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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陳倉暗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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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對我, 一向春風化雨,當然從來沒有越軌之想。】

肇澤親王赫連白烽,在距離首批人工培育戰鬥獸軍團交付儀式開始前三十分鐘時, 從SHRINE安保系統上收到了諾思哥哥突然造訪實驗室的消息。

諾思並未提前告知自己這個消息。親王註意到訪客登記的身份是太空作戰中心上尉費莫裏森騰琸——早年間小豐谷星上那位以錯別字知名的少年籃球手的名字——想到這位年輕的上尉應該是某位奉命參加交付儀式的軍官, 臨時離隊來看望自己的弟弟。

也好。親王擡手, 給了騰琸訪客權限;出於保密規定, 騰琸被要求自進入SHRINE開始就關掉其個人終端上載功能。

在親王看來,自己的天才愛徒驕矜不已,整天為些雞毛蒜皮的事情和自己鬧不愉快。這一日的交付儀式親王有意將諾思帶在身邊, 向公眾引薦, 偏偏他就是不情不願。親王再多說兩句, 諾思又要擺出那副盈淚於睫, 要死要活的模樣。

唉, 罷了。親王想到那張倔強的臉埋在枕頭上飲泣, 纖細蒼白的四肢蜷縮在帶血的床單裏瑟瑟發抖,內心生出一份高高在上的憐惜。

聽聞諾思和哥哥的感情不錯,當年因為小學生諾思在哥哥的入學式上和人起了沖突,還鬧出了騰琸和元帥之子決鬥的大事件。最近幾年諾思長期留守在魔耳阿爾法星搞學術,距離上和家人漸漸疏遠了。

難得騰琸如果偶爾有家人來看看, 或許能哄得他展露笑顏。親王鏡前整頓著衣裝,陰晴不定地想到。

諾思的笑容可真好看啊。親王垂下淡淡的眼眸,默不作聲;他玩味著愛徒噙在嘴角捉摸不定的笑意,細心為自己扣好袖扣。

彼時交付儀式開始在即,親王對著落地鏡細細梳攏了一絲不亂的額發, 往鼻梁上架好無邊眼鏡, 定定朝鏡中頎長的身影看去,一個溫文爾雅的教授形象粉墨登場。

赫連白烽顧盼自雄, 甚覺滿意——如他這般春風化雨的師長,真是再難尋不過了。

親王轉身走出辦公室,拾階而行,施施然準備前往華川地理公園的儀式現場。

是日晴空萬裏,惠風和暢;親王放眼看到航天司令部太空作戰中心一排武裝艦穩穩停放在遠方,頗有點萬邦來朝的氣勢。此時的親王權傾一時,春風得意,胸中的野心勢不可擋。赫連家族終究是又出了一個在霍冬星翻雲覆雨的人物,今天是直掛雲帆濟滄海的一天,他無不得意地想——如果沒有看到費上尉胸前那枚鐫刻著花與利刃的圖章的話。

親王怡然自得的心理狀態,在自辦公室走出的十分鐘內迅速起了變化。

從親王的辦公室到通往SHRINE出口的必經之路上,有諾思常駐的實驗房,實驗房緊鄰著BE3號休息室。他聽到休息室內隱隱約約的談話聲,猜想是諾思正同哥哥騰琸相談甚歡。他有禮有節地敲門進入——難以說清是懷著什麽樣的目的——肇澤親王想和愛徒血脈相連的哥哥見上一面。

或許是可笑地試圖在騰琸面前留下一些好的印象(即使這樣又如何呢,他甚至來不及細想),或許只是想從愛徒胞兄身上找出點諾思的影子。在走進BE3號休息室之前,他甚至還在心中準備了一番拿腔拿調的自我介紹。不過總而言之,這些捉摸不定的理由從親王看到費上尉胸前佩戴的訂婚圖章開始,就都變得不重要了。

肇澤親王所有對愛徒費諾思的信任與憐愛,自那一刻開始崩塌。

——或許這種脆弱的信任,自他第一次發現諾思秘密研發解毒血清的時候就開始慢慢被消耗了。

是自己對諾思的步步緊逼促成了諾思著手研發血清嗎?盡管這個念頭時常在親王腦海中閃過,但他總有一萬個理由拒絕順著這個思路細想下去。

畢竟,他總是可以從桃花源中再帶回那個天真可愛、對他言聽計從的諾思。只要成為助教前的諾思還能持續覆制,諾思就永遠是他的欲念之火,生/命/之/光,是那個從未被他染指過的、純凈如一張白紙的天才學生。

盡管反覆處理諾思的屍體讓人頭疼,但難說親王自己是不是也樂在其中。

芙蓉帳暖度春宵,夜夜做新郎。

那是一萬多個千依百順、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諾思呀。

這枚花與利刃的圖章緩緩呈現,是輕若鴻毛的最後一根稻草,是摧枯拉朽的致命一擊。肇澤親王不可一世的高傲心臟,被他最心愛的學生狠狠插了一刀。

——關於桃花源的一切都是假象嗎?有多少人參與了這場背叛?諾思和哥哥暗中串通了嗎?諾思此刻還處在提線木偶試劑的控制下嗎?親王驚恐不定地想。

只是,此刻的諾思並沒有擺脫提線木偶試劑的幹擾,也並不比親王掌握更多的線索。

在無數次死亡與覆活中艱難求生的這一個諾思,也是從這一天開始,才有機會再次見到哥哥騰琸的訂婚圖章;他的腦內剛剛經歷完和親王一模一樣的風暴,他終於(又一次)悟出了自己和桃源世界的隱秘關聯。

騰琸作為頭腦簡單的局外人,自然不知道盤旋在親王和諾思心中的這些對抗。他光是看到諾思提及赫連教授欲言又止的害怕態度、身上不願示人的累累淤痕,就很想揮動拳頭將親王暴打一頓了。

費上尉這呆傻又氣憤的表情,則更讓親王感覺憤怒,仿佛騰琸才是這場陰謀的幕後黑手。幾乎是出於本能,他想要馬上除掉騰琸。

親王遭遇背叛的憤怒寫在臉上,加劇了騰琸眼中的怒火。兩人大眼瞪小眼,在並沒有經歷什麽明顯溝通沖突的情況下,讓休息室內的氣氛陡變。

“你就是赫連教授?”騰琸鐵塔一樣氣勢洶洶地發問。身形修長如親王,也整個人被籠罩在了肉山的陰影裏;他視線剛好和對方胸口的訂婚圖章位置持平——這讓肇澤親王額上的青筋繃得更緊,仿佛看到諾思和騰琸兩人聯著手在羞辱他。

“諾思身上那麽多傷是怎麽回事?你是不是在脅迫他做什麽事情?”騰琸欺身而上,雙手隱忍握拳。

“我脅迫他?”親王禁不冷笑爾,目光掃向諾思。“那你問他。”

“我問過了,他不肯說。”騰琸急切地回頭看寶貝弟弟,“諾思,有哥哥在,你不要怕。你到底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諾思驚恐搖頭;騰琸見狀,雙拳握得更緊。神經粗線條如他,也看得出這之中必有問題。

“距離交付儀式還有二十分鐘。”AI助手在親王的個人終端裏提示。親王下意識瞄了眼休息室內的時鐘。

這個動作倒是提醒了諾思——他們目前正處在一個風雲際會的時刻前夕。此時太子殿下、阿爾法大公、騎士團、太空作戰中心軍官和魔耳阿爾法一些本地官員就在幾百米之外的會場上——阿爾法大公已經對自己的配偶起了疑心,哥哥也有來自軍隊的一層庇佑——一旦SHRINE發生變故,親王難以掩蓋事件痕跡。

要將事情鬧大。

諾思謹慎地舔舔嘴唇,天才的頭腦裏騰出這個想法——這是難得不受親王控制的場面,要驚動盡可能多的人,觸動盡可能多的勢力。

要在不違抗提線木偶試劑的情況下,盡可能煽動騰琸和赫連教授的對立;如果能造成激烈沖突,引來更高權力的幹預,自己或有一線生機。

諾思垂下眼眸,打定了主意。好在煽動騰琸,大概是全世界最容易的一件事。

“哥哥,不要問了。”諾思垂眉,顯得楚楚可憐,更屏氣凝神地逼出一滴淚來,“赫連教授他什麽都沒有對我做,也沒有脅迫我,我身上的傷,也都跟他沒有關系。”

騰琸和親王看到諾思落淚,同時倒抽一口涼氣。

一個是真心心痛,一個氣到頭腦發昏。

“赫連教授他為人光明磊落,行為端正有禮。他從來沒有打過我,也沒有試圖殺掉我。更沒有強迫我和他發生關系。”諾思聲音微顫,講出了自己的心魔。

騰琸一怔,不知道弟弟要幹什麽。什麽諾思與親王“發生關系”雲雲,實在已經超出了騰琸的大腦信息處理上限。

而潘多拉的魔盒一打開,騰琸便被弟弟拉入了一個無限黑暗的世界。

“——教授對我,一向春風化雨,當然從來沒有越軌之想;不會喝點酒就把我綁在床上抽耳光,也不會強行進入我,不會逼我不把這些沒發生過的事情告訴別人。”諾思形容淒切,但一旦開了頭,內心潛伏的洶湧情緒就再也控制不住,一瀉千裏。他聲音便逐漸放大,終於不再發抖。

他甚至不太需要主動調動情緒,只要往事歷歷浮現,眼眶就開始發酸發脹,喉頭控制不住地哽咽。

長久以來——甚至在桃花源的那只時空膠囊中——諾思都沒有向人提起過自己和親王的另外一層關系。一方面是受制於提線人的授意;另一方面,是諾思終究繞不過自己的心魔。

就像一開始,他光是講出“發生關系”四個字,全身的雞皮疙瘩就已經豎了起來。好像又經歷了一次親王將他死死摁住,強行將兩個人融為一體;把他的驕傲都碾碎,把他的靈魂挫骨揚灰。

他好恨,恨到午夜夢回時一根一根揪斷自己的頭發,恨到想將那個人敲骨吸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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