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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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一旁的楊恒。

“楊,真高興見到你!以為這個假期你不來了,突然接到電話真有點兒吃驚,好在還有一個房間空著,你運氣不錯。”她放開楊恒又輕拍他的手臂,轉過頭來看我,眼睛笑瞇瞇,“終於肯再帶姑娘來了,楊,給我介紹介紹,瞧瞧多漂亮的姑娘。”

“艾米,這是小多。”楊恒看一看我,“小多,這是艾米太太。”

“你好,艾米太太。”我笑笑打招呼,艾米太太伸出手臂也抱住我,那手臂真有力。

“小多啊,很高興認識你,別拘束,來,我們進屋先喝杯茶。”

我們來到屋裏,把包擱置在一角的行李架上,隨著艾米穿過客廳來到廚房。客廳鋪著棕色地毯,墻上是米色帶有小花的壁紙,有暖色的長長的沙發,寬大的茶幾,還有個不大的壁爐,靠墻有書架……客廳也好,廚房也好,陽光透過寬敞的窗戶落入屋內,亮堂堂暖融融的,物什家具雖有些陳舊,但幹凈整潔又溫暖,真是棟好住所。

我們圍在餐桌前,艾米泡了伯爵茶給我們。

“楊,你來了正好,這回有救了,呆會兒幫我看看電視機呀,好幾天前就壞了,叫老保羅來修,那老頭兒答應要來老不來,這會兒過節人又不知道跑哪裏去了,我這幾天一直看不成電視真要命……”

艾米邊抱怨邊指向客廳角落裏擺放的一臺式樣老舊的電視機。我這才註意到那臺小小的正方形的古董,驚訝:“現在還有這樣的電視機啊,好稀奇!”

“呵呵,別看老,好用得很呢——哦,就是這陣子又不怎麽聽話了,”艾米原本精神的臉蛋忽地垮下去,“唉,果然她也老了嗎?”

“我看看。”

楊恒放下茶杯,過去電視機跟前按下按鈕,我也跟上前,電視機屏幕白茫茫一片,聲音‘嘩嘩’的嘈雜無章。

‘砰砰’兩聲巨響,我嚇一跳,卻是艾米猛地在電視機上拍了兩下,那力氣拍下去竟沒把電視機給拍碎……我驚疑地盯視這臺結實無比的神奇物件,再扭頭看看艾米。

“你瞧你瞧,”艾米愁眉苦臉,“平時我只要拍兩下就好的,現在怎麽拍都好不了,楊,你能把她修好麽?你一定有辦法的是不是?你對這些不聽話的電器總歸有辦法對付,真好你來了!”艾米說著又寬下心似把擰成一團的眉毛松開,“再看不成電視我都不知道怎麽辦好了,你慢慢弄,我去準備晚餐,呵呵呵呵……”

艾米回去廚房忙活了,我讚嘆:“楊恒,你還會修電器啊,哪裏學的啊?”

“中學沒學過物理?”他起身走去某扇門前,拉開,是個儲物間,只見他從裏面取出一個工具箱回來,開始拆電視機。

“物理又不教修電器。”

他瞥我一眼沒說話,那意思是又鄙視上我了,好在嘴巴沒再放毒,繼續埋頭搗鼓電視機。

“你對這裏很熟悉啊,對了,艾米是……什麽親戚嗎?”我搭話,但說到後面底氣不足,怎麽看這個白人小老太也和楊家搭不上親戚關系啊……

“以前有一陣子經常來這裏度假,過周末。”他邊埋頭工作邊說,“漸漸就熟了。”

這時後頭廚房間傳來艾米的叫聲:“小多,請過來幫個忙好嗎?”

我應聲,過去廚房。

“小多,幫忙把這些土豆去皮好嗎?”艾米指著桌上的一盤煮好的小土豆說,轉身忙忙碌碌,“我來烤只火雞,晚餐咱們好好吃一頓。”

“好啊,晚餐這麽豐盛!”

小土豆溫溫的,很好撥皮。手裏撥著土豆,我不時看一眼艾米在案前來來去去的身影,她的嘴裏也沒停過,先抱怨一通老保羅的懶惰和不負責任,說好了來修電視卻不見人,又滔滔不絕地誇正在修電視機的楊恒。

“小夥子真是棒極了,每次來都能幫著解決好些問題,他呀,可不單長得帥,腦筋還好使得很吶,跟你說他要是哪天和我說他能飛我也信呀,哈哈,今晚有電視看嘍。”艾米邊說邊點頭,“我要是年輕個30歲,哦,年輕20歲也行啊,反正我要是再年輕一點肯定就要為他墜入愛河。”

“哦,哦,別見怪小多,”艾米拍拍嘴巴,“你瞧我這張嘴……不過我是真的喜歡這個小夥子,想著要是有這麽一個孩子該多好,呵呵。”

“嗯。”我點點頭,“不過艾米太太,你沒有孩子嗎?”

“沒有孩子。”她搖搖頭,“原本到沒什麽,但幾年前老伴兒過世了就突然覺得整個人空落落的,把房子做成這個生意之後常有年輕人來住,就熱鬧一點,之後他倆來了說是很中意這個地方,往後就時不時來這裏小住,這一來一去就熟了,我也很喜歡這倆孩子,不過大約後來是鬧分手了吧,好幾年就只有楊一個人過來,我問他他也不多說,也不見他再帶別的姑娘來,哦,”她看一看我,笑瞇瞇,“這下好了,這孩子又高興起來了。”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凝神細聽,艾米說了‘他倆’是嗎?還有……‘分手’嗎?

“艾米太太,你剛才提到的楊恒帶來的姑娘,她叫什麽?”

“若伊嘛,”她駐足猶豫片刻,隨即點頭,“嗯,不會記錯的,那會兒常來的嘛,唉,那姑娘最後一次來這裏——”

艾米忽然不說了,用手捂住嘴巴,眨眨眼睛,“我是多嘴了吧,”她探身朝門外客廳望一眼,“楊沒和你提過嗎?他……”

“哦,我知道若伊,他說過一些,不過不多。”我解釋。

“是嘛,那我該不該說太多呢?”艾米躊躇,但說到興頭上她顯然藏不住話,巴巴地望著我,那神情分明是在等著我鼓勵她說下去,而我也想知道更多一些。

於是我說:“沒關系的,你能再說說嗎?我很想知道。”

“那……”她吞了吞喉嚨,猶猶豫豫地再望門外,“沒關系嗎?雖然也不是什麽大事,我想。”

“嗯,沒關系,如果你能說說我很感謝你。”我繼續鼓勵她,我確實想知道的更多一些,雖然心裏開始打鼓,還有點兒發沈。

“行,”她放低嗓門,做賊似地小聲繼續說起來,“我記得那次他倆過來啊頭一天還好好的,第二天不知道怎麽了,若伊那孩子就一個勁兒地哭,眼睛都給哭腫了,楊呢,一整天也沒見到人。問她這是怎麽了,她只說‘我要走,一定要走’,‘走去哪裏呢?’我問她,她說要去美國了,‘非得去美國麽,這裏不好?’她只管搖頭,我只以為是小兩口鬧別扭,誰知道從那以後就再沒見過她,果然是去美國了嗎?美國那地方哪裏好呢,美國那裏也未必就有比楊更好的小夥兒是不是?”

艾米把眉毛皺得緊緊的,直搖頭,“從那以後好長一段時間他們都沒再來,再來的時候就只有楊一個人了,看得出楊不怎麽高興,來了也愁眉苦臉的,他那時候大概是真的愛著那孩子,年輕人分手都跟死一回似的,我記得我年輕的時候也那樣,分個手天都塌了,不過麽,人啊只要活著就沒有過不去的坎,你瞧我這不是好好的,天沒塌,再認識了菲爾結了婚,日子過得可不錯。哦,這可不,現在他有了你也好起來了,真是好樣的……”

艾米仍在繼續說著,我不打斷她,我也不去否認一些什麽,其實,否認也好,不否認也好,又有什麽關系,他怎麽想的,他的天曾經垮塌現在果然好了麽?艾米說他有了我好起來了,這話為什麽聽得我心裏酸疼,喉嚨發緊呢?

果真這樣該有多好。

土豆撥完,我問艾米:“還有別的我能做的嗎?”

***

晚餐,我往肚子裏塞進好多東西,吃完正餐吃甜點,吃完甜點又喝茶,喝完茶就站不起來了。

“我的肚子要裂了。”我痛苦地說。

“你是難民麽,多少年沒吃過東西了?”楊恒哼哼。

“哦,好吃嘛,一不留神就……”

“哈哈,小多這麽愛吃,我可真高興!對了,楊做的菜才叫好嘞,吃過兩次我可沒忘。”

“他不做給我吃。”我說。

“我怕把你餵成豬,”楊恒說,“吃你做的飯比較能節食。”

“噗,”艾米笑,“楊,你怎麽這麽說小多呢,要互相鼓勵不可以這麽嘲笑對方,要知道再親密的戀人都不能這樣肆無忌憚的喲。”

我移開目光,勉強站起身,“茶喝完了,艾米太太,我幫你收杯子吧。”

“哦,不用不用,你們要出去散會兒步麽?”艾米也起身,手腳麻利的收拾杯盤。

“不了,”我搖頭,“要麽我去房間休息一會兒。”

我來到客廳,拿起旅行背包上樓,推門進入艾米給我們預留的房間。

不對勁啊,我瞪著那張雪白的雙人床,發呆。

“艾米真貼心。”背後,楊恒的下巴抵著我的肩膀說話。

我走出兩步,把包放在床旁的矮櫃上。

“問問看艾米能給我們換房間麽?兩張單人床的。”我說。

“別的房間都被定了,沒可能臨時換給我們。”他說,倚著門框不急不躁。

“那怎麽辦?”

“這麽大張床不夠兩個人睡?”

“別開玩笑了。”

“不然你在中間劃根線,實在不放心還可以盛碗水放中間嘛。”

我不再搭話,看著床一會兒,然後轉頭看他,他過來在床沿坐下,擡頭望著我,很無可奈何的樣子。

我來到窗邊,在椅子上坐下,就在他的正對面。

我又望著他好一會兒,我想說點兒什麽,我想表達我的不滿,要讓他知道我是認真的,不開玩笑,我們一個是男,一個是女,要有男女之別,我不是他的兄弟不能隨隨便便睡同一張床上。

“我不是你的兄弟。”我說。

他看著我沒吭聲,我等了一會兒,他仍然不開口。

“我是女人。”我又說,“你是男人,你不能老不當我是女人,你不能老是隨隨便便開我玩笑,我討厭那樣。”

他不說話,眼睛就那樣一眨不眨地看著我,嘴巴抿住不動彈。

“我……”我狠狠咬一咬嘴唇,“我其實想問問你,你到底把我當什麽?”我問出來。

飯前我就想著這個問題,吃飯的時候也想著,導致吃到嘴裏的東西沒品出味道就吞進肚子裏去了,吞了又吞,把肚子塞滿仍然繼續吞,直到胃都痛了才好歹住口。

“我對於你來說,到底算什麽?”我又問,“艾米說你因為我變得高興了,是這樣嗎?”

他還是默著,他怎麽一下子變啞吧了?

“你啞吧了嗎?”我說,聲音不受控制地擡高,“你當我是什麽?”

他終於站起身,挪出兩步來到我跟前,低頭看著我說:“這麽不願意和我睡一張床上?”

“我不和你說這個,”我知道他又要打哈哈,我不給他機會打哈哈,“我對你來說,是個什麽存在?朋友?好朋友?兄弟?你不把我當成女人把我當成什麽呢?我跟你說我他媽的不是你的狗屁兄弟!”

他皺眉,越皺越緊,他嚅動嘴唇,然後發出聲音:“你想我把你當什麽?”

我的牙齒都咬痛了,我整個人都禁不住微微地抖著,無奈極了,失望極了,心砸到底砸出一團火來。

“這是我想怎麽就可以怎麽的麽?”我猛地起身,“我想你別管我,別跟著我,離得我越遠越好,你走嗎?你走啊,你杵這兒幹什麽?你不走嗎?你不走我走。”

我拿上我的旅行背包轉身就走,我整個人仍在抖著,我為什麽這麽激動?怎麽這麽沒用,有什麽好抖的,有什麽值得這麽氣憤,爭點兒氣吧!

我的腳還沒跨出門口,手臂卻被狠狠拉住,他轉到我身前,眼睛黑洞洞地看我,那眼睛裏風雨欲來,嘴巴抿成一條線,他在憤怒,他也憤怒嗎?他憤怒什麽?他有什麽好憤怒的!

我甩手臂試圖甩開他的鉗制,但沒用,卻使他伸出另一只手把我整個人鉗住。

“你去哪兒?”他沙著嗓子說道,那眼睛裏黑得更可怕了,“你哪兒也別想去,就呆在這裏。”

26暧昧的游戲

我被他這樣突如其來的氣勢震住,一時怔住。但他這樣可怕的表情是什麽意思?說這個話是什麽意思,哦,管他什麽意思,他憑什麽這樣惡狠狠地管我!

“我呆在哪裏是我的事,你抓著我幹什麽?”我怒,“把手拿開!”

“你當真要走?”他的手卻鉗得更用力,那樣子簡直要殺人。

我可不怕他,火燒頭頂,我狠狠閉上眼睛一會兒,睜開怒視他:“你放不放?你這樣妨礙到我的自由了,你沒有權利這樣對我,我愛上哪兒就上哪兒,你管不著!”

“自由?”他咬著牙重覆,“你說自由嗎?”他忽然松了手,挪開一步,“那是什麽?那他媽的到底是什麽玩意兒?”他的嗓音沈得厲害,他的怒火幾乎到了極限。

我有點兒心驚,但我何至於退縮,“就是你少管閑事,別纏著我,我不明白你這個樣子是什麽意思,你到底想幹什麽?你怕我一個人有危險嗎?那我謝謝你的好意,”我深吸口氣,“但你這樣我很困擾,還是你覺得這樣很有意思?這樣玩男女間的暧昧,哦,你也許不把我當女人,但我把自己當女人的,我討厭這樣不負責任的暧昧,這算什麽?你當年也是這麽對若伊的嗎?”

我沒煞住口,我提到他的那個初戀情人,我說到興頭上不吐不快,我繼續說:“難怪人家要走了,是誰都要走的,是誰都受不了你,你活該被甩,”我的腦中警鈴在響了,我知道我不該再往下說,可嘴巴不受控制,住不了口,“被甩了還沒吸取教訓嗎?還是你覺得不痛不癢,玩上癮了?你愛過她嗎?沒愛過吧,你知道什麽是愛?我懷疑你有沒有愛的能力,不懂愛的人才這樣殘酷,只會玩暧昧,你享受這個游戲嗎?對不起,我不玩這種東西——”

他忽然靠過來,幾乎就要撞上我,我後退,後背撞到墻上。

“游戲?” 他把雙手撐在我的身體兩側,頭低下來幾乎就要碰上我的額頭,我本能地腦袋後仰,但後面是堅硬的墻,我的頭就用力地抵著墻。

“你不玩嗎?”他靠得更近了,嘴唇掀動說著話,幾乎就要擦上我的,“你不玩,我怎麽享受?”

我抿緊嘴巴,呼吸幾乎窒住,他的樣子不僅僅是惱怒了,他變得危險,那氣息危險極了。我的心狠狠提起來。

心臟不受控制地使勁兒撞擊胸腔,且愈演愈烈,那聲音之大就像有誰拿著鼓拼命在我的耳邊擊打著:“砰、砰、砰、砰……”

他並不作任何動作,只微微側起頭,像在傾聽什麽。他不動彈卻使我更加慌張,呼吸也愈加紊亂。

他的嘴角漸漸勾起,十分惡意地揚上去。

“這裏不太對頭,怎麽了?”他的一只手覆上我的胸口,心臟的部位。

我低頭看那只手。

“怕?哦……怎麽會,”他的嘴唇劃向我的耳側,幾乎貼住我的耳朵,“你也很期待麽?”

我的腦中空白,嘴裏發不出聲音,我的手去扯那只停在胸口的手。

“暧昧不是那樣玩的,是這樣。”他的手落下,卻探入我的T恤裏,摩挲我的後腰,往上滑,停在我的胸衣帶子上,他在撥弄搭扣。

“你幹什麽?”我驚叫,回神,“快住手。”

“不住。”

他的牙齒咬上我的耳垂,狠狠地,我痛極。

我使力推他,可他紋絲不動,我不知所措。他的嘴唇下滑,貼上我的脖頸,牙齒噬咬,又是尖利的刺痛。

背後的搭扣被解開,胸衣一下子松動,我本能地雙手死死環胸,慌張,“你走開!你對我做什麽?”

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游走,嘴唇仍貼著我的脖子,“緊張什麽,不過是個暧昧的游戲。”

“楊恒,”我低叫,他是真的生氣了,我明白是我把話說得太過,口不擇言把話說得太難聽,果然刺到他,“唔——”

他的嘴唇壓上我的,齒尖陷入我的唇肉,有粘稠的液體滲出,舌尖嘗到腥鹹,我的眼睛發花,頭都暈了,他瘋了,他咬破我的下唇,那疼痛直刺腦門,我呼痛的剎那他的唇卻熱乎乎地更用力地碾壓著吞沒我的呼叫,他在舔吮,吮吸那傷口,吮吸那裏滲出的血。

我感到害怕了,真的害怕,他這樣真像要吃人,我的心跳幾乎停止。我拼命別開臉,鉚足力躲他,躲避他,終於避開他的唇齒時我慌忙軟了聲音懇求:“楊恒你先放開我,我,我對不起……”

“對不起?”他的氣息並不退離,“什麽?”

“我收回剛才所有的話,所有的,都,都對不起……”

“你沒說錯,道什麽歉。”他低低地笑,“都是游戲,我從來不懂什麽是愛,我活該被她甩,再被你甩,我無所謂,反正是游戲,不是麽?”

“不是,”我搖頭,後腦勺狠狠抵著墻生疼,“不是這個意思。”

他的手游移過來移到我的腹部,掌心滾燙,我慌忙放下雙手抓住那只手。

“這不是游戲,這個絕對不是游戲,你不可以這樣!”我幾乎哭出來。

他的手被我隔著T恤抓住,不再游走,他的表情依舊沈得可怕,嘴唇上還有一抹暗紅的血跡,他沈默地看我。我呼吸急促,慌張又著急,害怕又後悔,我的樣子一定難看極了,他微微皺著眉,眼睛一眨不眨地審視我。

他的手滑下,滑出我的T恤,我松開雙手,他擡起那只手,來到我的面前,拇指覆上我的嘴唇,在傷口上,指尖滑過,血漬沾上指腹,他垂眼看一會兒,食指貼上拇指指腹碾搓那血漬。

他終於退開,我們之間空出距離,“你說得對,我自作自受,怎麽做都是錯,到頭來不過是游戲。你原來一點不笨,小多。”

他別轉視線,人也走開,徑直走出房間。

我的頭腦不能很好地運轉,怔楞片刻追出房間,他已沿著木制樓梯拾階而下,我想開口叫他,問他那話是什麽意思,他說話時那眼神黯淡極了,灰蒙蒙的好似整個世界都變暗了,可望著眼前這個正在離去的背影,我卻張口無聲,這是怎麽了?為什麽周圍的氣息都冷了,溫度降下好多我感到寒意,是我的錯覺嗎?

這樣的似曾相識是什麽?什麽時候我曾感受過這樣相似的氣息?什麽時候?怎麽回事?

我手搭樓梯護欄,他已下了樓,他的身影已從眼前消失,但他的身影卻又在眼前浮現,哦,準確說來,是另一個小小的,從前的,好久好久以前的他的身影,還是個孩子,那個稚嫩的孤獨的影子。

是的,那個小小的身著黑色T恤黑色短褲的小男孩,10歲麽?那是他在我家第一次過暑假的時候,他的身上一直散發著這樣的氣息,他不願和我說話,不願和任何人說話,經常一個人端個板凳坐去陽臺上,沈默極了,安靜得不似小孩。我那會兒甚至有點怕他,可是奇怪,我即使怕他又總要壯起膽子去找他搭話,不管他理我不理我也端個板凳坐到他的旁邊去,只因為,他雖然靜得嚇人,但他的背影叫我心裏難過,我不願看到那樣的背影。那時候不明白那是什麽,後來懂了,是孤獨——那個背影孤獨極了,那孤獨刺痛我,我不能任由他那樣。即便他不停地拒絕我,我仍不停地去靠近他,終於後來,是什麽時候?察覺到時,他好了。

他不是好了嗎?

我在樓梯口發楞,一直站著,搭住樓梯扶手,望著眼前那個小小的身影,那氣息刺痛我的心。我狠狠眨眼,身影消失,眼前空空蕩蕩,但那氣息並不消失,心裏依舊留有那異樣的熟悉的感受,涼涼的,沈沈的。

我會失去什麽嗎?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我循聲望去,拐角處上來兩個人,一男一女,分別背著旅行背包。他們擡頭打招呼。

我也機械地打個招呼,退回房間裏,關上門。我察覺我的胸衣還松著,連忙反手把搭扣搭回。無論如何,他剛才做得有點太過分了。我在床沿坐下,窗戶外頭天已經暗了。

接下來怎麽辦?床,是床的問題來的,噢,怎麽樣也變不出另一張床來,叫他睡地板?其實,非要睡一張床上也不是一定不可以,去和艾米多要一床被子各睡各的也不是無法接受。我生氣,是因為他的態度,是……是因為,我承認是因為我的心還沒死透,我想要知道他究竟是怎麽想的,我沈不住氣了,我想,也許他明明白白地和我說,你別想多了,我們就是朋友,朋友而已,也許這樣我就真能不去想了……雖然,想到這個可能性我的心口就沈了。

說到底,我還是不能接受那個可能性,至少,我不願意明明白白說出來,然後叫他一口拒絕我,那不行的,那太悲慘了,那樣一棒子擊在腦門上我的腦袋會碎。所以我不說,不說就暧昧著,暧昧著真叫人難受,可我寧願這樣,哦……原來是我要這樣的,是我要這麽做的嗎?但我責罵他,怪他玩暧昧,還說那些難聽的話只為刺痛他。

我知道‘若伊’這個名字還有作用,那名字叫我嫉妒極了,我感到痛苦,我痛苦也要你不快活,說出這個名字你果然不舒服了,那還不夠,再說些更厲害的,那算傷口上撒鹽嗎——我知道那道傷口還沒結痂呢,這也使我痛苦,所以我要撒把鹽上去,你也痛苦了。

這下好了,得償所願了。

這下好了……他氣成那樣,我是真的傷到他了?他的眼神變得那麽黯,說什麽到頭來都是游戲,是什麽意思?我不安,起身來回踱步,我一點也不痛快,心裏難受極了,這麽嚴重的吵架在我還是頭一次,吵架竟會使人這樣苦惱,後悔,那些話不該說的,那些混帳話。

我不能再這麽轉下去,頭都暈了。我拉開房門,下樓,我得去找他談談,好好談一談,告訴他我無意傷他,哦,還有,我也原諒他在我脖子上、嘴唇上留下的傷口。現在還隱隱作痛呢。

27月光歷險記

我來到樓下,樓下客廳裏燈開得亮堂堂的,但空空的沒有人。一角的電視開著,播放有獎競猜節目,我註意到背對這裏的搖椅上坐著人,金色頭發裏帶些白,那是艾米。

“艾米太太,”我走上前,在搖椅旁站定,“請問你看到楊恒了嗎?”

“哦,小多,”艾米擡頭,調整坐姿望著我,“你說楊啊,他先前出門去了,咦,你的嘴巴怎麽了?受傷了呀。”

“嗯,不小心咬破了,沒關系,艾米太太,楊恒和你說他去哪裏了嗎?”

“他沒和你說嗎?”艾米疑惑,“不是出去散步嗎?”

我搖頭:“散步嗎?應該不是的。”

“哦,那他大概是去了詹姆斯旅館,他喜歡那兒的酒吧,往常來的時候都去那兒喝一杯。”

“詹姆斯旅館?那地方在哪兒?我該怎麽去呢?”

“在鎮邊兒上,離這兒不遠但也不近,你想去的話怎麽不叫他等等你一起過去呢?”

“哦,我們……我,我先前沒想去……”我語塞,低頭。

艾米看一眼墻上的鐘,“還不晚,公車能到那兒,大概要坐六七站,你在詹姆斯旅館站下就看到了。”

艾米告訴我開往那裏的公車號,我來到超市前的車站等待。行人不多,路燈不很亮,我擡頭望夜空,月亮高掛幽幽放著光,這兩天天氣很晴朗,夜間天空也幹凈得不見一絲陰霾。也許是月亮過於亮了,星星顯得不那麽精神,夜空也空曠得使人感到一些清冷。

等的公車到了,我找個靠窗的座位坐下,車內只得三兩個人。9點多,該回家已回家,該上酒吧的已坐在吧臺前飲著酒了。我無法在屋裏幹等,與其轉圈轉到頭暈,不如出來找他。

坐在車上發了好一陣子呆,回過神時卻發覺恍惚中沒留意站頭,不知道過去幾站了,這中間好像停過兩次,但這是不準確的,如果沒人按鈴而車站內也無人候車的話,司機都直接過站。我慌忙瞪大眼睛看窗外,艾米說下車能看到旅館,那麽在車上時應該就能望見。

車中乘客只剩我了,空蕩蕩的大車裏獨我一人有點兒怕人啊,忐忑中,這車似乎又駛了好久,住宅越來越稀少,燈火也越來越黯淡,到後來住家幾乎就見不到了!我的站點難道早在先前發呆的時候就過了?問司機麽?那光頭司機有點兒嚇人……不遠處一排矮樓墻上的藍色熒光燈招牌映入眼簾,詹姆斯!我一個激靈跳起來,按下停車鈴。

總算沒叫車子帶到荒郊野外去……我拍拍胸口。

下了車走出兩步,定睛一瞧,這裏可不就是荒郊野外麽。

這個詹姆斯旅館前頭是個簡陋的停車場,後頭則是黑黢黢的鋪陳開去的森林。那扁扁長長的三層小樓十分孤獨地、形單影只地立在這巨大的林子之前,要不是招牌上亮出詹姆斯旅館幾個字,我鐵定拔腿就跑了,黑店鬼屋什麽的不是沒可能啊,在這種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

我上下左右打量那樓,最終在左下角發現一個小小的紅色招牌:詹姆斯酒吧。應該就是那裏了。

推門入內,人不少,嘈雜聲撲面而來。我在門口站定,前方吧臺邊幾個男人望過來,望過來歪著脖子卻不歪回去,眼睛定定地瞅我,杯子送到嘴邊喝酒時仍然歪著脖子,眼睛也不眨一眨。

我脖子後頭的寒毛豎起一排,趕緊轉開視線——吧臺邊沒有;左邊座位區是幾個老頭兒,沒有他;右邊,一些人在玩牌,也沒有他。

他不在這裏?!我心頭猛地一跳。

他怎麽不在?這鬼地方……我的心跳有點兒急了,他不在這裏去了哪裏?哦……他要是不在我怎麽回去?還有公車來嗎?可是,他在哪裏啊?我揪緊斜挎在腰邊的小包,杵在門口一時不知所措,而這會兒望過來的人更多了,我低頭,翻包,對了,電話,打電話!先前竟然忘記打電話問他,就這麽傻傻地跑來這裏,我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拿出手機撥號碼,等待對方接通,這時吧臺那裏卻跳下一個男人,五大三粗的,那人從我一進門就瞅著我,瞅個沒完,現在徑直朝我走過來,我瞥那人一眼,埋頭,他怎麽還不接電話!

那人走到我跟前站定,我咕嚕吞下一口口水,慌忙轉頭,假裝打量酒吧,視線飄來飄去,忽地,眼睛捕捉到某個熟悉的影子,心頭一陣狂喜——角落那兒,就在洗手間那裏走出一個人,那是楊恒啊!他果然在這裏,太好了!我激動,按掉手機打算過去叫他,他正低頭看著手機發楞呢。

“妞兒,你……”大漢擋在我面前。

“我,我找人。”我忙說,扭個身繞過他走向楊恒。

他仍低著頭瞅手機。

“楊恒。”幾步開外我就出聲喚他,見到他繃緊得神經就放松下來。

他擡頭,看見我時楞了楞,垂眼再看一眼手機,才又望過來。

我來到他跟前,“楊恒,幸好你在。”

“你怎麽在這兒?”

“以為你沒來這裏,嚇我一跳!”我呼出口氣。

“到了才打電話,你的腦子是在用嗎?” 他的臉色還是很壞。

“……”我囁嚅,“艾米說你應該在這兒,我就直接過來了,我想找你……談談……”

我正思量著怎麽說,卻見剛才的那個大漢出現在身旁,“楊,我就猜這妞兒是來找你的,在門口站了半天也不動,我想幫幫她,她卻怕我。”

“你怕我吃了你嗎,小妞兒?”大漢又扭頭對我說,嗓音也粗曠極了。

我拐到楊恒的一邊,慌忙搖頭:“那不是的,不是的,你原來是想幫我啊,呵呵……”

“詹姆斯,這是小多。”楊恒極短促地介紹了我,“抱歉,我們有點事聊。”他對大漢說。

“哦,當然。”大漢聳聳肩調頭走了。

“詹姆斯?”我重覆,“詹姆斯旅館的詹姆斯?”

“嗯,他是旅館主人。”楊恒蹙著眉顯出些許不耐,“你想談什麽?”

“談……談……”被他這麽直接地一問,我反倒沒法順利出口了,“剛才的事……”

“剛才有什麽事嗎?”他說著話也不管我就自個兒朝門口走去。

我緊忙跟上。剛才……我的嘴巴還破著呢,看不見的嗎?——這話當然爛在肚子裏了。

他推門出酒吧,穿過停車場,穿過馬路,再走一小會兒,停在公車站牌下。

“搭下一班車回去。”他說,低頭看一眼手表,“最後一班10分鐘後到。”

我看看他,猶疑:“一起?”

他瞥我一眼:“你打算讓我睡哪兒?”

“哦,我正想和你說,實在不行睡一張床也可以的,反正,反正也不會幹嘛。”

“睡一張床我不保證我不幹嘛。”他卻說。

“……”

我嘆氣,轉到他面前仰頭直視他。

“我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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