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9章 算無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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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穿過三輪巡邏崗,第四輪值崗的正好是斐力和圖文兩兄弟。

唐知眠也沒有立刻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是忽然說了一串奇怪的話語,雙胞胎兄弟也回了一串話,這種語言魏岸從未聽過,更何況他們語速也非常快,他想聽仔細一些,他們已經結束了短暫的對話。

“你為什麽也要過來?”

又走出一段路,終於只剩下魏岸和唐知眠兩人。

寂靜的園子裏,種滿了不知名的白色小花,在深黑的夜裏好像無數雙虎視眈眈的眼睛。

魏岸一問完就有點後悔了,顯而易見,這個男人是擔心蘇辛的安危才跟過來的。

他這麽一問,倒顯得太過急躁了。

唐知眠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在園子裏來回走了幾圈,深沈的眸光從那些白色小花上輕然掠過,選定了一處之後,看向他:“放上去。”

魏岸楞了一下:“什麽?”

“你打算一直抱著她回房間?”

唐知眠戴著頭盔,聲音悶悶的,但魏岸聽來,卻分明察覺這人的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諷意。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感到自己在這人面前,仿佛天生就矮了大半截。

魏岸的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長這麽大,遇見的人雖然不多,但都是謙和有禮的,也許是對魏家的尊敬,也許是真的在曲意逢迎,魏岸自認自己在那些人面前也從未有過焦躁的時候,偏偏和唐知眠接觸到現在也不過短短不到兩個小時,這人卻總會讓他不自覺地感到自慚形穢!

這樣的認知令魏岸一時不知道該怎麽作答,他僵立在原地,覺得抱在手上的這個明明身形纖瘦的女奴,似乎一下子重若千斤。

突然!身前的男人一雙藏在頭盔裏的眼睛陡然瞇起,擡起手,手腕上有什麽明亮的東西一閃而過!緊接著魏岸聽到身後傳來一聲悶哼!

他下意識回頭看去,只看見一個轟然倒地的人,黑暗中隱約能辨別出是一個比一般巡邏衛更高一階的家衛兵,那人手裏還握著步槍,看槍的方向,正是對準了他!

這是萊維將軍之下,左右雙鋒大人的直系家衛兵!

普通的奴隸平時就算遠遠見到也要低首行禮的,現在居然被殺了?

魏岸渾身一顫:“你殺了他?”

“我不殺他,他就殺你。”

“你不知道殺死家衛兵會惹來多大的麻煩嗎?”

“麻煩是留給你的,與我何幹?”唐知眠將袖子放下,遮住腕上的武器,語聲淡漠無波,“只是暈過去而已。”

魏岸松了口氣。

“救你不是我的本意。”

聽他特意撇清關系,魏岸立即點點頭:“我知道,你在幫阿辛。”

“呵……”唐知眠似乎又笑了一下,這次魏岸聽清楚了,他大約是在笑自己太愚蠢無能。

結果唐知眠卻說了一句別有深意的話:“阿辛不是你能叫的。”

魏岸再次覺得胸口重重一擊!這個人簡直是蠻橫至極!蘇辛就算是真的跟他在一起,也沒有權利這樣霸道啊!

不想同這種沒經歷風雨就知道神神叨叨的小孩多話,唐知眠剛想走人,卻想起蘇辛的囑托,回身再次看向憤懣不已的魏岸:“這種地方不比你金銀鑲造的溫室花園,你猶豫的那一秒,足以決定你下一秒是站著活,還是躺著死。”

“如果還沒斷奶就不要學人做英雄。”

“你……”

魏岸覺得胸前有更為熾烈的東西在燃燒!

可一時半會又琢磨不透那是什麽。

再後來,當他也可以如唐知眠一般,淡然面對盤根錯落幾百年的家族在自己手上經歷整頓變遷;看著昔日裏所有以為良善清高的人,實則都披著偽善的表皮,在利益與權勢面前,一個個露出本來面目;看著一切在自己腦海裏固有的印象紛紛剝落,將內裏的腐爛曝於日光之下時,他忽然就醒覺,此時此刻的這些話,無益於苦口良藥。

而他以為只將自己當做過路人的女生,其實不僅內心強大而且性子裏也藏著柔軟與纖細,她早就敏感地看穿他身上究竟缺少了什麽,並不遺餘力地用她無聲的方式為他打造出足以面對更多動蕩的盔甲。

眼看著時間已經不多,下一班換崗的巡邏衛即將從這裏經過,唐知眠在魏岸後背一推,魏岸沒有防備,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去,旋即又在他的手臂上敲了一下!

“啊……”魏岸皺著臉,被敲的手臂頓時無力松開,抱著的女奴也跌落在花叢裏。

“將那邊那個也拖過來。”唐知眠言簡意賅交代,“這園子裏的花草有些毒性。”

魏岸不明所以,卻見唐知眠已經轉身朝園子外面走去。

“就讓他們躺在一起嗎?孤男寡女的這也太……”

“孤男寡女才最能乖乖閉嘴。”唐知眠的聲音隨著夜風飄來。

魏岸沒有聽懂,回到房間洗漱過後,躺在狹窄的小床上,對著黑黢黢的屋頂發呆。

那屋頂有時候變成蘇辛的臉,有時候又變成了安珂泫然欲泣的臉。

那是幾歲的安珂?

好像已經過去很久了,安珂愛哭,自從他表現出不喜歡的態度之後,她就很少在他面前哭過了。

他不知道安珂為什麽會變成博爾中絲,但他知道,即便成了博爾中絲,安珂依然不是那個能與他契合的人。

人和人之間總會這樣微妙有趣且殘忍的規律,A與B無法契合,B不甘心。B又與C無法契合,C不甘心……茫茫人世之中,想找到相契合的那一個的同時,又能不被另一個人的不甘心所牽累,究竟需要多少的運氣和勇氣?

魏岸想了很多,有些是雜亂無章的戲曲片段,有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回憶,等到最後一班值崗的同屋男奴歸來,他才趕緊閉上眼睛努力睡覺。

這一閉,竟真的睡著了。

隔天是被同屋的另一個男奴托比給叫醒的。

托比連話都很少,魏岸知道這種地方話太多也不是什麽好事,自然也變得沈默寡言起來,這讓奴隸們也沒有更多起疑。

等了一早上,一切風平浪靜。

他依然和其他奴隸一起努力修建著馴獸場,頗有幾分提心吊膽地數著時間,卻始終沒有任何人來抓自己回去審問。

午飯的時候見到一個有些眼熟的女奴從小沙丘上匆匆走過,消失在家衛兵的住所時,魏岸才反應過來唐知眠那句“孤男寡女才能乖乖閉嘴”的含義。

這是上頭人最喜聞樂見的一樁事。

沒有比在這裏找一個人組建家庭,更能穩妥保障他們的忠心了。

昨晚那個家衛兵和博爾中絲屋裏扛出來的女奴或許真的在那些有“毒”的花草催促下,成了事,或許沒有,但總歸他們已經坐實了關系。

否則,無法解釋夜裏的不歸。

與其面對不知生死的拷問,不如直接承認一時情不能已。

沒人規定變異人不能產生感情,更何況,也許只是出於動物的本能。

魏岸看向那個女奴消失的地方,久久都沒能回過神來。

他第一次知道,這世上的許多臟水,有時候就是可以這樣輕而易舉地倒來倒去的。

而這些能力,他從前不具備,未來的某一天竟然也能運用自如。

唐知眠算無遺策,那個家衛兵隸屬阿爾左鋒,阿爾左鋒很快就要啟程去巴布亞新幾內亞“談生意”了,這就意味著,那個女奴會跟隨夫家而去,整個小島上,再也不會見到那個女奴的身影。

而蘇辛將會代替她的存在,留在博爾中絲身邊。

完美到不可思議的算計,究竟是巧合還是早有準備?

……

檀香剛燒完,整個屋裏彌漫著令人昏昏欲睡的香味。

蘇辛給自己手心紮了一針,血流了下來,她顧不得擦拭,急忙撲到床邊服侍博爾中絲起床,再將她扶到梳妝臺前坐下。

“手怎麽了?”博爾中絲還沒徹底清醒,只看到大奴在自己頭發上忙忙碌碌,鏡子裏偶爾有觸目驚心的紅色在飄蕩。

“夫人昨晚不知怎麽地,就睡在了地上,後來又怎麽叫也不醒……大奴想為你祈福,給您串一串長命珠……現在您終於醒了,大奴一激動就被……”

順著蘇辛的眼神看去,博爾中絲看到了一枚沾了血的銀針,針尾果然連著一串還沒串好的瑩白色玉米珠子。

這是拉瓦族的傳統,串一串玉米珠子,可以慰藉蒼靈,借一段大地福澤保佑心中的人。

那一年,魏岸生了場大病,她就同大奴學過這個串珠的串法。

對了,大奴就是她從拉瓦族裏親自挑出來的,跟了自己好些年,除了自己回到南國扮演安珂的那段時間,她幾乎一直守著自己,從未離開過。

這些年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她有時候都懷疑身體裏住著的到底是那個單純熱烈的安珂,還是另一個妖媚萬千的博爾中絲。

大奴小心翼翼地將受傷的手縮到身後,用另一只手為她做基礎的肌膚護理。

博爾中絲被大奴卑微的動作觸動,搖搖頭:“你可真傻……”

“大奴希望夫人能好好的。”蘇辛竭力扮演著這個“心腹”角色。

“嗯……”滿意地閉上眼,由著她給自己塗抹。

“等等!”博爾中絲忽然瞪大了眼睛,眼裏有近乎屈辱的神色一閃而逝,“你剛才……說我昨晚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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