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多年, 算是沒有白疼這個臭小子。】

“你不是不懂這個道理的，元帥。”斯科特上將失神盯著虛空，“如果不懂, 你就不會特意在演習開始前帶著燭日來和我道別。你不會那麽舍不得我離開, 你不會……”

斯科特上將猛然停住, 不願意再講下去。他害怕眼底的熱淚隨著情緒起伏跌落出來。

神威號亦不再回答。它就是光裔圖璽, 作出決定的一瞬間，它如何不明白自己的心。

然而醫療機器人的行動繼續溫柔推進。機械臂為斯科特上將上了微量麻醉，上將感到自己的意識一陣松懈, 眼角再也掛不住一腔悲恨, 長長一道濁淚無聲地劃過臉頰。

炸掉衛星。一把年紀, 竟在這樣的場合丟人現眼了。上將意識模糊地想。

探針隨即刺入艾登·斯科特腦部, 示振儀嗡嗡作響, 忠實地拷貝著上將的一生。

——從一見傾心, 到成為他戰旗下的風。

要是少時的那一天中午，自己沒有看霍冬謙從以太星被救回的新聞，就好了。斯科特上將在示振儀輕微的蜂鳴中，徒勞地想。

霍冬謙被以太星人抓去，是死是活, 關我屁事。他好生氣。

很快，醫療機器人結束了工作，探針從斯科特上將腦內取出，留下一個微創傷口——機械臂這次，甚至沒有為他貼上凝膠敷貼。

想來是覺得, 沒有這個必要了。

有氣無力之間, 艾登·斯科特上將感到一陣失重。他害怕地意識到，神威號正在向下俯沖。

舷窗外的雲層飛速掠過, 神威號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優美地朝著星門伽馬星一處山谷墜落。上將皺眉盯著舷窗，知道神威號是想制造AI主機失控，發瘋攻擊藍軍司令部，最後機毀人亡的偽造事實。

此時醫療機器人手持存放著采集樣本的抗磁魔方，謹慎退出艦橋。兩臺機器人將由主通道迅速撤到神威號尾部——盡可能地遠離人格星艦預定墜毀沖擊點，重重鐵盾保護之下，在撞擊中產生的完全損壞率僅有1%。艾登·斯科特上將的DNA樣本和記憶碎片備份，將在事故中得以完好保存。

甚至光裔元帥亦不懼怕那1%的概率——少校的DNA樣本他已經取得過不止一次，剛剛經由醫療機器人提取的記憶上載，則已通過通訊網絡備份至元帥的個人數據空間。

斯科特上將在飛速的下墜中自覺無能為力，甚至想閉上眼睛。

好似一切都無力回天之時，一道黑影忽而劃過長空。上將在尚未消退的低劑量麻醉中恍惚朝著舷窗外看，一臺單兵機甲正以雷霆萬鈞之勢，朝神威號猛沖過來。

極快極堅定，甚至帶著幾分英勇就義的壯烈。

是誰……這麽……不要命呢……

這臺個人飛行器臨撞上神威號只有一瞬，突然神龍擺尾，調轉了飛行方向，劍指神威號腹部的主引擎。

好身手。上將在心中感嘆。

誰有這樣的身手，這樣的膽識，這樣的……

——他忽而意識到，面對這樣明顯的敵意，神威號卻並沒有開火射擊。

那麽，坐在對面單兵機甲中的戰士，大概率與他和神威號猜測的一樣，就是那個人——

但這也意味著，神威號不會等到墜機時再對斯科特上將痛下殺手了。意識到這一點後，上將猛地轉頭，看到立在一邊的R5機器人伸出脈沖槍管，定定瞄準著自己。

“光裔……”

上將話音未落，單兵機甲已飛速撞向神威號引擎。撞擊發生的前一瞬，機甲內的駕駛座椅忽而彈出，飛行員自機甲內好似縱身一躍，自由下墜。

被丟棄的單兵機甲自保持慣性向前沖撞，以機身化作利刃，給了神威號主引擎致命一擊。

沒有火力輸出，沒有人員傷亡。在演習被臨時切斷的諸多掣肘下，極短時間內想出並成功執行了這樣的營救方案；能夠做到這些的，想來是一位天之驕子，他日定能位及三軍統帥，肩負起守衛霍冬星的重任。

神威號主引擎在單兵機甲的猛烈撞擊下受損，人格星艦被迫切斷AI主控權。斯科特上將乘坐的蚌殼型艦長座器豁然關閉，艦橋穹頂大開，封閉的艦長坐席以逃生艙形式向外彈出。

AI失去神威號主控權的前半秒，R5機器人向著上將開了槍。猛烈的搖晃中，槍口在上將胸口偏移了幾寸，將將打在他左肺上。

鮮血汩汩自艾登·斯科特胸口湧出。下一秒，蚌型座椅關閉。劇烈的疼痛中，上將沾著鮮血的手顫顫扶在觀察口，費力搜尋那位戰士，終於看清了那個和元帥極其相似的年輕身影。

彈出的飛行員座椅自由落體一陣後，椅背上的降落傘隨即彈開，連人帶椅像被空中一朵巨大的雲彩拉住，脫離險境，緩緩下降。

那英勇的戰士戴著一體式頭盔與氧氣罩，飛揚的眼神，從他茶色半透明的護目鏡中自信穿透出來。

他甚至從未思考過自己的行動會失敗。

“……是，時徽啊。”斯科特上將一口血咳出來，嘴角微微浮出笑意。

好孩子。上將臉色蒼白，欣慰地想。這麽多年，算是沒有白疼這個臭小子。

神威號的殘軀裹挾著鋼釘般刺入艦體的單兵機甲，飛速下墜。行至半空，轟然爆炸。

世上便再也沒有殺伐決斷的神威號了，斯科特上將想。原本就打算毀屍滅跡的光裔元帥目睹這一幕，不知道是開心還是難過。

逃生艙彈出後，斯科特上將的個人終端和艦橋指揮站立刻恢覆了人工控制。上將在劇痛中決絕地切斷了自己和演習導演部的通訊線路，一手按住指揮站面板，穩住逃生艙搖擺不定的下墜路徑。

光裔時徽少校被巨大降落傘拉在空中，腳下的爆炸剛剛結束，廣袤的天際下，高懸的半空中，他身邊突然出現了另一個白色的人影。上將在逃生艙內定睛一看，啞然失笑。

——是帶著幽熒飛速而至的太子斑。

殘存的意識和逃生艙動力寶貴，上將搖搖頭，一騎絕塵，飛速離去。

太子殿下騎著幽熒懸浮在半空中，臉色因驚慌而變得煞白。他雙手緊緊捉住幽熒藍色的皮毛，難以置信地盯著自由落體中的神威號爆炸殘骸，漸行漸遠離去的逃生艙，以及掛在降落傘下，緩速平安下降的光裔時徽少校。

“你，你……”簡直是膽大包天。太子斑語無倫次，不知道是生氣還是高興。

“你來遲了一步，斑。”背著傘吊兒郎當的少校在半空中輕輕聳肩，“我的任務已經圓滿完成啦。”

“你，你下次不要這樣了！”太子斑氣極大叫。

他不似時徽那樣有頭盔和面罩保護，不顧一切沖出來的他，被長風吹得發絲散亂，衣袂翻飛。高空中甚至過於寒冷，將他鼻尖凍得發紅。他雙唇顫抖，而眼裏又差點有淚花狼狽地噴湧出來。

有失風度。

少校覺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當初在決鬥見證人席上驚慌失措的那個皇子，眼中抑制不住浮出開心的笑意。

“不要笑！你演習前是怎麽答應我的！”他恨不得沖過去扯少校的衣襟。

“我知道你擔心我。我現在不是沒事了嗎？不要生氣了。”時徽柔聲哄著他，“我答應你，以後不會這樣了。”

哦。太子斑緊緊抓住幽瑩頸上的皮毛，吸了吸鼻子。他驚嚇過後，內心又一點一點地湧出掩不住的驕傲——正是向來這樣膽大包天智勇雙全的少校，牢牢將自己的目光鎖住。

霍冬星的帝國雙子星緩緩懸浮在長空之中，兩兩相對，情愫湧動。

此刻的二人似乎感覺不到，紅藍雙軍全體官兵，以及導演部所有將軍們，都在註視著這一幕奇景——太子殿下為何突然沖到那裏去？隊伍裏依然有不明就裏的戰士，心懷疑惑。

太子斑如若反應過來這件事，大概會立即羞憤而亡。

“但是你這麽直接沖過來，也太莽撞了。”少校批評心上人。

“……你才莽撞。”

“神威號裏坐著的，是斯科特上將啊。”時徽輕輕說道，短短一句話，包含了許多種意思，“我不相信下令發動攻擊李準上將的人是他。”

那麽，是誰呢？

“只有救他出來，才能證明他的清白。”時徽沈聲說道。

太子斑抿抿唇，無以反駁。他望著消失天際的逃生艙，想不通一系列變故中的原委。

就在此刻，時徽和太子斑的個人終端裏，突然同時收到一則身份不明的訊息。時徽一怔，打開一看，只是一則簡短的地理坐標。

他忍不住皺了皺眉。他和太子斑迅速對視了一眼。

第二則訊息隨即傳來：“神威號主機人格失控，煩請二位即刻切斷所有對外通訊，帶上幽熒折疊空間前往該坐標。我已生命垂危，有重要事項交代。”

——艾登登，於神威號逃生艙。

上將使用了陌生的通訊頻道，留的是兩人小時候慣叫的昵稱。在混亂的大背景下，時徽嗅到了事態的嚴重。

猶豫之間，太子斑個人終端中來自演習導演部的聲音響起：“殿下，前線危險，請您速回導演部。”

時徽亦收到指令：光裔少校，你已涉嫌多項違規，請在降落後保持原地不動，等待救援和導調。

時徽和太子斑交換了一下視線。時徽思量再三，終於向太子斑伸出了手臂。太子斑心領神會，在狂亂的長風中俯身，牢牢握住了時徽的手。

帝國雙星緊緊抓住彼此，連同空中的藍色戰鬥獸一起，瞬間消失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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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所以時徽還是選擇父母離婚的時候跟著媽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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