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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人間此事已煙消(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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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的幾天,整個S市乃至南國陸陸續續地發生了許多事情。

這些事之中,有的讓人津津樂道,就此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有的讓人談及色變,不得不因此謹言慎行,任何場合都不敢隨意議論;有的則讓人難以捉摸,成了懸而未決的疑惑。

蘇辛也跟著忙了起來,自從蘇宅家宴那晚之後,蘇老太爺竟真的在壽辰當天宣布由她接任蘇家,就此成為蘇家第十六位接班人,往上細翻幾代,蘇辛是百年蘇家家族傳承至今,最年輕的一個當家人。

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此之前,幾乎沒多少人知道蘇家還有這麽一位容色出眾的小姐,原以為是老太爺過了數十年從不出差錯的日子,到最後耐不住年紀催人老,犯了個大糊塗,卻沒想到,這位蘇小姐在此後的華商盟會海外會場上成功奪標下一季度的國內代理權,為蘇家謀得巨量絲織品訂單,訂單所針對的人群還是那些高傲的貴族人士,暫且不論利潤,光是這光鮮的門道就不知道讓業內多少人看紅了眼!

只有司越之瞧得清楚,蘇辛為了這一天,究竟準備了多久——為了鎮壓蘇家內部的無數質疑,她毫不遲疑地動用了自己積攢多年的人脈,那些曾經由“DUSK”這個平臺而搭上的關系勢力,無論貴賤,或多或少都落了把柄在蘇辛手裏。

最氣人的是,這個笑語嫣然的小姑娘可不會對著你拿刀刷槍,她只要狀似不經意地把從前的來往記錄這麽隨意一提,配上那雙天生妖嬈的丹鳳眼,骨子裏天然一段風韻,威懾力絲毫不輸給那些以武力值相逼的人。於是,吃了啞巴虧的更是不敢往外頭說,只好自認倒黴咬著牙替她做事奔走。

可在外人看來,蘇辛就像是一顆被慎重藏匿起來的珍珠,如今剝開層層的包裹,奪目的光亮不容小覷。

這不,沒出兩天,又聽聞她上了一檔訪談節目,主持人是出了名的嘴毒,竟被她堵得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小姐為什麽要以這樣的方式和大家正式見面?看樣子,蘇小姐對自己的顏值很自信呢。”主持人語氣有些酸溜溜的,分不清是臺本設計,還是女人面對比自己更漂亮的同性時的本能敵意。

“可以這麽說,”蘇辛微笑,露出齊整的八顆牙,接了個不冷不熱的梗,“相信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總會分辨得出這臺上到底誰更好看吧。”

主持人:“……”

這是一檔針對年輕企業家所開設的訪談節目,主持人到底也是專業出身,很快恢覆到公事公辦的態度。

“蘇小姐接管了蘇家海內外八十多家大小企業之後,一定也有些頭疼腦漲吧?女孩子經商的本來就不多,尤其是像你這樣,一下子就是一整個大家族企業,真是辛苦了。”話說得動聽又體貼,卻不難聽出對蘇辛年紀和性別的輕視,甚至忘了自己也是從年紀小小一路摸滾爬打上來的。

“辛苦是應當的,但既然蘇家到了我手裏,那麽,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它更健康,更強壯地存活下去。”蘇辛收斂了笑意,美艷的五官因為這一抹嚴肅而顯得銳氣逼人。

主持人下意識地挺直後背,扔出一個更加犀利的問題:“但從蘇小姐的履歷上來看,並不是很出色呢,無論哪行哪業,學歷總是重要的。”

“你確定查到的是我的履歷?”

女生嫵媚的丹鳳眼裏有狡黠的精芒閃過,像是兩汪深深的幽泉裏跳躥而出的小魚兒,“抱歉,我不習慣公開自己的信息,所以,如果不出意外,誰也看不到我真正的履歷。至於我究竟夠不夠格撐起蘇家,就交給時間做判斷吧。”

主持人一時間啞口無言,編導在底下喊了幾聲才回過神來,失去了鬥志,匆促問了剩下的幾個問題,對方都能三兩下一一破解。

於是,這個節目自開播以來,算是遭遇了滑鐵盧。

然而,這一期的收視率卻創下了新高。

誰都想看看名不見經傳的蘇家小姐面對高清鏡頭是如何出醜的,結果看完之後,一個個都被蘇辛圈了粉。

這一招,直讓蘇家那些唧唧歪歪的人也適時閉了嘴,蘇辛抓住時機,開始真正做自己想做的事。

……

“你可悠著點,別惹上不該惹的,到時候老頭都護不住你。”

嗑著瓜子的司越之從自己辦公室出來,瞧蘇辛趴在電腦前忙了一上午,連口茶水都沒顧得上喝,忍不住出聲笑罵。

蘇辛敲打鍵盤的手指一頓,擡眼看他:“他最近怎麽樣了?”

“老樣子,半死不活,但也一時半會死不了。”司越之從司家離開那會兒,還是個剛成年的小少年,和游走四方的紀彥民一見如故,成了忘年之交,這麽多年來,兩人一見面從沒說什麽好聽的體己話,總是你來我往地相互擠兌。

但蘇辛聽得出,司越之是希望她去看看他。

“忙。”她輕輕吐出一個字,手指不自覺縮了縮,最終什麽也沒說。

不可能不怪他的,媽媽等了他一輩子,最後什麽也沒等到,連死都是被整個世界所逼迫的,她自認自己都做不到徹底放下,又如何去面對另一張同樣悲痛的面孔?一對沒什麽良心的父女抱頭痛哭嗎?

一想到那種惺惺作態的畫面,蘇辛就無法接受。

這麽多年來,她習慣了一個人吞咽委屈,習慣了一個人在人群之中穿梭,習慣了獨來獨往,習慣了一夜長大,如今,不過是再次回到相同的生活罷了。

“聽起來,像是要嫁給事業了?”司越之盯著蘇辛被屏幕光微微照亮的側臉,好奇地靠過來,“那男人沒說跟你說以後的事?”

“你一個大男人這麽八婆,是不打算娶老婆了嗎?”蘇辛反唇相譏,右邊眉梢一挑,像極了狡猾的小狐貍。

司越之大笑,伸手捏住她的臉頰:“長本事了啊?敢威脅你小爺?”

背後突然一涼,司越之調頭一看,頓時嚇了一跳。

說曹操,曹操就到。

那個氣息潛定的男人,一身黑色大衣挺括肅洌,正無聲無息站在門口,深不見底的黑眸裏暗光影動,下一秒,精準地停在他的手上。

嘶——真憋氣,明明若無實質的眼神,怎麽就跟鋼刀似的,害他差點兒以為自己手背上被紮成馬蜂窩!

“那、那個,我出去吃個飯,你繼續忙。”

司越之吞了吞口水,第一次這麽沒出息地低頭遁逃。走開幾步,又暗罵自己怎麽這麽骨氣,以前見著那人也沒這麽慫啊!好像自打那人從“唐知眠”的驅殼裏脫離出來後,就脫胎換骨似的,從前如果是溫和之中帶著淡淡的疏離,如今更像是行走在暗夜裏之中,披一身風雪的孤絕蒼茫。

他想親近的怕是會寵上天,他不想搭理的,估計就一個眼神,叫人望而卻步。

司越之拍拍胸脯,勉強找了個理由安慰自己,吶,不是他自己的問題,是這個叫蒼舒的男人太變態啊!

蒼舒這個時候出現,讓蘇辛有些意外,她沖他招招手:“過來。”

男人眉目舒展,聽話地走了過去:“不吃飯?”

“一忙起來就沒覺得餓。”蘇辛又回覆了幾筆訂單之後,往後靠去,左右活動了一下頸部肌肉,註意力集中的時候沒有察覺,現在只覺得渾身上下都酸疼得厲害。

蒼舒的視線在屏幕上掠過,薄薄的笑意掛上唇角:“這麽拼,讓我很有壓力。”

蘇辛捶他一記:“誰害的?”

“怪我。”他俯身在她笑得甜蜜的頰邊落下一吻,眼神漸漸深邃幾分,“阿辛,有個人想見你。”

“誰?”

……

身材清瘦的年輕男子背對著站在橋上的樣子,自成一道別致風景。

蘇辛看著他,總和記憶裏那個落拓不羈的少年對不上,那時候的他,笑容肆意,吊兒郎當,骨子裏的冷靜卻是並未被掩蓋,但經歷了六年的雪藏,現在的他很陌生,無論是氣質還是眼神都過於蕭條陰沈。

天色擦黑,晚風吹動著屋外的一棵榕樹,樹葉已經所剩無幾,倒是積雪壓迫在枝頭,被這麽一吹,嘩啦啦掉了一大半。

童喬若有所覺,轉頭看過來,隔著一段距離,居高臨下,和她出神的目光相對。

蘇辛楞了一下,反而定住了腳步。

童喬似乎笑了笑,主動擡腳朝她走來。

“蘇辛。”

他很久沒叫出這個名字了,所有歸結於前半生的記憶裏,這個女孩子的名字像是一片純白的雪花,總在夢境裏飄逸來去,可他捉不到,從來都捉不到。有些東西總是這樣註定的,曾經擁有過,他錯手失去,於是終此一生都成了愛而不得的遺憾。

如果那時候,沒有一個貿然出現的小生命,沒有親人設計的陷阱,他想,不論多麽遙遠,他總有辦法找到她,然後告訴她,雪夜一別,他從未忘記過她。

蘇辛被他眼裏越來越炙熱的溫度燙了一下,抿著唇輕輕點頭:“嗯。”

童喬靜靜地打量她,從頭頂被風吹亂的頭發,到飽滿光潔的額頭,再從挺翹的鼻翼到防備式抿緊的唇。

最後,炙燙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蘇辛原本是戴著圍巾的,屋內開了暖氣,待得熱了,就順手扯開了,這時候露在外邊的白嫩頸項上,金色的刺青便像一道蜿蜒的藤蔓,攀援而上,悄悄露出一小截來。

童喬的眸光暗了下來。

“跟著他,你會很累。”他說話時,眼神都不曾移動,執拗得像個得不到糖果的小孩兒。

蘇辛知道他所說的“他”是誰,可正是因為想到了那人,女生緊繃的小臉倏然綻開柔軟的光暈,一開口,連聲音都是軟而清甜的:“謝謝關心,我們很好。”

這樣輕松自然的語氣,昭示著一個無比清晰的事實——她心裏已經沒有自己了。

童喬的眼神徹底失了光亮。

“嘖嘖。”司越之不知道什麽時候又繞了回來,站在男人身側,叉著腰有些恨鐵不成鋼,“這丫頭真是沒點壞心思,你說這個唐家的少爺,怎麽看都是不錯的潛力股,現在當不成情人,留著以後當備胎也好啊。”

冷峻的眼風掃來,司越之硬是沒有像剛才那樣拔腿就跑,而是堅強地回瞪他:“怎麽?你敢說你這麽久以來就沒有利用過她?你從一開始接近她,都是別有目的的吧?”

“這些,不需要跟你解釋。”

“呵呵,的確不需要和我解釋,但我這個人吧,嘴巴就是閑不住,你說我要是……”

蒼舒沈聲打斷他:“要想你的女人能活著回來,就管住自己的嘴。”

“你——”司越之眼神亮了起來,“你找到她了?”

蒼舒沒有說話,卻讓司越之更著急了:“餵!你說話啊!你們兩個,怎麽一個比一個奸詐的?”

之前蘇辛就告訴他,那個女人要回來了,結果他等了這麽多天,卻毫無進展,現在這個男人也這麽說……

咳咳雖然這男人看起來是比蘇辛更靠譜一些……

“司越之,我的男人你也敢這麽拉拉扯扯的?皮癢了是吧?”蘇辛走回來就看到司越之拽著蒼舒的手臂,一個勁兒地搖晃,她都沒這麽和蒼舒撒過嬌!

“我們爺們之間的事情,你一邊去!”司越之眼睛一轉,賊兮兮地說,“你還是繼續和那個初戀情人談情說愛去吧!”

這張破嘴!蘇辛趕緊看向蒼舒,幸好聽到“初戀情人”這個稱呼後,他的表情也看不出什麽不對,她才悄悄松了口氣,順便附贈司越之一對大白眼。

“餵,我們說好的啊,你別跟她一樣騙我啊!否則別怪我……”司越之還在和蒼舒討價還價。

“嗯。”低低的應了聲,註意力卻都在蘇辛身上了。

“走,吃飯去。”蘇辛笑瞇瞇地幾步上前,主動摟住他,兩人就這麽當著司越之的面,你儂我儂地走遠了。

“切,老子也是可以談戀愛的好吧?”司越之憤憤地揮拳。

直到當天晚上,被蒼舒翻來覆去折騰得汗涔涔的蘇辛才恍然醒悟,童喬這個“初戀情人”的存在,其實讓他很介意!相當介意!

……

當然,最近發生的事情遠不止於此,五大家族自從去年中旬開始,一個接一個爆出了醜聞,還有的更是直接出了人命案子。

無論是懂行的人,還是吃瓜群眾,都在這新年將至的日子裏,嗅到了一種朝代革新之際,腥風血雨的氣味。

果然,在萬家萬戶張燈結彩為春節的到來而做準備的時候,原本打算將魏老太太的壽辰大辦特辦的魏家,連同魏家老太太本人,一齊上了熱搜頭條。

——魏家催眠秘術曝光!藝術家的真實面孔原來醜陋無比!

報道指出的是魏家從魏老太太那輩起,就規定男丁學習催眠秘術,在全球範圍內尋找合適的商機,以巡演或者展出為由,大量籌集四方資金,至於資金最終以什麽形式成了未魏家的所有物,就不得而知了。正是這樣一條不為人知的經營之道,成了魏家在金融浪潮之下,獨辟蹊徑的最大籌碼,眼瞅著藝術世家風骨清高,又哪裏知道暗地裏也是為了錢財汲汲營營的小人。

這個大新聞還是蘇樂通知蘇辛的。

一段時間不見,小不點兒嗓門都大了不少,對蘇辛這麽長時間不聯系表示出強烈的不滿,隔著電話都能聽出屬於孩童的氣悶:“姑姑,你是不是有了男人就不要我了?虧我還照顧了你這麽久。”

蘇辛哭笑不得:“臭小子,到底是誰照顧誰了?”

蘇樂有模有樣地嘆了口氣:“天才男孩照顧智障姑姑,多年不離不棄,是為哪般?”

結果還沒吐槽夠,被蘇逸擰著耳朵從椅子上丟下來,手機落入了蘇逸的手裏。

溫煦的聲音伴著關懷而來:“阿辛,現在蘇家也不是很穩,你註意點,先避過那人的鋒芒,雖然以你和他的關系,不至於會對蘇家下手,但是小心駛得萬年船。還有,如果萬不得已,也許還是應該去找一下紀彥民,不管怎麽樣,他才是你真正的親人。”

這已經是這幾天裏,第二次聽人說起這個名字了,蘇辛有些煩亂地撥弄著垂到身前的頭發,許久,輕輕應了聲:“知道了。”

她比誰都清楚,蒼舒動起手來,根本就看不出任何血腥之氣,氣勢龐大,聲勢駭人,都是威赫而已,他真正擅長的,是以最尋常普通,又避之不及的方式讓人一頭栽進設好的陷阱裏,稍稍一掙紮,就會萬劫不覆。

比如,就這樣,以曝光的形式,摧毀了魏家良好的藝術形象,也斬斷了魏家這些年來最暗自得意的經營方式。

而唐家,在唐老太太被顧蒙催眠術催眠的那段時間裏,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被迫轉簽了部分資產轉移手續,隨著唐老太太的精神檢測報告出爐,童喬以大份額的股份,成了唐家最有資格的管理者,而一向退居後方的“唐先生”在此時出面讚同,無疑是順理成章的。

“嗯……那……魏岸呢?”這晚,蘇辛聽話地被他翻了個身,聲音也跟著破破碎碎的。

“他請得動顧蒙,自然是做了交易的。”蒼舒按著她的腰,狠狠一動,大約是懲罰她的走神。

蘇辛嘴巴微張,不小心發出一聲呻吟,頓時氣結,這人真是……怎麽餵不飽的?

但很快,思緒已經再次回到了正題上。

按照這樣推算,唐、魏、蘇都有了新的安排,至於柳之楨的回歸,也預示著,早就沒落的柳家,會被他扶植起來與其他四家分庭抗禮,這是當時小蚊子接近柳之楨的根本目的。

至此,四大家族已經都被他掌握其中,為他所用!

甚至於,沒有驚動任何勢力,就這麽輕輕淺淺地將廣撒的網給一一收了回來。

那麽,接下來,便是紀家了吧。

這也說明,紀彥民也該回來了。

……

蘇辛猜得不錯,紀彥民正是在大年三十趕回來的。

倒不是來見蘇辛的,而是直接和最近閉門不出,害得蘇辛總下不來床的蒼舒,一同進了二樓的書房。

蘇辛貪得空閑,抱著電腦縮回自己房間繼續談生意,直到日暮黃昏,才發覺肚子餓得不行。

劉叔一家都被趕回去過年了,歐盛和鐵三最近沈迷練拳,兩個人總是精神飽滿地出去,鼻青臉腫地回來,打過招呼後,又勾肩搭背地離開。

蘇辛想自己動手弄點吃的,好歹是過年,雖然兩人都沒這麽多儀式感,畢竟住了這麽久,老吃人嘴短的,連某件事上都顯得被動,也有點說不過去了。

於是,良心大發的蘇辛決定參照食譜做一頓午餐,並且成功地將廚房搞得如戰場一般慘烈。

此時書房之外的陽臺上,一老一少肩靠肩坐在欄桿上,旁邊的矮桌上放了一壇酒,陳年的好酒,上等的女兒紅。

蒼舒有一瞬的沈默,紀彥民尷尬地又解釋了一遍:“咳咳,這次不騙你,這真是阿辛的出嫁酒。”

“上次那個……也算,就是,我貪杯,多埋了幾壇嘛。”

蒼舒拿起酒壺,給兩人的杯子都倒滿,點點頭,語聲淡靜:“都一樣。”

人都是他的了,何況是酒。

看著杯裏晃動的液體,紀彥民嬉笑的神情也淡了下來,不難看出,自從妻子去世之後,這個不再年輕的男人終究還是老了。

“當年救了你,真不知道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

“自然是好事。”黑眸深深,意有所指,“您是後悔了麽?”

“那倒不是,”紀彥民低頭嘗了口辛辣的酒,發出一聲感慨,舌尖麻麻的,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阿辛不應該是犧牲品,你有本事瞞她一輩子嗎?”

“她從來都不是犧牲品。”蒼舒淡聲糾正他。

紀彥民苦笑:“你真以為她心會這麽大?一旦知道,你是我培養的,一旦知道我是想讓你來打破那個詛咒,她至少會生氣一年半載。”

“但事實上,我的確做到了,不是麽?”想到那個小姑娘生氣的樣子,蒼舒沒來由地心裏發緊,握著酒壇,又倒了一杯。

“小舒啊,你這樣子不行的,阿辛最討厭有人騙她,結果我們倆都騙了她。”紀彥民越說越心虛,幹脆舉起酒杯也要了一杯。

蒼舒並沒有提醒他自己不叫什麽“小舒”,倒是紀彥民話裏的某個字眼讓他眸心微微一縮。

騙。

再是好聽的情話,再是深情的保證,他也真真實實地騙了她。

蘇辛的腳步在門外止住,擡起的手緩緩放了下來,她的聽力很出色,哪怕隔著門板,仍是聽到了裏頭的聲音。

她聽見他們說騙了她?

騙了……什麽?

“當年的我,是害怕的,才不負責任地離開了她們娘倆。這麽多年來,阿辛在那樣艱難的境況下成長,也照樣這麽出色,我知道我和阿蘭其實都不是合格的父母,阿蘭太愛我了,我一走,她整顆心都跟著我走了,本質上來說,阿辛是一個人長大的。她現在很好,有可以強大獨立的資本了,你把蘇家留給了她,已經做到當年的承諾了,那麽,如果可以……”紀彥民猛吞了一口酒,算是給自己鼓鼓氣。

蒼舒靜聽著,也沒有說話。

蘇辛站在門外,腳趾裸露在拖鞋外,接觸到空氣有些冷,她屏住了呼吸,聽見裏面傳來紀彥民的聲音:“五大家族的詛咒一直存在,家族通婚生下的孩子,會給五大家族滅頂之災。”

“生下阿辛的那一晚,我得知了這個秘密。”

“蘇紀兩家商討了一夜,決定保護阿辛,但前提是,讓我和阿蘭徹底分開,不讓任何人對阿辛的身世起疑。”

“從此,我們一家,永不團聚。”

“為了讓阿辛有自保的能力,我又借助蘇紀兩家的財力開設了‘DUSK’,秘密培養她這麽多年,我也親自教導你這麽多年,原以為指望著能改變一切,最終……詛咒還是應驗了。”

紀彥民的話每一句都說得緩慢低沈,像是過往壓迫在肩頭象征著責任和愧疚的巨石,在一塊一塊地卸下來。

詛咒?

通婚?

原來……原來是因為她?

蘇辛渾身顫抖,不可置信地瞪著門板,門上幼稚地掛著一個牌子,非常粗糙的手工,還是她曾經自以為得意的作品。

牌子是硬卡紙做的,上面歪歪扭扭的幾個字:生人勿進!

她盯著那個大大的感嘆號,心底泛上來的震撼和疲倦將她迅速淹沒,最終,化作一聲低不可聞的苦笑,消散在空氣之中。

是啊,她該生氣的。

該生很大很大的氣的。

但現在,她想做的,卻是盡快離開這裏,去遙遠的無人的地方,努力消化被親人愛人聯手隱瞞的半段人生。

“信妲,幫我個忙。”她面無表情地掏出手機,根本顧不上下樓,戒指飛出一條長線,精準地掛在窗外的樹枝上,身子一晃,直接從二樓一躍而下。

許久,陽臺上的風停了下來,酒香四溢的夜色裏,蒼舒靜冷的聲音不疾不徐地響起:“你錯了,這一切和阿辛無關。”

紀彥民怔了怔,朗聲笑了:“對對,是我憋太久了,想找個人發發牢騷,也是,阿辛和你不存在什麽對立,更何況,只要你……”

他默默收了聲,因為他這次回來本身就是給紀家求情的,不僅僅是因為紀俞寧即將生產,更是因為,紀家也是生他養他的地方,再是無情冷血,也不能背叛家族至親。

蒼舒翻身從欄桿上下來,半張側臉掩在月色照映不到的地方,他回身朝屋內走去,聲音輕輕飄來:“只要在上訴書上簽字,能保紀家的根不倒。”

說話間,開門出去,外間是明亮的廊燈,有食物烹煮的味道,卻好似少了什麽。

“阿辛?”

沒有聽到回應,蒼舒從來淡靜的臉色倏地變了,正要邁步出去,卻踢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

是一個托盤,上面放了一碗面和三副碗筷,面是最普通的那種,但被煮過了頭,爛成一團,味道實在不敢恭維,反倒是上面放著的兩個荷包蛋,大約是經歷過很多次實驗,總算有了點正常的樣子,白嫩的邊緣,金黃的蛋心,乍一看還挺有食欲。

“怎麽了?”紀彥民從後邊伸出腦袋,一看,臉色一下子唰地變了,“怪我烏鴉嘴,這下子,沒個一年半載恐怕是真不回來了……”

他沒敢繼續,只因為身前的年輕人,在聽到這話之後,全身的氣息森然冷下,凍得整條走廊都跟結了冰似的泛著寒氣!

一年後,美洲叢林。

陽光燦爛的日子裏,木屋的女主人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招呼著棕熊過來。

“粽子,今天該給你洗澡了……逃什麽逃?回來!”

“嗷——”

棕熊嚇了一跳,護著自己一身臟兮兮的毛,死活不肯挪動。

“嘖嘖,看看你這身破毛,不洗以後都別進屋!”

“嗷嗷——”眼看著蘇辛要過來了,棕熊顧不上思考到底洗澡和進屋哪個更劃算了,趕緊邁開腿就要跑,後背的毛發上驟然傳來一陣冰涼,原來蘇辛已經眼疾手快地拿起水管把它噴了個半濕!

晨光乍洩,一人一熊還在進行拉鋸戰,林間飛鳥一掠而起,有人穿過薄霧朝這邊走來。

頎長的影子被拉長,正好停在蘇辛的腳邊。

“事情都結束了?”蘇辛擡頭盯著他看了會兒,拿起水管準備給粽子洗澡,然而天生天養的棕熊根本不配合,搖頭晃腦地濺了她一身水。

“嗯。”男人披著風塵,卻絲毫不減清雅,伸出手在棕熊後背上穩穩一撐,剛才還不安分的棕熊一下子渾身僵硬地任由蘇辛擺布。

蘇辛撇撇嘴,拍了拍粽子的腦袋,語氣也悶悶的:“那真是恭喜你。”

蒼舒勾動唇角:“其實還差一點,可能需要你的幫忙。”

“堂堂‘唐’先生、夜之門首領也有需要我的時候?真是稀了個大奇。”雖然心頭驀然一跳,可蘇辛還是一副傲嬌的表情,握著水管的手不禁緊了緊,“說吧,什麽事?”

“手邊有兩個位置空缺,找不到合適的人選,想來想去,還是阿辛你最合適。”

“什麽位置?”

“一個是蘇家的接班人。”他頓了頓,聲線忽而變得低沈撩人,“還有一個……”

蘇家不是已經安置好了嗎?她離開那天在飛機上聯線蘇家重點企業管理層,指派安排的經營策略足夠維持蘇家未來三年的穩贏局面,難道出了什麽意外?

蘇辛眉頭皺了皺,丟開水管,招呼著粽子去一邊兒玩,正聽得仔細,突然被蒼舒抱了個滿懷。

耳畔有溫熱的呼吸在逼近:“還有一個位置,是夜之門的首領夫人。”

“阿辛,要當嗎?”

“不當不當不當!”明白過來又被耍了一道,蘇辛咬牙切齒地想要推開他。

憑什麽他要她做什麽就得做什麽!長這麽大就這麽正經談了次戀愛,難道要一直被吃得死死的?蘇辛越想越憋屈,揮動著濕漉漉的雙手,一邊掙紮一邊氣呼呼地搖頭:“鬼才要去當!”

“那真是可惜了。”

蒼舒像是預測到她的反應,眉梢輕蹙,露出遺憾的神色。

只見他慢慢放開手,甚至往後退開一步。

蘇辛瞇了一下眼睛,眼眶倏爾濕潤起來。

他的身後是厚重茂密的原始森林,晨間的空氣清新沁人,有鳥雀的聲音穿透林間,光線折射在樹丫之間,斑駁跳躍,乍然成歡。

恍惚間,她似乎和他已經認識許多年,卻始終不能看透,他到底在想些什麽。

直到,男人專註地看著她,薄唇輕輕一掀,說出一句讓她破涕為笑的話時,她才知道,或許他總有千方百計的謀劃,可終究,一顆心,是屬於她的。

他可以運籌帷幄,執掌狂瀾,也可以作畫下廚,陪她流量,就此成為茫茫世間最普通的男子。

他說:“阿辛,如果這兩個位置你都不要……”

蘇辛咬了咬唇:“怎樣?”

“如果是這樣……”蒼舒重新抱住她,這次,卻是久久沒有放手。

蘇辛腦袋發蒙,卻聽他問得認真而深情:

“那可以換我來這裏,當你的丈夫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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