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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嫚婷最近有些憂郁,我和她說話的時候,她很漫不經心。此刻,我們並肩坐在圓形小廣場的階梯上,我想到什麽和她搭句話,她只‘嗯’一聲,手肘支在膝蓋上,托腮望著前方某個點楞神。

天氣還算不錯,天上的雲多了點,陽光時有時無。廣場四周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下了課不急著走,或者下面還有課在此稍事休息的人。有幾個高頭大馬的男學生在廣場中央踢足球,小範圍的頂球玩,腳尖啊,膝蓋啊,頭頂啊,其中有一個金發小夥子的技術還不錯。

我深深吸了口早春的新鮮空氣,放眼望去滿目都是如我這般的大好青年,真是欣欣向榮,青春無敵。拿起腳邊的咖啡喝一口,味道很不錯。

聽過來人說,在你青春正盛的年華你一般不能意識到當下的美好和珍貴,總要過去了,變成回憶了,你才扼腕嘆息那時候的漫不經心。這感覺真叫人遺憾啊,只不過,我現在即便意識到了眼前的青春正好,我也不知如何是好……怎麽做才算不虛度青春呢?在這廣場上曬太陽發呆是不是很不因該?

“哎嫚婷,怎麽樣才算不虛度青春啊?”我問出心中疑惑。

“我很苦惱。”她說。

“啊?”

她不答,眼睛直直望著前方也不知道在看什麽。

“龍次那邊搞砸了?”我揣摩。

“女人!”她出聲,也不看著我說話,“你那腦子裏就只有情啊愛啊這點東西?”

我愕然,不是因為龍次啊,“那是因為什麽?”

“你有夢想沒?”

“夢想?我想想啊,這個嘛……你有?”

那幾個玩足球的哥們兒一路追著滾過來的球到了我們跟前,那個金發的用腳勾起球就在我們跟前耍起來,耍了片刻轉個頭,沖我們咧嘴一笑。

“嗨,姑娘們。”他說,聲音朗朗。

我瞥一眼嫚婷,這家夥仍在冥想似的完全對眼前的人視而不見,我只好沖他笑笑,也打個招呼。

“當然,”嫚婷突然說道,轉過頭來:“我在考慮寫本小說。”

真叫人尷尬,前面的帥哥嘴巴張著正好像要說什麽呢,一時之間我不曉得是接嫚婷的話好,還是聽帥哥說話好。

“但是總寫不好,垃圾,都是垃圾。”嫚婷死死皺著眉,面色淒慘。

好吧,顧不得什麽帥哥了。

“關於什麽啊?偵探?還是愛情,我幫你看看。”好歹咱也看過不少了。

“膚淺。不寫那玩藝兒,我寫人生。”文學少女一臉神聖的痛苦。

“你說類似那個姓村的先生的?”我不由上來一陣困意,那種文縐縐的書對我來說是靈丹妙藥,專治失眠。

“什麽姓村啊,人家姓村上,沒文化真可怕。”

“還不都一樣麽。”

足球小子們已經被郁悶走了,在廣場另一側幾個人搶球玩。

“怎麽這麽難呢?沒寫之前覺得幾個詞竄起來成就那麽美的句子,那些詞我也不是不認識,那些生活也不是那麽難以想象,但我寫不出來。”

“一口吃不成個胖子,你不能一上來就寫文學巨著嘛。”我好言安慰,“不然你先寫個愛情小說看看,據說那些寫愛情小說的人自己都未必談過戀愛嘞,應該不會太難寫吧,你看剛才你要是跟那個踢球的帥哥聊個天,弄不好就能發展出一段糾葛的戀情來,嘿嘿。”

她十分不削地瞄我一眼,又把腮托起來望向虛空了。

人生啊……人生也包括戀愛嘛,切!我望一會兒她那無動於衷的側臉,搖頭,真是怪可憐的,自己可不就是一戀愛小說裏的人物,你不好好談戀愛可是沒有人生可言的喲,嫚婷。

“嗵”地一聲,飛來橫禍。

你瑪的人生操蛋了,我腳邊的咖啡可是才喝了幾口,小小的廣場上你搞什麽長傳啊!現在好了,咖啡潑一地,杯子和足球一塊兒打轉呢!我怒目圓瞪,望向來人,還是那個金毛小子。

他三兩步沖到跟前,彎腰弓背兩手撐住膝蓋,神色極度歉然。

“實在抱歉,把你的咖啡弄翻了。”

我再看一眼腳邊一汪水,痛心。我不打算說沒關系。

“這樣吧,你稍等,我幫你買杯咖啡來賠罪。”

他直起身就要走,我只好趕緊出聲:“不用了不用了,我不想再喝了。”

這個要制止,真叫他買了咖啡來,不消說他的目的就達成了。這家夥分明技術好得很,那個長傳哪裏不好傳非要砸我的咖啡。我不曉得他是對我產生興趣還是看上嫚婷了,不過麽,顯而易見,這個搭訕橋段在某人追求人生的故事裏行不通,而我這個戀愛故事裏麽照理說挺管用,只可惜目前為止男主角也好男配角也好,配配角也好,哎呀,人滿為患了,我功力有限,實在有心無力啊……

我改變態度,不打算耽誤帥哥的大好人生。

“你去踢球你去踢球,我正覺得咖啡難喝不知道怎麽處理呢,謝謝你的球。”

那小子磨蹭一會兒總算抱著球走了。越過他的肩背,我的視線裏出現一抹極其熟悉的身影。

定睛一看,正是咱的男主角。

楊恒背著網球包走在廣場的另一側,和一個同樣背著網球包的男人並肩而行,從方向上看這兩人是去網球場。

那男人走在這一側,雖然是黑頭發,臉看上去又不太像亞洲人,由於有些距離,不能很容易分辨那人具體的模樣,但此人很引人註目,不是因為他長得驚為天人,實在是那嗓門石破天驚,也不知聽了什麽笑話,那人‘哈哈哈哈’地笑彎了腰,響徹整片廣場,連身邊一直望天憂愁的嫚婷都有了反應,不知何時她已把視線從天空降下,直勾勾地盯著笑聲傳來的方向,那表情頗有些怪異。

“那家夥跟楊恒認識啊。”她突然出聲。

“你認識他?”真夠尷尬的,如今廣場上幾乎所有人都盯著那個蠢笑不止的人看,是我的話肯定找個地洞鉆了。

“我對他有點印象。”嫚婷說,“去年聖誕節的派對上,他風頭很勁。”

“是麽?”用他那個大嗓門呼風喚雨?

“他喝多了發酒瘋,到處請女生跳舞,跟每個人說一遍愛情宣言,背書似的,他當自己是情聖呢。”

“哈哈,那不是很好玩!”我在腦袋裏想象了一下那情景,真是個可憐的笨蛋啊。

不遠處那人總算笑完直起腰,擡頭發現楊恒已經走出一段距離,連忙小跑著跟上去。

“不過還真有幾個女孩子被他說動了,畢竟人長得風度翩翩,據說是哪國跟哪國的混血兒。你知道混血兒長相上比較占便宜。”

“是嘛,難怪那樣子分不出是東是西。”

“可惜了,瘋瘋癲癲的。”嫚婷說。那語調沒聽出來哪裏可惜了。

她感嘆完畢,繼續仰天沈思,瞧那愁眉不展的模樣,果然人生這回事琢磨起來費勁哪。

上完接下來一堂課後,我和嫚婷分道揚鑣,各自回宿舍去。

途中經過一條長長的長廊,這是回宿舍的必經之路。進入走廊後發現前頭不緊不慢走著兩個人,各自背一個網球包,不就是先前在廣場上看到的楊恒和那個笨蛋混血兒麽。

我小跑兩步走上去打招呼:“楊恒,你們打球回來啦。”

他們同時停下腳步回轉頭。

“一起走吧。”我說。

楊恒沒吭聲,又繼續往前走了,混血兒站著沒動,楞在原地瞅我。

“這位是?”他自言自語,轉頭看向楊恒,“哥們兒,這姑娘哪兒來的啊?你給介紹介紹。”

這嗓門真是……我皺眉。楊恒回頭瞄一眼,只說:“叫她自己介紹。”調頭又走了。

太沒禮貌了!瞇起眼睛瞪他的背影。

“別管那個倒黴蛋了,他今天輸球給我恐怕很不爽。”混血兒伸出手掌,露出亮閃閃的白牙笑得頗為得意,“叫我拉蒙,哦,你也是中國人吧,叫我的中國名字,大蒙。你知道,小時候叫小蒙,長大了改叫大蒙。”

我伸出手握住那只大掌,他十分用力地握了握。

“大蒙,你是哪國和哪國的混血啊?”

“看不出來嗎?”他指一指黑色的短發,“看我這頭發,比好多正統中國人還黑嘞,可不是染的喲。”

“……”瞧那無比自豪的表情,我猶豫是不是應該就他的黑頭發誇上一誇。

除了那頭黑發,要說哪裏最能看出他的東方血統,該數那雙眼睛,黑亮黑亮的,不似一般白人的那麽凹陷,卻有著深深的雙眼皮和濃密的黑色睫毛,近距離看確實會叫不少女孩兒把持不住。

“我母親是香港人,父親是法國人。告訴我你的名字,美人兒。”

這人……想起嫚婷說的聖誕派對上他幹的好事兒,還真是像極了法國人的作風,半點沒有中國人的含蓄嘛,還記得當初在語言學校讀預科的時候班裏也有幾個法國男孩兒,一個個都是招惹女孩子的高手啊,他們不是來讀書的,是來談戀愛的。

楊恒已走出好長一段距離,我也繼續往前走,邊走邊說:“你叫我小多吧,大家都這麽叫我,你和楊恒是同學嗎?”

“你開玩笑?他每天搗鼓的那是什麽鬼玩意兒,明明是英文字我卻一行都看不懂,一點情調也沒有。”

“這個我同意。”我猛烈點頭。

“我修藝術,畫油畫,哪天來看看我的畫麽,小多?”他眼睛亮晶晶地探到我面前。

“不是真的吧?”這家夥是在開玩笑?這模樣哪裏像藝術家了,還畫油畫嘞……

“你不信?”

我想起來我們這個學校確實有個藝術系,據說還挺有名,不過麽……“你畫畫跑這兒來幹嘛,難道不該在巴黎熏陶麽?”印象中巴黎才是很多藝術家更加趨之若鶩的地方吧。

“那地方待膩了,我申請了學校的交換學生項目到這裏換換空氣。幸好我來了,不然就碰不到你了嘛,小多。”他嘿嘿一笑,又露出那閃閃白牙。

“呵呵。”不曉得說什麽。

說話間我已走到宿舍樓門前,我停下腳步。

“我到了。”我說,“你也住這裏嗎?”

“到了啊,我住C樓,不過楊恒也住這棟樓。”

“是啊,我們是室友。”

“是嘛,那小子運氣真不壞。”他忽地顯得有點兒憂郁,“難怪他從來不叫我上去喝茶,原來是藏了個漂亮姑娘。”

他擡頭看看樓,又低頭看看我,手從褲子口袋裏拖出來整一整背上的網球包,然後又站定不動了,不轉身走,也不說再見,只管默默地看著我。

“那麽……”我想就此道別,但他的神情愈漸憂傷,這人真是,變臉跟變天似的。

“你那裏有中國茶麽?”他問。

“沒有。”

“英國茶呢?”

“沒有。”

“咖啡?”

“……”我本來還想說沒有,不過他那臉色隨著我每次說出個‘沒有’就更灰敗一點,看著真有些於心不忍。

好吧,我認輸,“有點兒印度茶,你要不要上來喝一杯?”

“那當然好!”那張臉瞬間雨過天晴,一雙黑眼珠子簡直能閃出陽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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