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上的平民造反了。誰給他們的膽子？】

距離海盜星號結束本次輪轉、再度回歸第六維度, 還有五個小時；“過河入林”項目作戰會議，在海盜星號防禦勢力與霍冬星餘燼項目行動隊匯合之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召開。

——許時徽以海明威小說標題命名了這次前往六維的行動項目。但除了偶爾聽過兩次海明威先生姓名的文學愛好者霍冬謙, 海盜星號上並無人響應這個提議。

光裔市長與霍冬局長率性地將整個行動概括為, “到了六維以後”。

“……到了六維以後, 海盜星號的主要目的, 是在短時間內收集到足夠維持海盜星輪轉一圈的維晶。”光裔市長開宗明義，“根據往日的經驗，海盜星號歸回第六維度停留的時間最短, 只有大半日的時長；短時間內采集大量維晶的壓力較重。前幾次輪轉回歸, 我們主要依靠胥川提供的維晶礦石地圖, 以及有一次僥幸勒索啟美勉強達成采集量。”

“——特別是勒索啟美那一次, 極大補充了海盜星號的維晶庫存, 彌補了單純依靠礦石地圖采集的不足。”安全事務局局長霍冬斑補充。“經過幾次輪轉之後的維晶消耗量估算, 我認為這一次我們如果單純依靠礦石地圖，采集量非常有限；加上現有庫存，也難以支撐海盜星號完成下一次輪轉周期的蟄伏工作。”

“所以這一次，你們必須再打啟美的主意。”許時徽適時點頭，目光飄向一旁的克隆義體——

在武離曼上尉訓練有素的技術操作下, 在培養艙中沈睡了二十多年的“啟美”被植入新的意識，終於用肉眼親自打量這個世界。

——怎麽搞得這麽花裏胡哨？許時徽被角落裏正在被狐弗上下其手、插金戴銀的“啟美”嚇了一跳。

習慣了黑羊謙謙君子形象的許時徽，乍一眼看到這位金光四射、仿佛一只求偶期公孔雀的“時序委員會事務長”，不禁倒抽一口涼氣。

“……啟美行事，從來就是這樣花裏胡哨。”光裔市長嘆氣回答。

此時, 新生兒般的“啟美”安靜裹著一襲錦袍；在諸多目光的註視下, 端坐在凳子上任憑狐弗擺弄。他由胎毛長成的一頭銀絲蜿蜒委地，繁茂冗長；造型大師狐弗團長嘴裏隨隨便便叼著一根別針, 信手將他長發抓起，修剪到和時序委員會那位事務長差不多的長度。

眼前是一方寬大的化妝鏡，鏡中人他再熟悉不過——是啟美，也是自己。這纖毫不差的毛發，血脈奔騰的肌理，有力跳動的心臟，統統都是啟美的，卻因被註入了另一位雙生子的記憶，徹徹底底讓他變成了黑羊。

不可思議。

“……我能摸一下嗎，總督？”胥川目不轉睛盯著新的黑羊，絮絮叨叨搓著手，擡起又放下，仿佛面對一個易碎的瓷娃娃。

“——不許摸。”武離曼上尉從巨大的基礎計算機後面探出腦袋，實時觀察著義體植入意識後的腦波數據，嚴厲瞪胥川一眼。

“我又不是紙糊的，碰一下又怎麽樣。”倒是黑羊忍不住沙啞出聲，看了上尉一眼。但想到女兒如此維護自己，心中又美滋滋地冒出幾分得意。

——連這種小心思都有了。黑羊想到。看來啟美的血肉，是真正與自己融為一體了。

……啟美。

他低頭看自己血管若隱若現的掌心，五指張開又收攏，指腹反覆在自己皮膚上摸了摸，講不清心中是怎樣的感覺。

“連說話神態語氣都一模一樣！”胥川心潮澎湃地倒吸一口氣，執住黑羊雙手，熱淚盈眶，“總督！你回來了！總督，啊……”

“你們開會就好好開會，不要拉拉扯扯，我還在剪頭發。”狐弗大聲抗議。

胥川撇嘴，收回關切的手。

“……我對玉盧山熟門熟路，進入第六維度後，倒是有自信繞開人防，順利將海盜星號的人帶到委員會的維晶儲藏倉庫。「黑羊」本人在第六維度已經死亡，時序委員會的低位階觀察員們看到我時，應該不會對眼前的「啟美」多做懷疑。”黑羊溫和地拍拍胥川，斟酌片刻後，緩緩開口。“和胥川不一樣，我的身份權限要高得多。即是到了最壞的情況，我以啟美的身份命令看管物資的神族配合運送維晶，也不是不可以。”

——將玉盧山洗劫一空！狐弗團長帶著覆仇的快感，美滋滋插嘴。

光裔市長不好明確讚同，淺淺瞪了狐弗一眼，但也忍不住揚了揚嘴角。

黑羊不置可否，又轉向許時徽：“但如果要徹底替換啟美，讓時序委員會放棄對霍冬星轄區的監控，甚至找到HAH367次航班上的乘客，卻未必會像許先生設想的那樣順利。”

“確實不會那麽順利。”許時徽點頭，“海盜星號停留第六維度的時間間隔極短，我並不認為我們有那麽好的運氣，恰好在半天時間內就找到失蹤的航班乘客，又能說服委員會放棄霍冬星轄區。”

“……時徽。”光裔市長緩慢開口，“我註意到，伽來百禾發來的那張照片，出現在你離開霍冬星十日之後。”

“我知道。”許時徽平靜點頭。他身後的整個“餘燼”項目特別行動小組，此刻亦一起跟著沈默。“而海盜星號只會在第六維度停留半日。”

“——我們會和海盜星號分開，單獨被留在玉盧山上。”新王迅速得出了結論。

“我們只能留在玉盧山上。”許時徽看向新王，“但是無論如何，因果鏈都會讓我們平安回到霍冬星。”

“所以……只能相信因果鏈了嗎？”

“只能相信因果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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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玉盧山的神族們，卻正在焦頭爛額。

甚至可以說，神族突然遇到了一場自上古時代低維世界反噬六維以來，最為驚心動魄的一次謀逆事件。

——雪原上的平民造反了。

誰給他們的膽子？

叛黨在黎明即將到來時開始了行動。六維的第一縷陽光即將溫暖苦寒的雪原之前，平民的一個家族“基地”突然騰空浮起，如有神助，懸浮坦克一樣緊貼著地面，直撲玉盧山而來。顯然經過改造的鋼鐵戰車後翼，數量龐大的平民隊伍騎著冰原上慣用的矮腳馬，背著改良弓箭，寒風中手持不滅的火炬，踏著晨曦前進。

“——讓玉盧山走下神壇！！！”山下震天的口號如是吼叫，久久回蕩在清晨的山谷中。

山腳下站崗的低位階神族尚未肉眼確認昏暗中飛速靠近的龐然大物是何方神聖，移動中的平民家族“基地”已經突突開火，掃射了神族們的山門。

FUXK.什麽東西？！

平民的住宅基地為什麽會懸空移動起來？！他們又哪裏來的火力輸出？

還有——缺乏意識屏障的平民，為什麽有勇氣拿起武器對抗他們的“神族”？

沒有人解釋得清平民區為何突然有如此驚天動地的謀逆行動；以啟美為首的神族高位階首領可以說是方寸大亂，驚慌抓起骨片刀直奔萬維神樹，應對這一突發事件。

神樹，他們只有神樹了——只有借助低維的力量，才能撲滅這一場玉盧山的無妄之災。啟美和幾位長老握著刀，驚慌失措，一團亂麻似地商量著要從低維收割出什麽殺手鐧，以便迅速撲殺山腳下的這場叛亂。

幸也不幸；海盜星號上一次回歸第六維度時，光裔市長與霍冬局長兩個蠻子聯手把脈沖槍抵在啟美大人身上打了劫，令事務長又羞又憤。那次之後，啟美意識到這些蠻子並沒有安分待在自己的維度，玉盧山也並非固若金湯的應許之地。

於是，乘著玉盧山新科技改革運動的春風，啟美說動幾個分支世界總督及監察院，從一些科技發達的低維世界胡亂收割過一批（雖然也不確切知道怎麽使用的）防禦性武器，以備不時之需。

FUXK.誰知道不時之需是先用來對付雪原上的平民。

一排不知道來自哪個世界、哪個年代的超遠距離大炮被長老們從積灰的倉庫裏扒拉出來，手忙腳亂地架好瞄準，試圖對著山腳下戰車一樣挺進的平民“基地”開火反擊。

“這、這、這是按這個紅色按鈕嗎？是、是開火嗎？”低階觀察員貝濤驚恐地坐在一架個人偵察機甲中，半開著艙門，正在摸索操作原理，“啊！啊！！事務長！！機甲懸空起來了！！懸空了！！怎麽辦……啊啊啊……”

同樣臨時被抓過來的霍冬星轄區分管主理言嘯看不下去，一把將屬下從半開放的艙門中拉下來，戴好頭盔，甩開裙裾，踏步而上。她回頭冷酷轉向啟美：“我去看一下到底怎麽回事。”

啟美喉結上下一動，看了一眼啟丞的愛徒：好，你小心。

“山上沒有遠程通訊，事務長，我們一會兒見。”言嘯說罷，艙門一關，駕駛著單人偵察機甲，絕塵而去。

“主理真是太、太厲害了……”貝濤驚魂未定，原地喃喃。

——真的是山下的平民嗎？啟美盯著山門處的火光，驚恐於雪原上那些慣來溫和弱小、甚至逆來順受的平民，為何有如此巨大的爆發力。

而陀飛輪般的海盜星號，就是在這樣一個危機四伏、狼煙四起的荒謬時刻，帶著一股與叛亂戰場格格不入的天真，緩緩出現在第六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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