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當初壓下此事, 秘密處決那名女子的人就是你，對嗎？】

以玉盧山上小朋友們聞風喪膽的總長伊儲為首，監察院幾位長老好整以暇, 已經立在神樹棧道上等著事務長前來話事。霍冬星轄區一位低階的觀察員貝濤, 作為見證這一場彈劾的天選之子, 手裏拎著骨片刀, 惴惴不安候在一旁，進退維谷。

啟美抖擻精神，拎著長長華服拾階而上, 嚴肅在眾人身前站定。

“事務長！”低位階的觀察員哭喪著臉, 完全搞不清狀況；烏雲壓頂下, 顫聲招呼長官。

“貝濤, 骨片刀給我吧。”啟美向觀察員伸出手掌, 接過了收割低維的神物。他收刀入鞘, 側首看了看萬維神樹：霍冬星的分支在維晶滋養下緩慢生長，一切如常，毫無異樣。

只是啟丞已經下界，他和他的女兒——基因譜上來講，亦可視為是啟美自己的女兒——此刻還被困在這方寸之間。

“貝濤, 你剛剛已經用骨片刀將霍冬星戰敗的那條分支削去了，是嗎？”啟美輕聲問低階觀察員。

“是的，事務長。”觀察員惴惴回答，“可是，我反覆確認了審查文書, 此次總督下界的既定計劃, 就是……”

“黑羊貴為幾大分區總督，日理萬機, 為何一反常態地到霍冬星轄區親自下界？你難道沒有發現其中的異常？”一旁沈默已久的監察院總長伊儲開口質問。總長端足了監察院長老的架子，問話擲地有聲。

伊儲只比啟家的雙生子略大一點，卻在前任事務長啟懷還在任上時，就已榮膺監察院副長的寶座，鋒芒甚至蓋過了當時的總長戚月。彼時他少年天才，雷厲風行，與時任總長戚月一剛一柔，堪稱監察院雙傑。啟家的雙生子嶄露頭角之前，伊儲在玉盧山上的前途，曾經不可限量。

不似罹患早發型阿茲海默癥、不問世事的前代監察院總長，伊儲履職至今日，頭腦依舊敏捷清晰，足下的熱情擁躉也依然可觀。只是他高高在上，坐擁神族的繁華太久，身上已留下太多上個世代的思維痕跡。

“初級觀察員照章辦事而已，總長請不要為難他。”啟美不動聲色安撫著伊儲，“再說，霍冬星找回了流散在外多年的地球時間線，啟動了針對嬰孩宇宙的全時空招募計劃，地位今非昔比，總長也是知道的。”

監察院總長對此無法反駁，暫且住口。

自多年前霍冬星那起堪稱扭轉玉盧山局勢的多維時空崩塌事件發生後，出於對某項新發現的物理規則的屈服，第六維度不得不一改舊態，默認了嬰孩宇宙在低維——或者說，至少在霍冬星轄區——的存在。

最近十年，這個低維轄區邊緣的弱小星球兀自搗鼓出了什麽“全時空科技與人才招募計劃”，陰錯陽差地替第六維度繞開了那個物理規則，使玉盧山終於可以直接享用兩個維度之下的地球前沿科技與醫療文明成果。霍冬星地位在諸位觀察員心中得以莫名拔高，隱隱有趕超源世界轄區之勢。

啟美看懵頭懵腦的低階觀察員一眼：“貝濤，審查文書呈上來給我看看。”

觀察員戰戰兢兢地上文書。啟美垂眉展開匆匆一瞥，剛要開口，與他拉開一大段距離的言嘯在後方提著裙裾大聲抱怨，義憤填膺而來。

“啊，我只知道總督是為了搶救霍冬星的全時空招募計劃，哪曉得背後還有如此乾坤！”她狀似跋山涉水而來，語氣誇張，企圖高調地在監察院總長面前與恩師劃清界限，“貝濤，骨片刀給我，我去抓他回來，問個清楚。”

“骨片刀在我這裏，後續如何處置，我自有分寸。”啟美淡淡看霍冬星轄區分管主理言嘯一眼，用眼神提醒對方不要演得太過誇張——她身為啟丞珍視的首席大弟子，與恩師的敵對宣言要得到監察院總長的認可，怕是很難。

且不說言嘯這個被真心呵護著的愛徒，就連啟美這個從內到外都被啟丞嫌棄了個遍的雙生子哥哥，在啟丞如此決絕的割袍斷義之下，竟還得到了總長一句“藕斷絲連”的評語。

“打斷骨頭連著筋，”伊儲總長如是評價，“啟家的兩位雙生子，到死都難分彼此。”

總長點評分別傳到雙生子的耳朵裏，哥哥與弟弟同時翻了個白眼。

此時，啟美讀完手中的審查文書，心中有了底氣。他轉頭看向監察院總長：“黑羊當年與低維女子私通，或有其事。可是總長，時隔多年，你們如何斷定黑羊所救的女子，就是他在低維留下的子嗣？”

“事到如今，你還在「或有其事」——啟美，你不要拿我們當三歲小孩糊弄。”伊儲總長忍不住搖頭，嗤之以鼻，“監察院調閱翻看了黑羊當年監控卓迎山時的遠程通訊記錄，他和那名女子暗通款曲，甚至將其帶到了玉盧山上私會，淫//亂齷//齪至極。而根據通訊記錄，啟美，你當年分明也知曉。”

啟美眉尾一挑，沈甸甸的往事又浮上心頭。

“不但知曉，且當初壓下此事，秘密處決那名女子的人就是你，對嗎？”總長目光淩厲，嚴肅逼問。

啟美喉結上下一動，幹澀發聲：“總長既然知道我已處決了那名女子，就應該明白我並未偏私，更不可能放任黑羊在低維留下子嗣。”

“你秘密處決卓迎山，哪裏是秉公執法，分明只是怕你弟弟的醜事敗露，想保住他在玉盧山上的高位而已——至於黑羊的孩子，到底也與你血脈相連，是你不舍得除掉罷了。”總長冷笑，直視啟美逃避的眼神，“另外，你就算真的秉公處理了黑羊的事，也無法自辯，當時為何不將此事上報監察院。”

“——啟美，你身為事務長，一心偏私，縱容和包庇黑羊多年，放任神族的秘密在低維流瀉。”總長鏗鏘有力地控訴，“我現在以監察院總長的身份，質疑你繼續擔任時序委員會事務長的資格。”

啟美眼神一震，忽而明白這才是監察院此番大動幹戈的真正目的——一箭雙雕，解決他和啟丞，將玉盧山上所謂的啟氏勢力一舉殲滅。

然後你還想取而代之，對嗎？啟美目不轉睛盯著對面志在必得的監察院總長，在心中問道。他忍不住暢想，早知今日，為何當初不將啟丞一齊殺了，永絕今日的後患。

換作從前，他此刻早就暴跳如雷了。

但他主事時序委員會多年，歷經過玉盧山上大大小小的權力派系之爭，又遭遇過下界被俘和兄弟割席的摔打磨礪，性子已老練沈穩了許多。這些年來他收斂脾氣，虛心向學，甚至還在神族間默默推動了低維科技的運用普及；他覺得自己內心的一部分——盡管只有那麽不起眼的一點點——已經慢慢變成啟丞了。

“總長盡心履行監察院職責，我很感激。”他吸一口氣，並不發作，“當年黑羊違規，並非是我有意瞞報。當年時任監察院總長戚月，一直對此事知曉。”

伊儲總長臉色一變：“不可能。”

“監察院白武殿封存有當年的相關文書，上有時任事務長啟懷和監察院總長戚月的公務印鑒，總長若是不信，隨時可去翻閱。”啟美應對自若，“黑羊違禁確實大逆不道，但因為他身上另有重要事務，不宜處置。經兩位首領協商討論後，才決定對他進行秘密處理。這些事由都在密檔上白紙黑字地被記錄，涉事的兩位老太太如今也都還健在，可以作證；當年真相究竟如何，總長大可自行分辨。”

總長沒有料到啟美有這一手。他看到對方言之鑿鑿，知道這時候自己如果去白武殿翻查當年的密檔，只會自取其辱。然而他仍是不忿，大聲講道：“啟美，你明知啟懷和戚月兩位長老早已神志不清，不辨世事，我如何找她們問明真相？”

“——而密檔文書，”總長咬牙，“並非是我對兩位長老不敬，而是細算起來，當年黑羊違禁時，事務長與總長兩人，已有失智先兆。你若有心偽造文書……”

“沒有證據的事情，總長就不要拿出來講了。你也知道是對兩位前代長老不敬。”啟美厲聲呵斥，“而且你知道黑羊一直奉命秘密探究的低維項目是什麽嗎？正是針對玉盧山上老年失智現象的醫療應對。”

總長一聽，即刻啞然。他立即意識到兩位前代長老的意圖。

老年失智，像是玉盧山上的一個魔咒，幾乎沒有一個老去的神族逃脫過這一命運。玉盧山給了神族強健的體魄，動人的臉龐，以及遠勝低維人類的漫長青春；卻依然會在某一時刻突然摧枯拉朽，似將前半生慷慨贈予的青春加倍索還，連皮囊帶神智一起將它的神族抽空。

迎接這些光鮮神族的，是一個低質量的老年期。他們不得不接受自己的大腦逐漸運轉緩慢，難以再處理覆雜的事務，難以再記住新的人和事。他們將逐漸忘去所有往事，忘去自己愛的人；甚至慢慢忘去如何走路、說話、吃飯、如廁。他們最終將大小便失禁，無法自由行動，終日沈默又抑郁地癱在床上，接受晚輩的照料。他們一點一點枯萎，雕謝，最後如嬰兒般一無所知地死去。

他們從低維世界知道，這種現象，似乎叫阿茲海默癥。只是不知為何，每一個玉盧山上的神族，最終都會患上阿茲海默癥。

沒有一個玉盧山上的神族，可以頭腦清醒著在晚輩們的祝福中含笑死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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