嵌合彈

【“那你也是害怕計劃失敗, 舍不得我死掉，想來見我最後一面。”】

決鬥當天，第一學院圖書館門口, 寬闊的正閣廣場上人頭攢動。參與決鬥的兩位同學, 以及決鬥見證人的身份都太過特殊, 使這場起源略顯滑稽的對決備受矚目。

甚至天剛剛亮的時候, 廣場邊上就有有些沒排課的學生迅速占領最佳位置，架起了全息捕捉儀器，要向校外圍觀群眾直播這場盛事。

倒也沒有人真正希望哪一位決鬥人死去。從事情發酵當日開始, 霍冬星公共網絡上就人連篇累牘地分析, 決鬥來臨前, 一定會有某個高一級力量——或是元帥, 或是特區長, 或是第一學院校長——前來幹預這場決鬥, 結束目前這個雙方都下不來臺的局面。

奇怪的是，隨著約定時刻的逼近，這一方力量始終沒有出現，好像元帥之子和特區長之子真的要鬥個你死我活一樣。越是臨近決鬥開始，學生們越著急想知道, 這場鬧劇到底要怎麽收場。

距離決鬥時間還有五十分鐘，風暴中心的光裔時徽還待在宿舍房間查閱小豐谷星決鬥規則，試圖從衛星各項奇怪的繁文縟節中找到一點平息事端的漏洞。

大禍臨頭，今晨父親甚至沒有同他聯絡叮囑，真是讓人挫氣。

越是這樣, 時徽越是想要倔強地證明點什麽出來給父親開看看。

忽而房間裏倏地一聲, 太子斑帶著他的戰鬥獸幽熒突然出現在時徽背後。

時徽聽到異響，毫無防備地轉身, 嚇得大叫。

“噓，閉嘴。”太子斑看了一眼宿舍門，顯然是害怕被人發現自己在這裏。

“你這是幹什麽？”時徽對太子斑不走尋常路的到訪感到害怕，他瞥了一眼幽熒。“這是你的戰鬥獸？”

“是。”太子斑拍了拍幽熒，拖過一邊的椅子坐下。時徽看著傳說中可以折疊空間的神獸，生出一股羨慕。

當年光裔圖璽就是靠著“血色風暴”燭日立下赫赫戰功，一步步高升到三軍統帥的位置。時徽自幼聽著父親的赫赫威名長大，內心自然極其渴望擁有一只戰鬥獸。然而他從小到大，連燭日的半根毛都沒有摸到過。

時徽一度幻想著，子承父業，燭日的女兒幽熒總是有希望交給自己的。結果幽熒一出生就被劃給太子斑飼養，雖然明知戰鬥獸圈養權歸屬王室，這件事還是讓時徽耿耿於懷了很久。

“你就這麽帶著戰鬥獸隨便亂竄？”時徽自小養成的習慣，會對太子斑的一切舉動自動嘰歪上兩句，“萬一我在做別的事情怎麽辦？”

“距離和騰琸的決鬥還有半個多小時，你能幹什麽別的事情？”太子斑白他一眼。

時徽掰扯得頭頭是道：“那我也可能在換衣服，上廁所，或者做一些不想被你看到的私密事情……”

“行了行了，不要說了，我又不想看你。”太子斑打斷他，“還有幾十分鐘，你自己想好要怎麽辦了嗎？”

時徽態度隨意：“我這兩天苦練槍法，感覺還可以呢。”

“你要把騰琸打死嗎？”

“我又不是這個意思。”時徽攤手，“那我怎麽辦，也不能由著他把我打死吧。”

太子斑頓了頓，開口：“小豐谷星的決鬥，不是沒有兩個人都存活下來的方法。”

“啊，是的。我研究了決鬥守則——天哪太長了。”時徽低頭調出電子屏幕，手指在幾十頁的規則上滑動，“如果我們倆都故意脫靶，完全沒有傷到對方，那麽決鬥還要繼續，直到一方倒下為止。”

“只有一情況我們可以同時存活——”時徽手指停下來，指向其中一處，“兩名決鬥人的手槍子彈發生對撞，雙雙被擊落。”

時徽擡頭：“這在小豐谷星人看來屬於勢均力敵，和解是天意，所以決鬥立刻停止，且雙方不得再以同一理由發起決鬥。”

“你怎麽看這個規則？”太子斑問。

時徽搖頭：“這個幾率也太小了。”

“不小。”太子斑說話間不由又緊張地瞥了一眼宿舍門外，好像有誰要偷聽到這個驚天機密。

時徽循著他的眼神，趕緊走到門邊把開門權限鎖死。

偷偷摸摸好似一對私會的小情侶。

太子斑放心開口：“你知道戰鬥獸可以折疊空間，制造黑洞，對吧？”

“是。怎麽？”

“即是說，理論上如果我制造出一個黑洞，你對著這個黑洞開槍，子彈就不會射擊到騰琸身上，而是直接被吸入黑洞裏。同理，如果騰琸前面有一個黑洞，他對著黑洞開槍，也不會傷害到你。”太子斑說道，“開槍後如果雙方都沒有受傷，要麽就是雙雙脫靶，要麽就是……”

說話間，太子斑從口袋裏摸出來一個特制的金屬物件。

時徽定睛一看，是兩枚扭曲的古董子彈頭，被強力壓合在了一起。

倒像是一顆古銅色歪七扭八的心。

“——你專門做了一個假的……”

“對，如果兩顆子彈同時擊中對方，有很低很低的概率會變成這樣——在空中相遇，擰在一起。”太子斑掂了掂手上的子彈頭，“這種情況，幾乎可以說是神跡了，決鬥不可能再進行下去。”

時徽突然一皺眉，覺得自己有點被打動。

太子斑繼續陳述他的救援計劃：“決鬥時，為避免圍觀人員受傷，雙方身後幾百米的地方都會清場，如果黑洞平面垂直於兩側觀戰臺形成，且出現時長和大小都控制得當，幾乎不會有人發現其中的玄機。而我作為決鬥見證人，在雙方開槍後會親自去場地中間檢查子彈，就有機會將這顆嵌合彈拿出來，作為終止決鬥的依據。”

時徽心中一動，取過太子斑手中的嵌合彈，沈默著摩挲那顆凹凸不平的心形子彈。

面對這樣周詳用心的救援方案，若說心中不感動，那是斷然不可能的。只是礙於面子，時徽臉上表情依然保持嚴肅。

而他隨即意識到這個計劃的風險：“按照決鬥規則，我和騰琸會首先背靠背持槍，各自向前走二十步，同時回頭向對方開槍。也就是說，黑洞只能在我們倆分開以後，回頭拔槍的這段間隙產生。而且，這個黑洞必須很小，才能免於被人察覺——”

“難度太高了。”時徽看向太子斑，“馴獸師的反應甚至要快過子彈射擊速度。”

——幾乎不可能。

不知道為什麽，時徽少見地吞下了後半句話。

對方輕松聳肩：“試試看咯。”出於皇子的自尊，太子斑自然不好意思大肆宣揚這兩天自己在騎士團和狐弗練習得多麽辛苦。

“如果真的救不了你，那也沒辦法。”太子斑嘴賤地補上這一句，“那現在就當是見你最後一面吧。”

“你放屁。”時徽不由生氣。

“那你就相信我吧。”太子斑擡了擡下巴，“或者相信你自己的運氣。”

時徽盯著手中的嵌合彈，用力向空中一拋，伸手穩穩抓住。

“我運氣一向不差。”他打開手心，看太子斑一眼。

啊，說聲謝謝有那麽難嗎。太子斑在心裏罵人。

時徽將嵌合彈放在桌面上，看了看時間，拖過外套起身：“走吧，我們一起去正閣廣場。”

“我是決鬥見證人，我才不要跟你一起去。”太子斑收好嵌合彈，“這樣別人會說我袒私。”

“你費了這麽大勁幫我，你本來就袒私。”時徽忍不住口出狂言。

“我沒有袒私，這是同時在幫你和騰琸兩個人。”太子斑提高了聲調解釋。

“那為什麽不去找騰琸，偏要來告訴我？”時徽油嘴滑舌，不知道怎麽就冒出這麽一句。“你也是害怕計劃失敗，舍不得我死掉，想來見我最後一面。”

話一出口，他稍微感覺有點不妥。

太子斑被他激得臉色發白，退後一步，摸上幽熒的額頭。

“噢，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時徽話沒說完，太子斑倏地一下，消失在時徽的房間中。

時徽楞楞看著突然空蕩蕩的房間，想起太子斑認真籌劃的營救方案，突然被自己慚愧得無地自容。

啊啊啊啊啊，我真是個大蠢貨。

光裔時徽想打爆自己的狗頭。

躊躇憤懣之際，房間裏突然又是倏地一下，太子斑火急火燎地又殺了個回馬槍。

時徽一個激靈，下意識立正站好，腦中構思著要怎樣向太子殿下道歉。

“你——不要在那邊自以為是。”太子斑怒氣沖天，一只手指直指時徽鼻尖，“取消決鬥，特區長面子下不來臺；不取消，你和騰琸任何一方死掉，都會種下元帥和特區長之間的矛盾。小豐谷星已經是以太星實際上的殖民地了，騰琸一旦被元帥的兒子殺死，只會加速特區長轉投以太星懷抱——你幾歲了？還是小孩子嗎？看不懂這個局勢？”

“你以為這只是一場學生決鬥嗎？現在已經發展成霍冬星主星和衛星之間的角力了。”太子殿下振聾發聵。

時徽趕緊點頭，不敢反駁。太子斑見他突然如此乖順，倒是有點意外。

“還有，你！”太子斑指著邋裏邋遢、還帶著咖啡漬的舊帽衫和運動褲，“我剛剛就想說，你穿成這樣去決鬥，真的難看死了。”

啊？時徽低頭看看，又感覺似乎沒有不妥。

“你要是在決鬥中死掉，就穿著這麽一身邋裏邋遢的衣服下葬嗎？不要丟元帥的臉了。換了吧。”太子斑劈頭蓋臉訓斥一通，一轉身，消失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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