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通往外太陽系之門下, 以一千萬顆小行星之名起誓。】

地球時間線發展推移到人類文明紀元34世紀，孤獨的地球文明依然沒有邂逅到另一個高等文明。

“魚的世界和陸地動物的世界由一層薄薄的水平面隔開。魚在水中看不到天空中落下的雨滴，但是能看到雨打在水面上激起的一層層漣漪。如果不跳出水面, 魚永遠不知道雨水是以這樣的方式降臨, 它們只認為自己頭頂有時會原因不明地出現一個個圓圈, 好像是某種神跡。”

——最初加入地球局時, 皇家騎士團團長狐弗，曾這樣向星隼解釋四維與五維宇宙的關系。

“我們的世界超越了地球人的四維物理規則而存在，我們雖然共存在同一空間, 但他們無法接觸到我們, 就像水中生活的魚無法相信水平面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世界。地球人基於自我科技觀測到的各種遙遠星雲, 超自然現象, 許多都是高維空間在低維的投射和影響；但是, 地球正統科學家中少有人正視這一點。”狐弗優雅地聳了聳肩, 漫不經心地將自己保養精良的秀發從一邊撥到另一邊，“他們花了太多時間研究費米悖論、祖父悖論，執著於在本維度的空間和時間中尋找答案，偏執地將自己限定在四維宇宙。”

由於霍冬星處於第五維度這種天然優勢的位置上，星隼覺得騎士團長的結論還是太過傲慢了。

不過, 這倒給了受困羲和號的星隼一個極好的緊急方案。

“您可以把我看成一個時間旅行者。”書劍騎士開口即驚艷，讓對面的時間異能者頭皮暗暗發麻。“您剛剛看到的，是基於未來科技人為制造出的時間蟲洞。”

伽來百禾張了張嘴，由於自己剛剛親眼目睹了蟲洞的開啟與消失，感覺對對方的話無可辯駁, 只能擡擡下巴, 示意對方繼續說下去。

“我們自未來而來——這就是我知道您來自小行星帶反殖民武裝勢力的原因。您的身份在您死去十年之後才被組織揭露，在我們所處的時代是一個公開的秘密。我可以向您保證的是, 我出現在這裏，對您個人而言毫無惡意。”星隼用慣常向太子斑解說地球風俗史的枯燥腔調，侃侃講述著另外一個版本的故事。

由於這套說辭尚未跳出二副的科學認知，伽來百禾默許了他繼續瞎編。

星隼在平靜的表面之下松了口氣，推斷自己在這個（雖然即將湮滅的）時空中，應該不至於淪落到被人槍殺的地步。

畢竟這位書劍騎士在過去五年的時間裏，從地球局內部無窮無盡的項目報告會、方案審核會、交叉質證聽證會，以及三軍統帥和國王突發奇想的臨時擴大會議中千錘百煉而來，從有限的資料中最大化地汲取有利論據——或者說，有理有據地瞎扯——已經成為一種熟練的業務本能。

“基於時間旅行守則，我不能透露任何關於您死亡原因的具體信息，或是任何有可能引起歷史改變的信息——正是無數個已經發生的既定事實，將歷史引至我們所處的那個時代。對於過去的任何改變，在時間熵的作用下，都會引起處於未來的我們不可控制的混亂，甚至將未來的現實湮滅。”

太子斑在地球局組建初期，曾讓星隼調研過各種地球流行的時間旅行理論。廣闊的閱讀量使得星隼此刻一切言論都行雲流水般地順暢。

得益於書劍騎士梳得一絲不茍的發型、嚴肅板正的身姿，同是胡編亂造，星隼的講話，就要比騎士團狐弗團長甩著慵懶的長卷發倚在酒吧臺上講‘做大量瑜伽並保持良好心情就可以像我一樣擁有純天然的青春健康和美麗’要誠懇上許多。

“——何況，我們並不知道在哪一步做出的改變，會使我們喪失發明時間蟲洞這個現實，我們不可以拿這件事情來冒險。”

又一次，因為完美契合自己的時間觀認知，伽來百禾緩緩松開了扣住脈沖槍扳機的食指，眼神漸漸恢覆了冷靜——甚至有些過於冷靜，帶出來一點習慣性的玩世不恭。他低頭用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撫摸著槍口，擡起眼皮，如瀑的發絲在肩頭緩緩流動：“好，星隼，那你講講為什麽你會出現在這裏。”

星隼垂眉在腦海裏搜刮了一通，定定神開始新一輪胡扯：“我可以略微解釋一下為什麽我會出現在這裏——這即是一個偶然的錯誤，又是一場必然。”

“如您所知，塔爾梅朵聯邦現在國力鼎盛。從後世角度來看，您現在所處的時代只是塔式霸權在太陽系稱霸的開始。您所效力的小行星帶反殖民武裝力量，只是許多對聯邦心懷不滿的反對勢力之一，且雙方力量懸殊過大，完全無法正面抗衡。”

“但是，針對聯邦的不滿和憤怒會在各個星球上聚集。到了我們的時代，包括小行星帶在內的反殖民勢力，會逐漸組成反塔式武裝聯盟——我就來自這個聯盟。在我們的時代，反對聯盟的力量已經可以和塔爾梅朵分庭抗禮，或許有一天，我們可以徹底擊垮塔式霸權。”

星隼調動殘存的記憶，機械地背誦著34~35世紀的太陽系政治鬥爭史。

為什麽我這條時間線還不湮滅呢？書劍騎士說話間瞄了一眼二副手腕上的計時器，忍不住想——啊，快要記不住重要知識點了。他希望馬上就有前序時刻的自己做出現實變革，讓此刻的他遠離背誦太陽系政治史的痛苦。

對於星隼來說，這只是地球局調研路徑上一行無足輕重的概述。但對於身處其中的伽來百禾來說，聽到這裏，忍不住有些心旌蕩漾。他知道——或者尚不知道——這短短兩行描述，是他作為小行星帶反殖民臥底而奮鬥到白發蒼蒼、葬身星海的成果。

到此為止，星隼都在中規中矩地背書。下面開始，書劍騎士便開始了關於時間旅行的降維輸出。

“在某一個時間節點上，我們迎來了聯盟奪取勝利最大的曙光——時間蟲洞的發明。這是一項塔爾梅朵聯邦尚不具備的技術，為我們徹底摧毀聯邦帶來了無限先機。一開始，聯盟內部會有各種蠢蠢欲動的時間旅行改變歷史方案——您大概也對20世紀流行的“殺死嬰兒希特勒阻止二戰”假設略有耳聞，這是最早關於依靠時間旅行阻止現實戰爭爆發方案的廣泛討論。但科學家很快就發現了這種方案的缺陷——難以保證一次成功，且對當前事實的影響不可估量。一旦引起時間蟲洞無法由我們發明這種後果，我們所有的心血都將毀於一旦。”

“所以，我們制定了一條時間旅行規則：從時間蟲洞誕生的那一刻起，不得再往回進行時間旅行，改變任何既定歷史。我們稱這段時間為‘禁忌時段’。”編到詞窮的星隼，不得不緊急挪用了地球局的概念。

“而我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是因為時間蟲洞出現後，禁忌時段規則制定之前，僅有的一次時間旅行事故——曾有人在時間旅行技術尚不成熟時，嘗試像殺死嬰兒希特勒一樣，將有‘銀河終結者’稱號的羲和號在首航之初就摧毀。”

“但我們很快就發現這一次摧毀計劃並未成功。”星隼戲劇性地停頓了一下，他註意到，二副聽得入神，註意力已經全部被他吸走。

“一開始，我們只認為這是一次單純的行動失敗，但隨著蟲洞技術的日臻完善，我們發現，當初摧毀羲和號的行動並不是偶然地失敗了，而是我們後續又派遣了第二個時間旅行小組，阻止了這次針對羲和號的破壞行動。所有針對羲和號的破壞與反破壞事件，在時間蟲洞出現之前就已經全部發生過了——很不可思議，對不對？因為這是一條命中註定的時間線，如果時間線不嚴格按照這條因果鏈推移，我們反塔式武裝聯盟將可能錯失首先發明時間蟲洞的機會。”

“而我，就隸屬於反塔式武裝聯盟派遣出的第二個行動小組。”星隼指了指自己胸前的騎士團徽章，假裝這是來自未來的反殖民聯盟制服。“我的任務是確保羲和號在今天順利啟航——這也是你今天作為羲和號二副需要完成的使命。所以，我們的目標一致，毫無沖突。”

伽來百禾眼中一個明滅，陷入思考。星隼好整以暇，等待著二副的回應——同時大概，也在等待著時間線的湮滅；他甚至覺得有點可惜，自己剛剛那通偉大的假設沒有機會寫進地球局論文中了，專家組應該會很喜歡這個選題。

“我站在通往外太陽系之門下，以一千萬顆小行星之名起誓……”二副沈默良久後終於開口。

星隼立刻意識到，這是小行星帶反殖民武裝勢力口耳相傳的誓詞。

“我願以四海星塵為家，守護我們的巖石、金屬和冰晶，守護這星河浩瀚，蕓蕓眾生。願每一個生靈平等，願每一位人民自由，願每一寸土地沒有戰火和硝煙。”伽來百禾停下，雙眼直視著對面的星隼，等待著對方的補充。

“——願我們的希望之燈長明。”優等生星隼，及時完成了這則莊嚴的宣誓。

二副收起了防備的姿態，輕輕將手中的脈沖槍放回腰間的配槍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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