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如此野心勃勃, 難以甘於平庸，一有適宜的土壤，便迸發出驚人力量。】

“伽來百禾二副告訴我, 陛下曾有意邀請你留在霍冬星為帝國效力, 你甚至不惜動用二副的時間異能拒絕了這件事, 對嗎？”斯科特元帥目光灼灼, “你既然無意留在霍冬星，帝國日後的興衰便與你毫無關系——我為什麽要相信你的布局？”

元帥並非不知道若隱若現的因果鏈中，重要的一環就是避開第六維度的耳目；許時徽這樣設局, 一定有他的道理。然而與以太星的停戰談判同樣事關重大, 他坐在三軍統帥的高位上, 不得不謹慎對待。

再者, 他也要親自驗證, 這個攜帶了光裔圖璽基因的年輕人, 是否真的值得他賭上帝國的未來。

“你既然知曉全盤的因果律，便知道我會有前來和你對質的時刻。”元帥長腿一架，氣勢十足，“來吧，說服我——我為什麽要相信你？”

“實不相瞞, 二副來自未來的指令裏，並沒有關於元帥過來質問我的任何訊息。但我拿到會議坐標後也知道，元帥審慎，一定不會輕易采納我一個外人的意見。”許時徽攤手，“所以我猜, 未來的我大概是覺得, 說服元帥比較容易，不至於動用到二副的時間異能。”

雖然知道這並不是許時徽的錯, 但目睹對方說話時穩穩掌控全局的神情越來越像那個光裔圖璽，艾登·斯科特心中，不由又翻了個白眼。

許時徽取過手邊的一個互動屏，點開上面的訊息，遞給斯科特元帥。

“王都遭遇突襲，最直接的原因是趙梁和樹將軍的叛變。他在軍中的勢力盤根錯節，在西森基地身亡後，元帥要徹查他的餘黨，已經非常困難。”許時徽指著互動屏上長長一串名單，看向元帥。“而你現在看到的，是伽來百禾二副收到的軍隊內部一部分叛變名單。”

元帥目光明滅，審視名單，瞥到許多熟悉又意外的名字，內心激蕩。

一個位高權重的名字甚至出現在了今天的高層會議裏，讓斯科特元帥頭皮一緊。他斜睨許時徽一樣，隱約瞥到了年輕人宏圖的冰山一角。

“一方面，考慮到元帥今日的軍部會議內部就有叛徒出席，我不方便將名單拿出來在會議上公開展示。另一方面，也是我在收到會議坐標後，立刻想到了元帥不可能無條件采納我的意見。”許時徽語氣沈穩，慢慢地說，“所以我在讓葉主管和二副去軍部傳達指令時，並沒有出示這份名單——我相信未來的那個我，也希望現在的我這麽做，這正是我取得你信任的一次測試，需要現在的我自己去完成。只有贏得元帥的信任，得到你無條件的支持，我才能完成這一局龐大的因果鏈。”

我才能……再次見到爸爸媽媽。許時徽垂下眼睫，吞下了後半句話。

在闊別十八歲這麽多年的此刻，已經這樣強大而獨當一面的許時徽，提及這個話題時，心之星河，依舊湧動。

元帥覺察到對方的情緒，想起失散的郡主和隱匿天邊的老國王，眼中的光芒跟著黯淡了一瞬。

“其實如果單純要讓元帥和將軍們對會議坐標放心，只需要讓伽來百禾二副帶回幾天後元帥親自錄制的指令就好，為什麽要通過我的署名來傳達？元帥是否想過這樣的信息傳遞方式非常奇怪？”許時徽整頓心緒，瞥斯科特元帥一眼，“所以我意識到，這則信息並不是那麽簡單。”

“——對比同時發來的叛變名單，我在向葉主管核實後，確定深受元帥信賴的某一位將軍，其實是趙梁和樹的同黨，亦在高層核心會議的列席權限中。”許時徽擡眼平視斯科特元帥，“我可以大膽地推測，來自未來的這條指令，不僅僅是在向元帥你傳遞信息，同時，也在向那一位變節了的將軍釋放信號。”

許時徽這樣冷靜篤定，好似一位效力帝國多年的鐵腕政客，哪裏像只進入第五維度短短數日的地球人。元帥壓制著心中的驚異看著許時徽，感受到那個強大基因的牽引。

它如此野心勃勃，難以甘於平庸，只要有適宜的土壤，便馬上迸發出驚人的力量。

“而這時，你如果再仔細閱讀指令原文：「僵局起死回生，不負西森亡靈。」——元帥，你是否覺察出異樣？為什麽是「起死回生」？為什麽是「西森亡靈」？”

許時徽手指輕撫著桌面，抽絲剝繭。“帝國軍隊的主要傷亡都在魔耳主戰場和小豐谷星太空港遭遇戰中，不是嗎？反而在趙將軍的老巢西森基地，因羲和號的突然出現，趙黨死去的變節官兵人數更多——元帥，你現在還覺得，那條指令只是發給霍冬星看的嗎？”

“——元帥是否還記得，當時在西森基地，趙將軍在最後時刻選擇了自殺。後來我們在小豐谷星遭遇戰中繳獲的以太星戰艦上，發現了以太星隨艦預備的一批克隆義體，年輕的趙將軍克隆體也在其中。”許時徽傾身而上，手肘撐在膝頭侃侃而談，迫使元帥努力思考著因果鏈的另一面。

“元帥，我從新王和書劍騎士的評價中得出結論：趙梁和樹將軍，並不是什麽值得舍命追隨的傑出領袖，也並非什麽天縱奇才。他卻為什麽會在暗中策反霍冬星軍隊這麽多將領？就是因為以太星可以為變節軍官開出「永生」這樣難以拒絕的引誘——這樣的吸引力，想必你比我更深刻地體會過，對嗎？”

許時徽第一次向斯科特元帥暗示了光裔圖璽的前塵往事。元帥目光一怔，被觸到了心中倒刺。

——我知道，你不要說了。

許時徽知道自己戳到元帥痛處，便不展開，只專註於眼下：

“霍冬星也是在小豐谷星太空港繳獲了以太艦隊的艦長快艇後才意識到，以太星近年來秘密發展了培養艙技術；克隆體胎兒在培養艙中生長到足月後，仍可以以胎兒的形態保存在人造子宮艙體中，在凝膠保護下如植物般長到成年。待這些義體需要替換本體時，並不會出現扼殺另一個自由意識的道德爭議。”

“以太星可以通過覆制大量克隆義體和轉移腦內意識，實現特定對象的永生。所以自殺的那個趙將軍，根本不算是正式死亡。哪怕在西森被羲和號幹掉的所有變節官兵，只要他們還有備份意識和克隆體，也根本不算是正式死亡。”

斯科特元帥十指交握，頓覺諷刺：光裔圖璽究其一生追求的永生，只要他布下天羅地網防備了一生的以太星牛刀小試，即可達成。他輾轉時空、眾叛親離、付出那麽多代價尋求的成年克隆義體培育技術，就在那個將他捧上神壇的星球上。

三軍統帥想到這裏，忽而失笑。

“——甚至，如果沒有今天這份來自未來的叛變名單，因為叛徒逝者已矣，我們在無法明辨敵我的情況下，難以在談判開始前的短短幾天內，就將這些死者所牽連的所有軍事機密毫無疏漏地重新處理。如果他們通過克隆義體起死回生，其記憶和生物權限、乃至單兵技能，都會對霍冬星目前的軍事網絡產生強大威脅。”

許時徽知道自己不能提及另一條時間線上的往事，於是忽略了元帥突然湧起的感傷，步履不停，繼續前進。

“我相信以太星並不是貿然對霍冬星發動奇襲。第一輪戰敗後，他們不可能沒有Plan B。潛伏在帝國中難以甄辨的叛徒和混跡在亡靈中的永生克隆體，就是敵人將霍冬星慢慢拖垮的後續方案。”許時徽擡頭，“元帥是否還記得，在以太星第一次襲擊前，趙將軍采取的策略是什麽？”

“黛西號事件。”元帥回神，思考後回答，“趙梁和樹通過星隼操縱太子的游覽艦攻擊了我，同時打擊王權和軍權。在我重傷入院、太子身陷囹圄時，向霍冬星發動攻擊。”

他低頭思索，再看許時徽時眼神已經不同：“我知道了，如果我和新王陛下同時前往談判會場是一場鴻門宴，對方控制我和斑後，霍冬星的局面無異於黛西號事件重現。這時候，如果已經陣亡的叛軍通過克隆義體在後方覆活……”

“是的，我認為，這就是那則指令中「起死回生」一詞的真正含義。”許時徽點頭，緩緩道出自己的結論。“那則指令實際上是在向軍隊中的叛徒暗示，發信人已經知道了以太星留在霍冬星上的這些克隆人隱患。但發信人站在談判後的未來，卻既沒有明確道破危險，也沒有向霍冬星的三軍統帥揭發叛徒的意願。”

元帥一言不發地註視許時徽，洞若觀火。

“再有就是，「新王攜元帥赴會」。”許時徽繼續道，“即便以我淺薄的政治學知識，也能意識到霍冬星的三軍統帥與一國之君同時現身出席談判，是外交策略上的下下之選；如果不是來自時間異能者的「命定指令」，相信元帥不會作此決定。發信人寫出這樣的信息，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請君入甕。”

“——所以，站在敵軍的角度，這是已經知曉全局的我，向以太星傳遞的一封來自未來的投名狀。”

許時徽講出結論後，地堡中的氣氛降至冰點。元帥隱忍不發，直勾勾盯著對方。

“但是，請元帥不要忘記，未來的伽來百禾也同時發來了叛黨名單。我沒有將名單在軍部高層會議上公布，而是等到此時此刻，單獨與你面談。叛黨在霍冬星上秘密保留有克隆義體，是以太星實施PLAN B的先決條件之一。元帥現在有了這份名單，在談判前有的放矢地去查，一定會覓出蛛絲馬跡，佐證我的判斷。而要不要在談判前出手清剿叛徒，打草驚蛇，全憑元帥定奪。”

許時徽手放在桌面上，傾身上前，註視著斯科特元帥。“元帥，我的話已經講完。至於有沒有通過你的測試，元帥要不要相信我，要不要相信二副的指令，請元帥自行決定。”

元帥沈默一瞬，試圖找出許時徽話中的漏洞。而他悉心梳理之下，發現對方的話無懈可擊。

這還是在不涉及高維秘密，全盤站在第五維度的視角上作出的推理。在不得不戴著枷鎖行動的過程中，許時徽向自己遞上了完美的答卷。

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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