

“後面還有一家，說是李氏的。”貝濤回答，“第一批上山的幼童有兩百餘人，日落前都會交付完畢。剩下的家族基地，會在明後天陸續將小童送到。”

嗯。啟美淡淡應了一聲，冷眼看著一隊只有他一半身長的小孩子抖抖索索，被內務局的人領了，頂著風雪往前走。

“漓春！祭祀的時候記得默念神明的名字一百遍！”冰雪覆蓋的豁口之後，似乎是小孩的家人拖著哭腔在呼喊，“神明庇佑，你就會通過試煉的！”

哎。叫漓春的小孩子回頭大聲答應，雪花落在她漂亮的眼睫上，在她臉上綻出笑意：“姆媽放心，我會變成神族的。”

誒。喚作姆媽的婦人立在寒風中失神。

回吧回吧。內務局的人手持登記簿，站在臨時山門內不耐煩地勸。

“姆媽回去吧。”漓春笑著招手。而她揮手時沒有看清腳下，啪嗒滑到在冰面上，腦門被磕出一個印子；小女孩趴在地上沈默半晌，嘴巴一癟，就要放聲哭泣。

她剛好跌在啟美面前，啟美抿一抿唇，還是躬身想前去扶一下。

“不要哭，不要哭。”隊伍裏另外一個男孩子站出來，將漓春從雪地上拉起，老練地拍拍同伴，握著她手，“你跟我們拉著手就不會摔跤啦。”

另外一個小女孩也靠過來，小心拉住了漓春另外一只手。

“哥哥，我們讓漓春走中間吧。”女孩子小聲提議，“不要哭了漓春，姆媽說了上山不許哭的。”

哦哦哦。漓春哭哭啼啼地跟上。緊緊握住一對兄妹的手，風雪中一腳深一腳淺地離開了。

啟美援手落了個空，於是站起來，挺直腰背，默默註視走遠的三位小童。

不知為何讓人想起當年的父親、姑姑……以及那位“溪柔”。

“回去吧。”啟美轉身，喚了跟在身邊的貝濤。“倉庫那邊的試劑清點過了嗎？”

“清點過了。倒是沒有在騷亂中遭受損失。”貝濤回答，“但庫房塌得厲害，主管說試劑到底貴重，不便再放在破屋中，下午已經派人送到事務長那邊保管了。”

“那就好。”啟美低頭掖好大氅，拍掉肩頭落雪，面無表情，“沒有耽誤祭祀。”

“是的是的。”貝濤替事務長提著燈，小心回應。啟美便不再說話，一路踏雪漫步，回到了自己的廂房。

室內溫暖，啟美脫下大氅掛好後，轉身看到自己案上擺著一方金屬質地的手提箱，知道是倉庫那邊送過來的試煉試劑。

啟美緩步走到案前，撫摸手提箱冰冷的表面，臉上表情捉摸不定。半晌，他撥開這只低維收割而來的保密裝置，將手指按在箱子提手下方的識別器上，用自己的指紋，啪嗒打開了試劑箱。

——“幻影”試劑。

他指尖幾乎抖動，輕輕碰了碰箱中與玉盧山科技發展水平格格不入的試劑瓶和註射器，傾巡良久。

終於，啟美發狠下定了決心，伸手擰開試劑瓶，將箱中所有仙童祭試煉所需的幻影試劑，悉數倒入了洗手盆中。

去你媽的仙童祭。他雙手扶著水盆，肩膀微微顫抖著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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