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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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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圖、楊靖二位將軍帶到。”一名親衛在門外低聲匯報,隨即默默退下。知圖滿面狐疑之色看向廳內唯一的雲艾,跨入門檻問道:“說是雲將軍請我們前來——怎地是雲姑娘?”

雲艾苦笑,並不答話,將身後帷幔大力拉開。二人一見大驚失色,知圖則是急忙轉身關上房門。楊靖問道:“雲將軍怎麽——”

“正是因此請你們二位前來。”雲艾憂慮道:“流非蒙奸人所害,身中奇毒,必須送回北道城交小藥仙救治。在此期間為避免遭東越趁虛而入,我會暫時扮他。作如今雲將軍的信任全部交付你二人——務必保護流非周全以及此事隱秘。”雲艾定定看向兩人,緩慢而虔誠深鞠躬。

“姑娘莫要行禮!”知圖急忙惶恐虛扶雲艾,待她站直方退後一步拱手道:“雲家世代忠良,不想卻屢遭奸人所害。知圖與楊靖本出身草莽,承蒙雲大將軍饒我二人一命,好跟隨雲少將軍為國效力。知圖今日願立西安軍令狀,此行若有差池便自行裁決!”

楊靖道:“楊某不才,能得將軍與小姐托此大任。自當死而後已、肝腦塗地!”

“二位言重。”雲艾感喟道:“一切拜托二位,雲家上下感激不盡。”

是夜。

北道城,丞相府。

“雲流不見兮,與子同心。子夜無夢兮,與子同歌……”

窗欞外驀然傳來蒼涼而飄渺的歌聲,段旗言心中一震,琉璃杯險些摔倒了地上。就在這怔楞間,歌聲覆又清晰幾許——

“舊年恍惚兮,與子同衣。遠情涯意兮,與子共流離……”

歌聲如蠱音,直叫段旗言頭痛欲裂。他大聲向空曠處喚道:“紅衣!紅衣!”

那女子身著一身紅衣,眉間也是讓人觸目驚心的一點朱砂。她從暗夜中走來,默然站立在他面前。

“是誰在唱!是誰!”段旗言大聲吼叫道。他往日的沈穩陰鷙似乎在這一刻被撕成碎片。

“是寧莊主。”紅衣惜字如金,段旗言的問話她從不多答,而今卻驀然加一句:“這是來自大漠的歌謠——連魔女都為之心碎的歌謠。”

段旗言並未察覺紅衣的異常,他先是喃喃,覆又聲色淒厲:“這是她的歌謠——是她!她背叛了我——她死了——她願意為他死,卻不願看我一眼!”

段旗言忽然一把推倒雕花凳上的藍印魚紋廣口瓷瓶,任憑瓷片嘩啦啦碎了一地,甚至有些劃傷了他的手。

段旗言不再理會在他身後慢慢退入黑暗的紅衣,大步走向書房、打開密室。

“時年不見兮,舊人不曾。時不與我兮,爾何故忘。昔我往矣兮,楊柳依依。今我來思兮,雨雪淋漓……”

他甚至忘記拿燈,這樣跌跌撞撞走到密室的盡頭。精致而堅固的牢籠裏,寧不歸叩打鐵壁而歌,聲音悠然如訴,卻又似高遠穿透雲霄。

“靜若吃兮,不抵經年。我若癡兮,非似我願。今既絕兮,誓不再見。奪我之血,殉彼之忘川。”

寧不歸睜開雙眼,看著失魂落魄站在柵欄前之人,嘆道:“二十年前司空采溪離開誅仙城時連殺十二人,雙目流血,唱的便是這首歌謠。”

“小師妹魂歸前夜為二師弟守靈時,亦是唱這首歌謠。”

“不準提她!”段旗言對水中月恨到骨子裏,咬牙切齒道:“我尚未想好怎麽折磨她,她卻這麽輕易的死了!不可饒、恕!”

“你當師妹什麽都沒有為你做麽?”寧不歸慢悠悠問他,眼中透出悲憫的光。

“她為我做過什麽?”段旗言諷刺地大笑:“她做的只有無休止的傷害我!”

“不,她至少——為你生了一個兒子。”寧不歸盯著段旗言瞪大的雙眼,沈聲道:“而那個孩子現在快要讓你害死了。”

“你胡說!”段旗言向後連退幾步離開牢籠,冷笑道:“你是說雲弈那個孽障?你以為,哄我這番話我就能放過他?休想!她以為死亡能避開我——我偏要她死後也不安生!”

“我知道你定當不信。”寧不歸盤地而坐,不願繼續挑起段旗言瘋狂的情緒,向他道:“這些天我一直在想,你抓我究竟有什麽用?”

段旗言道:“那你想通了沒有?”

寧不歸道:“師父死了,二師弟和小師妹也死了。如今你要害的只有雲家的人——特別是流非。雪陽和流非在陳陵守城,而雪陽這孩子向來乖巧又在人情上不太靈光,你莫不是拿我說事,威脅他為你做些什麽罷?”

段旗言道:“你果然聰明。以前師父說,這天下沒有你大師兄想不通透的事,只可惜他不大喜歡動腦筋。可現在你知道又有什麽用?”

寧不歸又嘆道:“我只想問,二十年前的事,你究竟明白多少?”

“二十年前的事,我半點也不想聽!”

“不如聽聽罷。”寧不歸罔顧他的怒氣,淡淡說道:“我這裏有些埋藏的往事,你聽過再做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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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州齊山,浣劍門。

又是一年開門收徒之時,身為掌門大弟子的寧不歸抱著新晉弟子的名冊,疾步走向掌門寢居處。房內的聲音卻讓他止步在門外——

“段旗言,方才月兒在此我尚為你留幾分顏面,月兒不知,你當為師也不知麽!”

“我……”

“我從賊人手中救下你時,你雖不過三四歲幼兒,卻已俊美異常,身後長猴尾,後背有鱗斑。我一眼便知你是血妖的孩子,念你孤苦無依,為你除去尾巴遮掩身份,又傳授你武功,待之與他人無二。而今你這廝非但不感激恩情,還誘惑我女兒令她非你不嫁。段旗言啊段旗言,我當初真是瞎了眼,才救了你這白眼狼!”

“師父對徒兒的恩情永世難忘,可徒兒與師妹是真心相愛,拜請師父成全!”

“不必多說!我水行本不是看重門楣之人,可斷斷不會讓自己的女兒嫁給一個異類!”

“師父!”

寧不歸一驚——

血妖?

傳說海外有長衍大陸、雲華大陸,雲華大陸大多存在於傳說中,不可考。長衍大陸確是真實存在的,總是有亡命之徒組團聚夥想方設法到達長衍尋找所謂的寶藏,雖然他們去時往往有三四百人,而當歸來好時能有十餘人,壞時則全部埋骨海外。但只要他們有命歸來,便能帶回寶藏——血妖就是其中之一。

段旗言沒再說出接下來的話。寧不歸及時推門進去道:“師父,這是今年新晉弟子名單,請師傅過目。”又轉頭微笑看著段旗言:“三師弟這是犯下什麽事,又遭師父責罵?”

“不歸,與你無關。”水行威嚴的聲音發出:“名冊留下我看看,你先去安排選拔的事情。”

“是,師父。”

寧不歸走下山路,身後聲音漸漸放低,他聽不清楚。路過竹林時,卻乍見一抹綠色的衣裙。他略斟酌一番,還是走上來問道:“師妹,是誰欺負了你?”

水中月惶然回頭,見到是寧不歸,本來強忍住的啜泣又更加迸發出來:“大師兄……我跟旗哥、是真的想在一起,為什麽、為什麽,爹就是不肯答應?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真的好不講理!”

“你和三師弟?”寧不歸皺眉道:“可是你不是和二師弟有婚約麽?”

“那是爹自己說的!”水中月急忙爭辯道:“那是指腹為婚,不、連指腹為婚都不算,那時候爹爹還沒成婚呢!雲伯伯剛結親,爹爹去喝喜酒,雲伯伯喝醉了就說要爹爹以後生了女兒給雲家做媳婦,這種婚約怎麽能算數!”

“好好,不算數。”寧不歸苦笑,又安慰她道:“師父向來是個明事理的人,他自有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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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府地牢。

段旗言直直盯著寧不歸:“你早知道我是血妖?”

寧不歸默認道:“不,應該只是半血妖。自從你一夜之間攀上建德王,我就開始琢磨你的身份。當今聖上有三個兄弟,一個未成年而殤,一個是建德王,還有一位是關海王。關海王曾迷戀一個叫做連十娘的的血妖而為皇室所不齒,甚至為十娘拒絕東越紫珠公主的聯姻。聖上以為患,趁關海王尋訪民情時以莫須有的罪名處決十娘。關海王歸來哀慟萬分,最終郁郁而歿。建德王與關海王交情最好,甚至為此大鬧皇城,被聖上連貶三級。”

寧不歸擡頭莫名地看他一眼:“現在想來,你應該就是十娘與關海王所出。”

“猜的不錯。”段旗言蒼白地笑起來,“還有呢?”

寧不歸今天的嘆息次數似乎比他前半輩子加起來還多,他悲哀地看著段旗言:“穆十娘與關海王都如此重情重義、堅貞不渝,你為何不肯相信這世上有一個女子亦是這般待你呢?”

“我不相信?”段旗言似乎鎮定許多,抑或是掩蓋的瘋狂:“她願意為雲維水殉情……她為她殉情!她倒是重情重義……卻不是為我!”

“二師弟的死法,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你做的。師妹自縊並非是殉情,而是因為愧疚——你離開的那段時間,二師弟給了她太大恩情,你卻將他害死了。”

“是啊——水行讓我去找那根本找不到的六道妖蓮!我走了,仍然有一個雲維水會娶她,這就是恩情!”

“你為何不懂!”寧不歸怒喝道:“你既與師妹暗中行那周公之禮,又怎能料不到會發生什麽事!”

段旗言從自己臆想的回憶中被震醒:“你……什麽意思?”

“你走後不足一月,師妹便被查出有孕。師父深感羞恥要她墮下孩子,卻遭師妹以死相逼。眼見師妹日漸枯槁,二師弟不忍心,便向師父提出讓自己假意與師妹成親,以掩眾人悠悠之口——整個皇城街都知道雲弈是不足月生下來的。”

“終歸你還是想騙我放過雲弈?”段旗言冷笑道:“什麽時候試劍山莊的寧莊主也擅長編起謊話來?”

“你弄得雲家失勢,雲維天毫無實權,又處處打壓雲弈。可就是如此,向雲弈提親的人都能排到城門外。”寧不歸無奈道:“普天之下的男子除了年輕時的你,誰還能比過那樣妖孽的相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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