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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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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及皇威浩蕩,百官命婦諸位自然不好大聲喧嘩,只好竊竊私語。

一聽北定神侯攜妻而來,登時肅靜無聲,伸長了脖子看好戲。

世人皆知當年衛家三郎與長公主郎才女貌,情投意合,聖上親賜良緣,只待這位年輕的神侯得勝而歸,迎娶佳人。

而今物是人非,良人佳人依舊在,卻是各自嫁娶,情絲豈是說斷就斷?

但就在世人嘆息衛三公子成了冤大頭,與大駙馬失之交臂時,人家反倒娶了個來自民間美若天仙的夫人,壓根不認為虧了。

一回京,衛侯爺這護妻之名便傳遍大街小巷。世人誰不想一探衛夫人的美貌?奈何這位神侯夫人深居簡出,行事低調得很。

這回可算盼來了機會,又豈會輕易放過?

只見大殿門外,喜怒不形於色的新任衛大統領一身勁裝,立領,衣裳裏繡著狂繚的素白麒麟紋,身形修長但並不粗俗。觥籌交錯裏眾臣及女眷擡首,只覺此人風度不俗,亦文亦武。

而他身側,與之並肩而立,攜手共進的女子。眉如遠山,眸若靜波,挺鼻粉唇,膚若雪脂,面似清荷,淡若悠茗,氣如幽蘭。一身考究的素白宮裝,與男子的墨色官袍相映襯。

這對相差十歲的衛氏夫婦,瞧著倒也和諧。

是以,賀樁一進來,只覺無數道目光直直朝她射來。她畢竟經歷得少,難免緊張,面色羞赧。手足頗為無措,險些被絆住。

衛良和見她踉蹌一下,差點摔下地去,眼明手快地扣住她的腰身,凝眉道,“當心!”

他這一舉措,席間的女子皆紛紛吸氣。不知是擔心賀樁真摔下去,還是嘆息自己沒有那幸運,得北定將軍的青睞。

而在座的男子卻是驚羨,得妻若此,夫覆何求?

眾目睽睽之下,他倒神色自若地摟著,賀樁卻架不住,忙推開他,低聲道,“相公,我自己走。”

“行了,也不差這幾步路。”男人順勢摁住她的纖纖玉手,垂首低語。

大手擁著她,順著宮人的指引,旁若無人地放她落座,並伸手替她理順衣擺,這才坐到主座上。

但眾人的目光還追著賀樁不放,男人幽深的眸子一掃,難得孩子氣地一一回瞪。

“這個孟夫人,把你打扮得這麽美,也不知,是給我長臉,還是添麻煩?”

賀樁被他郁悶的表情逗笑了,伸手親自給他倒酒,“相公就別氣了,喝杯酒消消氣。”

她笑得傾國人城不自知,卻是引得越來越多的目光,以致馥雲公主進殿時,生生被忽略了。

賀樁聽公公又細又尖的嗓音在半空中回蕩,擡眸,只見馥雲公主又換了一身奪目的鵝黃羽衣,似乎對她不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風頭被搶,天之驕女如馥雲公主,哪裏忍得了這口惡氣?自然恨不能給她一個下馬威!

賀樁只覺這個馥雲公主不是好相與之人。摸了摸鼻梁,幹脆悶著腦袋不理她。

男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一切,給她遞了塊糕點,“方才見馬車裏的東西你也沒動,先吃點墊墊肚子。”

“你吃吧,我不餓。”她搖頭,實在被馥雲公主攪得沒胃口。

男人把糕點塞進她手裏。卻也沒勉強她吃下,只淡淡問了句,“方才在鐘萃宮,馥雲公主可是跟你說了什麽?”

她想了想,明目張膽地給她下臉色,橫豎吃虧的是馥雲公主,她也沒什麽損失,便不在意道,“我與她無冤無仇,會對我說什麽?”

正說著,只聽外頭的太監再度捏著嗓子高喊,“太子、蕭王殿下駕到——”

賀樁擡眸,大殿中央的大紅地毯之上,這對攪弄京都朝堂的風雲人物。正端著步子緩緩走過,昔日暢談經綸的年輕面龐與眼前以虛與委蛇的笑容掩蓋滿心欲望的模樣,在她腦海裏反覆出現,卻如何也重合不了。

賀樁直嘆世事無常,太子與蕭王風光無限,當初滿腔熱血的宸王兄,至今不能踏出王府半步,生生抹了銳氣。

未幾,只聽公公又道,“皇上、皇後、長公主駕到——”

奕璇殿的群臣及家眷紛紛起身,呼千歲萬歲。

賀樁靜立,聽著皇帝說一通普天同慶皇後壽誕之類的話,落座後便是歌舞奏樂。

氣氛倒也算祥和,但皇帝在場。誰敢放松?

沒多久,歌舞撤掉,便是該各家各府的千金閨秀展現才藝了。

千金秀藝,該是在座的青年才俊關心。

賀樁自覺此事與她無關,細細把玩著方才他塞過來的糕點。

一塊好好的綠豆糕,被她摳得只剩一粒一粒的小碎綠豆。

衛良和一本正經地聽著殿前的動靜,也時不時註意著她的小動作,瞧著她滿手的米屑,無奈裏又透著寵溺,大手罩過去,替她拍掉沾在衣裳上頭的米屑,湊到她耳邊低語,“老實點,弄得臟兮兮的。”

賀樁不滿地撇了撇嘴。倒也沒阻止他,卻又聽他說,“你聽話一些,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嗯?”

“說了不餓!”賀樁也不知今兒是怎麽了,脾氣大得很。

原先她只以為自家夫君擔任禁軍統領,不必離京出征。而長公主又另辟了公主府,兩人見面的機會不多。

可她忘了,她夫君守著的這片天地,可是皇宮,長公主爹娘的地界兒。

自打她從鐘萃宮出來,就突然鬧脾氣,男人不用想也知定是有人要她難堪了。只得耐著性子,軟聲好氣對她道,“那咱們早些回去,叫府裏的嬤嬤給你熬著粥,可好?”

“嗯。”她猶悶悶道,但好歹也算應他了。

幾家閨秀才藝展示完畢,接下來該是馥雲公主壓軸了。

一身飄逸醒目的鵝黃羽衣,輕盈地立在大殿中央。可她並不急,伴樂一起便被她打斷,“馥雲穿這身,想必諸位也猜到馥雲要幹什麽?”

“馥雲才藝不精,鬥膽獻醜,舞一曲《霓裳羽扇》!只不過馥雲獨舞,也沒什麽意思。若能請衛統領武劍以和之,也算一段佳話不是?”

佳話?

男已婚女未嫁,且她堂堂一國嫡出公主,竟不知羞恥地與一介外男扯上關系,顏面何在?

賀樁一聽,覺得荒唐的同時,也擔心他當真應了。

她不由想起衛群的話:聖上既尚了良和一個長公主,你還禁得住他再賜一個公主?

他會去嗎?

皇帝顯然也被氣得不輕,但礙於場面,也給皇後面子,不好發作。

場上的人皆在帝後、馥雲公主與衛良和夫婦來回逡巡,看熱鬧不嫌事大。

男人站起身,面色如故,解下腰間的樊絡名劍,一把握住劍柄,飛速出鞘,就在眾人以為他會上前應了馥雲公主所求時,他卻突然把劍狠厲刺向大殿門口。

只聽一聲慘叫。

男人大喝一聲,“來人,有刺客!”

場內一時頗為躁動,只見男人冷冽道。“還請諸位稍安勿躁。”

未幾,老王親自把劍送進來,恭謙道,“回稟聖上,刺客已被衛統領一劍擊中要害,臣即刻帶回去審問!”

皇帝許是被刺客刺得見怪不怪了,這段小插曲自然不會影響宴會。只發話道,“小事一樁,這裏有衛統領在,眾愛卿繼續!”

馥雲公主恢覆了神態,心裏越發愛慕卓爾不群的衛良和,盈盈而立,問得直白,“侯爺還未回答本公主所求呢?”

衛良和一心註意著賀樁,見她無恙,便打起精神來應付她,“回公主,臣自打十二歲得了這把劍,便只用它來上陣殺敵,從來無關風月。死在此劍之下的惡人不計其數,便是臣之妻,臣亦從不願她碰此利器,公主冰清玉潔,金枝玉葉,臣承蒙公主厚愛,甚是惶恐,但臣恐怕不能為公主破這次例?”

為她破一次例,“有何不可?”馥雲公主問得理所當然。

賀樁聞言,淡淡一笑,便是當初她在不知情下,碰了他的寶貝劍,他都差點翻臉,馥雲公主這話也忒不走心。

果然,衛良和的眸色一下變得陰鷙深沈,斷然拒絕,“想必在場的青年才俊,多是願為公主禦劍和舞之人,公主又何必為難衛某這有妻室之人?便是破例,也該是為臣之妻,還請公主切勿強人所難!”

長公主一聽,面色微微一變。心裏頭卻如排山倒海那般苦澀,那個三句不離發妻的男子,也曾是她待嫁閨中日夜思慕的少年將才。而今,他攜著滿城風雨而歸,懷裏擁著的卻另有其人,而她的夫君還遠在戰地,最可怕的是,她的駙馬是生是死,她竟毫無期待。

心恍若被無形而巨大的綢緞緊緊掐著,掐得她生疼,可偏偏是她負了他在先,當年她大紅嫁裳十裏紅妝風光無限之時,他卻不知在何處茍延殘喘,驕傲如他。是怎樣的狼狽與不堪?

她怪不得他,怪不得他任何。

有種作繭自縛的悔意,直教她置身於水深火熱之中!

他這話說的可相當不客氣了,若她執意於此,那就真的不止恬不知恥,而是無腦了。

馥雲公主憤恨咬牙,那些青年才俊算個什麽東西?莫說舞劍,總有一日,她定要他心甘情願為她描眉點唇!

琴技驚人

大殿之上,珠光咋起,她一身嫩黃舞衣,頭插雀翎,罩著長長的面紗,赤足上套著銀釧兒,在踩著節拍婆娑起舞。

她的舞姿如夢。她全身的關節靈活得像一條蛇,可以自由地扭動。

一陣顫栗從她左手指尖傳至肩膀,又從肩膀傳至右手指尖。手上的銀釧也隨之振動,她完全沒有刻意做作,每一個動作都是自然而流暢,仿佛出水的白蓮。

不過,馥雲公主許是被衛良和氣得不輕,這支熟得不能再熟的《霓裳羽扇》舞,舞得頻頻出錯。

不過馥雲到底貴為公主,一曲舞畢,仍有不少才俊應和嘆道,“公主此舞眉目傳神、韻味十足、神形兼備、只應天上有!”

“公主妙舞,在下看得可是如癡如醉,忍不住要為公主吟詩一首了:妙清秋一夢,清清子衿,明月相思,是誰入夢?清寧夢,清風舞翩纖。繁花落。雁回月滿樓,夢若流星,一彎明月,不辭冰雪為卿熱曼!”

賀樁一聽,只道遣詞不錯,可這造句。韻律何在?這青年才俊只怕也是半吊子。

偏生馥雲公主聽著還心裏膨脹了,倨傲地轉向衛良和,盈盈一笑,“衛統領,你說,本公主舞得如何?”

男人一心註意著身側的賀樁。方才壓根就沒瞧,被她一問,卻也不慌,胡謅八扯道,“公主天生麗質,又得名師指點。自是極好的。”

他這話,便是她舞得再好也不是她的功勞。

馥雲心裏很不是滋味,瞧了眼事不關己的賀樁,氣不打一處來,“哦,是麽?說起來,神侯府還未有拿得出手的才展呢,衛夫人莫不是什麽都沒準備?那可是對母後的大不敬!”

賀樁手一頓,擡眸,頗為意外。

未等她說話,衛良和倒搶先開口了,“內子才藝不精,若是沖撞了皇後娘娘喜誕,只怕不合適!”

整個宴席,衛夫人一句話還未說,這衛統領可真是護得緊!

可馥雲公主又豈會善罷甘休,只掩嘴嘲諷,“瞧衛統領這話說的,尋常人聽著,只道你敬重母後,愛護發妻,可仔細一尋思,莫不真是衛夫人學藝不精,怕在大庭廣眾之下出醜,損了這如花似玉的美貌?”

賀樁被氣得唇色發白,渾身顫抖。

當真以為她毫無拿得出手的才藝麽?

她的出身,終究會成為攻擊他的利器,便是他不在意,可她怎麽又舍得將他置於流言漩渦之中。

她深吸一口氣,見衛良和臉色冷凝。眸底閃過陰鷙與戾氣,悄悄伸出手輕輕扯了下他的袖子,男人以為她心裏害怕,反握回去,柔聲道,“別聽她瞎扯。她是故意激你呢,一切有我……”

賀樁只搖頭道,“相公都為我做到如此境地了,若真慫了,那樁兒當真是配不上相公了。”

“你這是什麽話?你知道我素來不拘這些的。”男人一急,他最受不得的便是她說這些喪氣話,卻見她緩緩站起,一笑傾城,卻未達眼底,滿滿的火藥味。

男人生怕她被馥雲公主刁難,急忙拉住她,沈聲道。“樁兒,你這是要做什麽?”

賀樁卻不理他,徑自朝大殿中央緩步走去,落落大方地朝馥雲公主屈膝行禮,面色端莊清和,直直朝堂上的帝後俯首跪下,鎮定道,“馥雲公主言之有理,北定神侯府若無半點拿得出手的才藝,倒真對陛下與皇後娘娘不敬了。”

大殿之上,堂上端坐的自然是帝後,座下首座左右兩側則分別是太子與蕭王。

太子近日修身養性。自打落座後,對殿前的美人也是興致缺缺,晚宴來的多了,也覺得沒什麽意思,百無聊賴地悶頭飲酒。而待賀樁走得近了,跪在他面前的女子低眉順眼,溫溫婉婉的側顏,白皙的頸項,言語間也是軟糯無力,卻在無形中透著倔強。

太子不由驚嘆,這世間怎會有那麽相像的女子?若非時隔八載,他當真會以為伊人從未離去。

可是怎麽可能呢?他親手斬斷的情絲。痛到他一度以為餘下的日子將無以為繼,痛得清晰又渾噩。那個人走了,她又豈肯獨活?

只是,這衛夫人當真像極了當年遺世獨立的女子!竟讓他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對面的蕭王姿態慵懶,手執著酒盞,狀似漫不經心地湊到唇邊。慢慢品著。微瞇的眸子卻出賣了他心底的野心,置身事外似的欣賞著這一出免費上演的好戲。

馥雲公主心頭一堵,羞憤難當,這個榆木疙瘩眼裏怎就獨有那個小妖精?

她定要叫那小妖精好看!

如是一想,馥雲公主心生一計,扯唇冷笑道,“是麽?衛夫人國色天香,想必才藝亦是一絕。但現在卻還尚未為母後獻藝,這可說不過去了呢。”

世人皆知衛將軍之妻,出身鄉野,果腹尚且勉強,哪兒還有什麽閑情逸致拜師學藝?

馥雲公主此話一出。眾心皆道:這不是為難人家麽?

不過,其間也不乏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泛泛之輩,一想,只道方才誤會了馥雲公主。瞧著長公主清冷而掙紮的模樣,這才明白馥雲公主縷縷挑釁衛統領,這是在替長公主不值。故意刁難衛夫人哪!

這才是宴會的意義,喝酒舞姬算個什麽東西?

這個衛夫人,是年輕氣盛被激得忍不下這口氣,還是真有兩刷子。

真當吊足了胃口。

繞是皇帝也好奇,鄉野女子,所謂的才藝難不成是胸口碎大石?瞧著她柔柔弱弱的模樣也不像,皇帝當即否定。

腳踩風火輪?話本裏的戲碼誰信?

皇帝墨眉一挑,“哦?今日可是皇後壽誕,鸞殿之上,若衛夫人只是雕蟲小技,惹了皇後雅興,你可知該當何罪??”

“該當何罪?臣妾見識鄙薄,卻是不知。不過,若在座的不滿意,臣妾隨聖上處置便是!”賀樁落落大方,順暢地說了出來。

皇後一聽,只覺賀樁並非表面看上去的乖順,端著架勢道。“好大的口氣!此話,本宮可沒逼你說,衛夫人可是要願賭服輸呀!”

賀樁不卑不亢道,“是。”

馥雲公主只來只是想激她一下,給她一個下馬威,面上過去也就算了。沒想到賀樁自己要挖坑往裏跳。她自是喜不自勝,推她一把又有何妨?

她勾了勾唇,笑問,“衛夫人莫不是要耍一出花槍吧?”

耍花槍是街頭小巷不入流的技藝,她這話,當真是瞧不上賀樁。

賀樁只當她發瘋自說自話,朝著皇帝道,“還請聖上賜琴。”

如此說來,她這是要撫琴?

梁凝瓏早就看不下去這個馥雲公主了,在鐘萃宮她就屢屢給賀樁難堪,如今眾目睽睽之下,還不忘給她下套,若非穆侯爺一直拉著她,她早躥出來諷刺她一句了。

不過她也並非無腦之人,見賀樁神色淡然的模樣,想必也是另有盤算,她冒冒失失出來替她求情,反倒抹了她的面子。

凝瓏郡主一思,一手拍點自家夫君的手,站起道,“耍花槍?聽馥雲公主一說,臣妾還尋思著許久不露兩手,心裏頭正癢著呢,神侯夫人若不介意,本郡主以舞槍和之可好?”

賀樁見她如此幫忙,自然應允,“聽聞姨母舞槍可是一絕,賀樁自然求之不得,只是不知聖上與娘娘……”

未等皇帝發話,衛良和倒幾步來到賀樁身邊。分明的五官如雕刻般深雋,搶先道,“姨母這是要跟良和搶了?”

言罷又對賀樁,狀似斥責道,“你胡鬧就罷了,姨母上了年紀,若是傷著了可如何是好?”

梁凝瓏一聽,登時氣歪了,“嘿,你個衛老三,你硬要陪著夫人舞劍也就罷了,本郡主不跟你搶。你說本郡主上了年紀是幾個意思?”

眾人嘩笑,卻也感嘆,這衛侯爺,當真舍不得自家夫人受半點委屈。

穆侯爺頂著歉意滿滿的老臉,上前拉著梁凝瓏回來。

琴劍合一

衛良和聽了梁凝瓏,也是一樂,與賀樁相視一笑,在旁人看來,又是一番郎情妾意好不恩愛。

男人對她寵溺一笑後,轉身微微躬身道,“帝後琴瑟和諧、舉案齊眉,臣望塵莫及,卻也是愛慕有加。內子胡鬧,卻對皇上與皇後娘娘一片赤誠,還請聖上恩準,臣自當以劍舞和之!”

方才馥雲公主出言相邀,卻被他已不理風月為由拒絕,此時又甘願為夫人而出鞘。

馥雲公主自然不甘,不依不饒道,“衛統領方才還說,你的這把名劍沾滿屠戮,從來無關風月,如今卻為了你夫人,禦劍而行,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麽?”

衛良和知她會如是說,也不急,緩聲道,“公主身份尊貴,臣自是不敢有絲毫玷染之意。臣之妻在臣最為落魄時下嫁,每日柴米油鹽,自然無關風月,但臣亦不敢棄糟糠之妻於不顧。”

這一番言辭出口,眾人只覺這衛神侯忠情兩全,試問誰還敢否定?

此時皇帝發話道,“今夜乃皇後壽誕,馥雲不得胡鬧。聽聞衛夫人容顏一絕。朕也是十分好奇,這才情是不是也一絕。朕記得宮裏有一臺‘青鸞’,來人啊,賜琴!”

賀樁的宮裝裙擺繁疊,行動不便,由衛良和親自扶著她坐在琴架前,為她整理衣裙,微微福身。婉婉落座。夫妻倆離得近,眾人才知二人腰間束著的是同款的大紅腰帶,有心人瞧在眼裏,便又是覺得紮眼刺目得慌。

傳聞‘青鸞’乃琴癡公孫楚望所制,琴質、琴色、琴音皆是上品,賀樁一試,果然不同凡響。

她回眸,見衛良和長身玉立。負手而立,另一手已是握著劍柄。

宮裏除了經久耐用的牛油燈,還有獻上來的夜明珠子,暖光漾起,杯影搖曳,卻奪不去男子的風采。

賀樁朝男人微微點頭,見他會意,深吸了一口氣。玉指輕揚,露出纖細白皙的玉指,撫上琴面,凝氣深思,琴聲徒然在殿上響起,琴聲委婉卻又剛毅,券券而來,又似高山流水,汩汩韻味,潺潺錚錚。

男人劍如龍舌般游走,長劍如芒,氣貫長虹的勢態,恰如在山間雲霧繚繞的清晨,身姿矯健的男子在峰巔寂寞地舞劍,往昔剛毅冷硬的氣質在這潺潺流水般的琴音裏,似乎也柔化了不少。

他斂起煞氣的模樣,平添了幾絲溫潤如玉的氣質。就像是最安謐的一湖水,清風拂過的剎那,卻只是愈發的清姿卓然,風月靜好。又像月華如水,他劍若霜雪,周身銀輝。

劍氣如同被賦予了生命,環他周身自在游走。帶起衣袂翩躚,頃刻間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仿若這般舞劍,他就欲乘風歸去一般。足不沾塵,輕若游雲。

長公主遠遠地看著,只覺得是哪裏的雲彩不小心飄落了凡塵。內心有種厚重的蒼山傾覆之感,如狂風暴雪般的悔意瘋狂肆虐著她。

那日的十裏紅妝,原以為在世人的驚羨與喟嘆難以企及之中,便會忘卻他,孰不知,卻是多麽可笑。可嘆她多年來,還自欺欺人!

賀樁玉指一轉,指尖猶如震翅之蝶,指法熟練,流暢婉轉琴音驟停,隨之而來的曲調一下大氣狂放起來,嘈切如急雨,如同鐵馬冰河入夢,刀槍劍戟回響。

而衛良和的劍如白蛇吐信。嘶嘶破風,又如游龍穿梭,行走四身,時而輕盈如燕,點劍而起,時而驟如閃電,落葉紛崩。真是一道銀光院中起,萬裏已吞匈虜血。

眼前黛眉微凝。氣度自華的女子,太子委實驚嘆,這般琴技沒個十年八載的苦練,尋常人怕是達不到吧?

心裏也越發疑惑,這個柔弱的女子,心裏怎會藏著那般的才華與氣度?

她的眉目,像極了那人,斬斷的青絲是不是也可重修舊好?

賀樁內心難平,那日傾覆天地的血流成河、那夜豺狼嗚嗚吼叫的擔驚受怕……不甘卻又無可奈何,又有些哀愁的歌聲緩緩流出,深吸一口氣,慢慢放松下來,但絲毫不失去那種感覺,韻味。直到最後一個尾音結束都是全神貫註的,身心皆融入曲中。

一曲彈罷,她閉目養神。如此耗費心力的彈奏,她委實累得慌!

一殿安靜,眾人一時聽楞了。

衛良和收劍,把劍反立在手臂之後,見她眉黛透著濃濃的倦意,生怕她出什麽事來,幾個大跨步過去,握著她盈盈一握的手臂,低聲道了句,“樁兒——”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登時如潮水般的掌聲傾嘩而來。

賀樁睜開眸子,對上他幽深焦慮的瞳孔,展顏一笑,“我沒事。”

皇帝自然少不得一番稱讚,衛氏夫婦雙雙謝恩落座。

而馥雲公主委實不甘心,本想著她出醜。沒想到她卻來了這一出,風頭都被她搶盡了。但不甘心又如何,人家的確有兩把刷子,她只能瞪眼咬唇。

帝後座下的太子和蕭王,卻是瞇著眸子,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賀樁。

“不舒服嗎?”衛良和瞧著她臉色不對,附在她耳邊柔聲道。

賀樁搖頭,“沒事。只是今日見到太多舊人,撫琴時有想起以前罷了。這裏有些悶,我想出去解個手。”

才展之後,會有半炷香的休息時間,之後才上菜。

他不放心,“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賀樁瞧著四周蠢蠢欲動的官員,約摸是想來向衛良和敬酒的,他自然少不得一番周旋。

而另一邊馥雲公主見衛良和被拿著酒盞的百官團團圍住,心生一計。蹭到長公主一桌,對著宮女也不曉得說什麽。

長公主怕她再生事端,作勢斥責道,“馥雲,休得胡鬧!”

馥雲公主俏皮地跳過去拉著長公主的手,撒嬌道,“長姐,這裏盡是些酒味兒。熏死人了,馥雲陪您去後花園透透氣吧?”

長公主一笑,“你呀,定是惦記後頭的櫻花了罷?自己想去怕挨罵,還好意思說陪長姐。”

馥雲公主嘟嘴笑道,“長姐既擔心馥雲給那人尋不痛快,馥雲去後花園遠遠躲開還不好麽?長姐,您就陪馥雲去嘛……”

長公主被她央得煩,只道,“半炷香的時辰啊,到時可不許耍賴!”

而在賀樁出去沒多久,太子也尋了個由頭出去了。

皇宮裏並沒有茅房,宮人領著賀樁去了存放恭桶的凈房。

凈房離奕璇殿還隔著一個花園子,賀樁出了凈房,只見空中竟飄著細細的雨絲,也不知是碎了誰的心。

她擡頭。伸手截了幾絲雨點,清婉的面容在梁上懸著的宮燈映襯下,顯得分外嫻靜。

立在一側的太子竟一時看癡了,不自覺上前一步,把油紙傘往她頭上送過去,“當心淋了雨,感染風寒。”

賀樁一驚,見四周為她掌燈引路的兩名宮女已沒了蹤影。而太子身側已空無一人,不由心慌,微微屈膝,惶恐道,“不知驚擾了殿下大駕,臣妾這就離開。”

太子容恒卻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衛夫人請留步。”

賀樁抽回手,垂首道,“不知殿下有何賜教?”

太子見她唯唯諾諾的模樣,心裏甚是不喜,淡淡道,“你慌什麽?本宮只不過問你幾句話便走。”

孤男寡女,又無旁人,賀樁心想他問完趕緊走,“不知殿下有何問題?”

他登時又不語,見她不著痕跡地退到傘外,心知她終究不是她,竟覺好笑,自己丟下奕璇殿的太子妃,像個無知輕狂的少年般,巴巴跟著她來凈房,到底是為何?

“呵,隔得太遠,竟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他扶著傘遞給她。“你既不願與我共傘,便自個兒拿著吧。”

“臣妾不敢。”他可是高高在上的東宮太子,賀樁可不願給衛良和找麻煩。

太子卻不顧有他,只道,“聽聞你身子弱,別是淋雨病了。叫你拿,你便拿著!”

賀樁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而他已塞到她手裏了,她也不好推辭,屈膝行禮,“多謝殿下。”

“本宮有一位故人,你與她長得極像。”太子回憶起前塵往事,竟真覺得久遠了,她已去了多年,而他卻行屍走肉般虛虛恍惚地活著。

賀樁心一緊,握著油紙傘的手,也不由得加大力道,“不知殿下口中的那位故人,姓甚名誰?”

“呵,”他一聲苦笑,而後轉過身去,仰頭一嘆,“說來她也去了八年了,那時你年紀還小哪,興許不知道。那人……便是本宮的師娘。”

聞言,賀樁手一顫,只覺渾身的血“騰”地熱了,眼眶發紅,抖著聲音問,“莊夫人?”

太子回身,挑眉道,“你一個民間來的女子,知道的倒不少。”

賀樁見他一派坦然的模樣,不知他是裝的還是本就如此,八年過去,每個人都變了,昔日意氣風發鮮活颯爽的宸王都變得深沈內斂,太子又豈會毫無心機?

她心裏到底設防,只道,“那日相公帶臣妾去見了宸王殿下,聽宸王提起過。”

太子狀似隨口一問,“衛夫人當真與莊府毫無瓜葛?”

賀樁不知他打的是什麽主意,打著太極,笑道,“正如殿下所言,臣妾一介民間女子,倒是不知殿下所指的‘瓜葛’為何意?”

太子見她眉目朗朗。卻也不像說謊的模樣,心知重續斷弦不過只是他的癡心妄想,這麽多年,早就幻滅了,竟因她親撫的一個曲子給勾起來。

莫名地覺得好笑,輕輕地抖了抖身上的雨滴,他負手立著道,“不過是在裏頭待得悶了,出來透透氣,竟撞見你了,隨口問一句,也算與你有緣。不如,本宮送你一樣厚禮如何?回去吧。”

此處可是女凈房,賀樁對他的說辭自是有所懷疑,也不見他提是何厚禮,不過眼下她也不願與他獨處。福了福身便離開了。

衛良和仰頭灌下一盞酒,首座的帝後已去了後室歇息,只留一側的沙漏,他不動聲色地瞧了一眼,時辰過半,她卻還未回來,心裏不免焦急。

未幾,何輔進來在他耳邊低語兩句,男人面色如常,眸色卻是一變。

太子竟去找她了,莫不是發現了什麽?

男人心急如焚,丟了酒盞急急尋了出去,路過後花園,卻見前方一個亭亭玉立的背影,聽得她盈盈一句,“馥雲休要玩鬧了,快出來,咱們若還不回奕璇殿,仔細母後回頭訓你。”

等燈火闌珊處那端莊雅致的女子一回眸,笑意頓時凝在芙蓉臉上,正是悠雲長公主。

舊日戀人相見,分外尷尬。

衛良和一頓足,卻未忘行禮,“臣見過長公主。”

我怕你會被她們搶走

容萱收回袖子,端正地立著,內心動容,面上卻維持著一貫的標準笑容,“衛統領不必多禮。那日你回京,本宮在街頭遇襲,還多虧將軍出手相救。悠雲原本想著,待你進宮那日送一份薄禮的,卻未想宸王兄急急召了你過去。”

衛良和神色自若,只淡淡道,“公主不必多禮,保護皇室,是臣的職責。”

容萱聽得卻是好一陣失落,天知道在他面前端著長公主的架子有多累,“那時你還不是禁軍統領。”

有必要分得那麽清楚麽?還是擔心他的夫人會誤會?

衛良和卻是沒心思琢磨她的心意,忽而想起近日京中並不安生,遂問,“那日之後,不知公主了還遇到過刺殺?”

長公主愁眉不展,嘆息道,“他做事越發不聽勸,刺不刺殺,也就那樣了。”

如是說,他是不是會多關心她一點?

衛良和挺立如斯,面色未改,眼瞳更是深不見底,只道,“瞧著這落雨的勢頭,雖不大,但這一時半會兒怕是停不下來,還請公主早些回去,這陣子京都頗不安寧。還請公主好自為之。”

好自為之?

長公主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好個好自為之!

當真諷刺得很,是啊,是她負了他在先,他心裏有怨,怪不得他,可她何嘗又有選擇權?

生在皇家,即便再身份恩寵。那也不過你存在價值。一旦沒了價值,你便什麽也不是了。

當真可笑!可悲!可嘆!

“衛良和,你沒有心!”煙雨如絲,悲憤卻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容萱想起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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