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沒有機會在銀河系展開處女航的羲和號, 將首次在霍冬星上大放異彩。】

009號。武裝艦在降落西森軍事基地不足兩小時後，再次騰空而起。半個西森基地的武裝艦和機甲緊隨其後，如大軍壓陣, 懸停在地球局時空壺入口的人工樹上方。

氣氛肅殺, 面無表情的趙梁和樹將軍一手托住消瘦的下巴, 一手輕輕扶著權杖坐在艦橋的指揮座上, 陰沈盯著對面的一排儀表盤。不得不承認，進入地下的三個人同時失聯——特別是養子的失聯，讓他內心產生了異動。

誰也沒料到太子斑突然會出現在那裏。

沒有死？不在黛西號上？難道王室已經提前有所準備？不, 不, 哪怕他們有一丁點兒的覺察, 魔耳此刻, 也不至於是現在這個人間煉獄的樣子。

來自以太星的女人塞壬, 斜靠在將軍的座椅上, 低低註視著腳下的森林，輕聲問：“他們真的會出來嗎？如果是我，我就躲進低維空間裏。就算我們最終拿到了能量絲，他有一整個嬰孩宇宙的空間藏身，無窮無盡的時空坐標, 大海撈針，我們怕是永遠也找不到人。”

“地球局制度嚴密，每次切入都有多重坐標備份，要找到他太容易了，他應該不會那麽蠢。”趙將軍幹瘦的手指敲敲權杖, “他是年輕人, 血氣方剛，家國情懷濃得不像話。霍冬斑現在, 只想出來殺了我。”

“或許又已經被你的養子殺掉了呢。”塞壬細聲細氣地說。

將軍不再回答，星隼和兩位團長既已失聯，他感覺這個可能性不大。也不知道太子斑為什麽突然出現在那裏，只是可惜了星隼——將軍無不遺憾地想著，養子此時，可能已經化作孤魂。

罷了，他興致勃勃地抓起一縷塞壬的長發把玩。在投誠以太星以前，他一直是打算培養星隼繼承自己衣缽的。但現在，他有了以太星的永生計劃，多一個少一個星隼，對他來講不是那麽重要了。

永生，不死；任歲月流逝，鬥轉星移，不變的權力與地位——想到這一點，趙梁和樹將軍布滿老年斑的臉上，浮起難以遏制的笑意，溝壑縱橫的五官顯得愈發猙獰了。

有多少人能夠抵抗住這樣的誘惑呢？他從不質疑自己的決定。

“大半個小時了。”塞壬看了看時間，柔聲細語地提醒。

趙將軍也隱隱覺出不妥——地下的人全軍覆沒？太子在絕望之中等死？

大概也沒有那麽幸運。趙將軍不由慢慢站起來，略顯不安地考慮著下一步行動。

“派出有權限的人一起，強攻下去吧。”塞壬替他開口。

“好。”趙將軍猶豫片刻，轉向大副，“放出個人飛行器到地面入口，考慮武裝進入。”

領航員突然發出警告：“基地方向有未授權艦隊向這邊出動，拒絕披露身份。”

趙將軍眉頭一皺，西森基地剩餘武力出動？他看了塞壬一眼。

“不是我。”塞壬聳肩，“我要通知，也是找以太軍隊。”

趙將軍也覺得塞壬說得有理。然而，怪事接連發生。

先是趙將軍剛剛派出前往地面入口的三四只單人飛行器，毫無預兆地開始垂直下墜，砰地一下在地面砸成一架殘軀。009號艦橋上一陣目瞪口呆，沒有人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狐獴，狐獴，請回答。”大副對著通訊端喊話，幾無反應。他轉頭看向趙將軍：“將軍，對方信號通道還在，飛行員無回應。”

飛行員猝死？將軍心中升起一個疑惑。

但現實很快打擊了將軍的想法，緊隨單人飛行器之後，將軍這一方的一艘小型機甲應聲而落，緊接著就是第二架、第三架位於艦隊邊緣的小型機甲，紛紛像斷電一樣垂直下落。沒有外力攻擊，沒有電磁脈沖幹擾，只是突然失去了動力，跟隨重力墜毀。

趙將軍心中浮起不詳的預感——機甲相繼無外力幹擾下墜毀，當然不可能是幾個飛行員同時心臟病發作這麽天真可愛的理由。誰能同時幹擾到機甲駕駛艙內部？趙將軍抿了抿幹癟多褶的薄唇，想到了太子斑的戰鬥獸。

高維神獸，扭曲空間——在此之前，他確實對斯科特元帥所謂“重振戰鬥獸軍團”計劃略有耳聞；但他以為那只是艾登·斯科特對光裔圖璽的私人執念罷了。元帥並沒有讓他負責這一計劃，他也不太有對其主動了解的興趣。甚至，站在趙將軍的科學觀角度，光裔圖璽是不是真的脫離於量子躍遷技術，僅依靠戰鬥獸成功扭曲了以光年計的空間，都像一個神秘的都市傳說。畢竟，光裔元帥之後，霍冬星上再沒有人可以覆制那樣的成就了。“高維生物”？聽上去像一個天方夜譚。

不，單人飛行器的相繼墜落，應該是某個可以解釋的機械故障或電子幹擾。

“調整懸停陣型，中型近地武裝艦靠近前沿。”趙將軍眉頭一皺，“派出驅逐艦前往基地方向，如遇未授權飛行器，直接擊落。”

“是，將軍。”大副話音剛落，伏擊圈陣營的小型機甲又不明原因地墜落一架，折翼而毀，冒出一股青煙。

“塞壬。報告以太方軍隊，西森基地需要武裝艦增援。”趙將軍轉頭，幹瘦的手指猛地抓住身邊的女人。

塞壬被將軍突如其來的一抓嚇了一跳，她忍著手上的疼痛，臉上帶著盈盈笑容說道：“第一架機甲墜毀的時候我就報備了。”老廢物，她收斂了剩下的半句話。

塞壬話音剛落，空中就是一聲巨響，所有人的註意力被拉到剛剛領命出擊的驅逐艦上。西森基地距離時空壺入口畢竟只有不足一百公裏，幾分鐘之內，飛在前沿的機甲已經進入趙將軍這邊的驅逐艦機炮視野。遭到攻擊的小型機甲花哨地在空中打了個滾，輕巧地避開了機炮，宛若對著將軍的空中戰隊豎了個中指。

與此同時，對面聲勢浩大的飛行戰隊也初現端倪，看上去像是留在基地的所有近地飛行器全部領命出發，氣勢洶洶地朝著這邊逼近。除了武裝艦母艦，還有多達百只的個人飛行器，天女散花般上上下下縈繞在艦隊外圍，顯得聒噪不已；火力難以一一命中這些蒼蠅般亂竄的單人飛行器，只是讓人徒增煩惱。仔細一想，倒像是某種混淆視聽的戰術。

將軍來不及震怒，對面一排武裝艦不知從哪裏來的底氣，萬箭齊發，所有炮口無差別地朝著將軍這邊攻擊。

媽的要死。將軍一個踉蹌險些倒地，是領航員緊急指揮009號艦調整了懸停位置以躲避攻擊。009號驚險躲過第一波火力，將軍陣營這邊已經有中小型飛行器中彈。“給我打回去！”將軍怒喝。

“將軍，地面……好像……”領航員同時發出略顯遲疑的聲音。

趙將軍將視線投向地面，只見層層樹冠微微顫抖，激起驚鳥四散；隨著地下發出的隆隆巨響，古樹們開始搖搖晃晃，綿延的林區地平線突然像水面一樣波動起來。隨著異動的加劇，森林內飛禽走獸望風而逃，林間傳來不知名大型野生動物的吼叫聲，好像有一個巨怪要從地底懷著咒怨爬出來。

地震似的巨顫愈演愈烈，好像馬上要進行一次地殼變遷，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到腳下的森林中去。不知是不是出於這個原因，對面陣營的飛行器迅速後退了一千米不止，氣勢大為收斂。

趙將軍本以為，這場地震就已經是最了不得的變故。這個想法在一分鐘後就被顛覆了。

隨著地球局人工樹的轟然倒下，一個尖銳的金屬尖殼拔地而起，好像一只黑色巨筍，撕開地表破土而出。林區的裂口越來越大，泥土不斷從地下被翻出，像是這片土地要娩出一個鋼鐵巨嬰。綿延百裏的林區範圍內被劃出一道裂口，大地幾乎被對半劈開來，無數植物倒下，為土中崛起的一座要塞讓路。

漸漸地，那個龐然大物完全脫離了土地，竟可以騰空而起，讓人意識到這是一艘罕見的星艦級武裝驅逐艦。

至此，人們終於得以看清它的真實面目。

羲和號通體黝黑，層層防禦盾裝甲均保持著合成金屬鑄造的質樸原色。靠近頭部的地方是羲和號全身唯一的一圈亮點——細長的一圈亮金色隱形場發射器緊緊圍繞著艦橋。它沈默而巨大，艦體綿延接近一公裏，龐大過霍冬星近地軌道上曾經出現過的任何飛行器。羲和號的出場形態活像一只自地底爬出的合金槍烏賊，有一個子彈型的尖銳頭部，流線型的四只躍遷翼瀟灑甩向身後，黑洞洞的裂解炮口充滿威懾力地註視著基地。

而趙將軍這一方的戰士們，甚至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何種威力的武器，只是被對方浩大的聲勢所震懾——西森基地懸停在半空中的所有艦體，在它面前都渺小得像是食人鱷嘴邊聒噪蹦跳的牙簽鳥。

趙梁和樹將軍終於明白對面剛剛集體開炮的艦隊為何突然後退一兩公裏的飛行距離。

“這是什麽？”塞壬臉色一變，從指揮座旁邊跳了起來。羲和號的體積令這個見多識廣的以太星女人也吃了一驚。她雙唇緊閉，退後一步，小聲拉過趙將軍：“我們需要逃生艙。”

“並無必要。”將軍皺眉。

“逃生艙。”塞壬再次低語，將軍卻並不睬她。

趙梁和樹這個老廢物，還在兩股戰戰地觀望。塞壬見狀，冷笑一聲，不再辯解，兀自抽身離去。

塞壬盯著羲和號上巨大的躍遷翼和數量多到發指的軌道炮口，迅速做出了自己的判斷——雖然對面的鋼鐵巨艦制式有點奇怪，但她敏銳地覺察到，這是一個帶有躍遷引擎的、具有星際作戰能力的星艦級武裝驅逐艦。

與此同時，對面黑色的空中要塞遮雲蔽日，緩慢地從009號身邊掠過。009號根本無處可躲，僅是物理撞擊，已經將009號前方陣型裏的幾艘小型飛行器蚊子一般拍死。

“全速後退！”趙將軍無暇顧及身邊的女人——大概也是覺得對方無足輕重——倉皇地下令。而實際上，不等他下令，大副和領航員已經想盡辦法在全力指揮009號艦逃命。

羲和號躍遷翼上的一排裂解炮口，此時發出了危險的紅光。再沒有機會在銀河系展開處女航的羲和號，將首次在霍冬星上大放異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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