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桐也完全沒有料到常山會自刎，遺憾之餘，他沖常山的屍身遠遠地抱拳行禮，轉身帶著人離開了。

身後蕭索淒淒，身前流水如血，常山和蕭柳相互依偎，對周遭的一切哭聲與叫聲，再也沒有任何回應。蕭南星淚如雨下，心中悲痛萬千，她跪在地上，完全沒了力氣。夏翊更是坐在那裏，一聲不吭。

蘇漸和顧留生先把蕭南星和夏翊送到客棧，然後把常山和蕭柳的遺體收好，找了地方安葬，一應事情完畢，已經過了兩天。這兩天蕭南星幾乎沒吃什麽東西，顧留生來找她，見她身形消瘦了一圈，心中憐惜，便走進去坐在她身邊，又不知如何安慰。

“蕭前輩已經入土為安了。”顧留生將手放在她肩上，柔聲道。

蕭南星低著頭，忽然抽泣起來，她靠在顧留生肩上，慢慢說道：“我剛出生的時候，被人扔在了河邊，師父將我撿起，把我撫養長大，教我讀書寫字，教我武功，對於我來說，她就像是我的娘一樣。”

顧留生道：“蕭前輩此生有許多遺憾，我想，陪著常將軍走，大概是她最不後悔的一件事。”

“最不後悔的一件事？”蕭南星擡起頭看著顧留生，想著若是顧留生和今日的常山一樣，她大概也會和蕭柳做出同樣的選擇。

咳咳！

門外出出傳來一聲幹咳聲。蕭南星和顧留生回頭一看，楚珞珞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她似乎有些尷尬，“沒......沒打擾到你們吧？”

這次見到楚珞珞，顧留生早已發現她變化極大。不似從前那般胡鬧，也不愛笑了。經歷離楚碌碌之事之後，她一夜之間長大了不少。

“珞珞，你站門口做什麽？”蕭南星問道。

楚珞珞道：“蘇大哥和聶姑娘要回襄陽了，我是來跟你們說一聲的。”

顧留生和蕭南星相視一眼，忙站起來出去了。客棧門口，蘇漸正在和夏翊告別，見顧留生和蕭南星出來了，便道：“顧兄，蕭姑娘，我們要走了。”

顧留生道：“此番辛苦蘇大哥了。”

聶雲走到蕭南星面前，拉著她的手道：“蕭姐姐，我要回去了，不然祖母會擔心的。”

“嗯！”蕭南星點點頭，不舍地看著聶雲，“回頭我來襄陽看你。”

聶雲了看楚珞珞，道：“我想學醫術，楚姐姐已經答應帶我去青煙谷拜師了。等回了襄陽，我便要去青煙谷。”

顧留生回頭看著楚珞珞，驚問道：“珞珞你也要走？”

楚珞珞一楞，點點頭，“我答應過師父，常將軍的事情解決之後便要回去。眼下我陪聶姑娘回一趟襄陽，然後再回去。”

見楚珞珞如此說，顧留生也不再強留，便道：“那......代我向先生和楚姐姐問好。”

楚珞珞點點頭，沈思片刻，忽然又問道：“顧......顧大哥，你會回青煙谷麽？”

顧留生看了看蕭南星，道：“我們把雄州的事情忙完之後，應該會去仙華山。”頓了頓，又道，“我會回去看先生的。”

楚珞珞眼中的流露出些許歡喜，“那我們便在青煙谷隨時等顧大哥和蕭姑娘回來。”

這時，打點行裝的萬劍山莊弟子上前回話，說可以啟程了。蘇漸見他們都一一告別，便道：“天色不早了，我們要走了。”說罷，楚珞珞和聶雲便上了馬車，蘇漸騎馬在前方開路，其餘人則跟在馬車後面，這一路隊伍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走了沒多遠，馬車上的簾子被掀開，楚珞珞依依不舍地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顧留生，片刻之後又放下了門簾。

馬車裏，聶雲問道：“楚姐姐，你怎麽了？”

楚珞珞一楞，隨即笑道：“還叫我楚姐姐呢，以後怕是要叫我師姐了。”她得意的昂著頭，“沒想到我也有當師姐的一天。”

“哈哈哈哈！”

兩個姑娘在馬車裏開懷大笑。

顧留生看向夏翊，“夏兄，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夏翊想了想，道：“雄州那邊快要起戰事了，我想去看看。”

“你還想......”蕭南星問道，“還想從軍？”

夏翊沈思片刻，悵然道：“那是我娘的心願......”頓了頓，又改口道，“不，是我的心願。”

三人行程不謀而合，拜祭過常山和蕭柳之後，顧留生、蕭南星和夏翊便離開金陵，直奔雄州而去了。

此時的雄州已經是屯兵重地，邊關戰事一觸即發。個個大營的訓練聲此起彼伏，響徹雄州天空。夏翊決定先和顧留生、蕭南星一起去燕山找東西。

此刻正是夏季，漫山綠樹青草，他三人牽著馬匹上山，滿山搜尋，搜了三天三夜，也沒找到圖中的地方。

顧留生不禁懷疑是否是線索有誤，此時天已快黑，他們站在一棵樹下，拿著畫看了許久，也沒看出什麽特別之處。

蕭南星道：“會不會從一開始線索就錯了？”

顧留生想了一陣，道：“先前蘇漸說此畫和寇準將軍有關，線索因是燕山沒錯。”

夏翊將畫拿過去，左看右看，始終瞧不出個所以然來。這時，頭上忽然出現一只喜鵲，渣渣叫了兩聲，停在樹杈上。

夏翊擡頭一看，發現身後的那棵樹竟有幾分相似，只是比畫中的樹要粗壯、茂盛許多。

“你們看，是不是這棵樹？”夏翊問道。

顧留生和蕭南星仔細打量，也覺得十分相像。此時天已快黑，四周有些看不清楚。蕭南星拿著劍到處試探，才發現青草掩蓋下的泥路，因為長年雨淋，已經垮了一大片。他們將草叢砍掉，挖開泥土，果然出現一塊打磨的十分光滑的墓碑，上書幾個大字：

宋之萬千忠魂之墓

三人商議一陣，決定挖開墳墓。挖開一看，裏面沒有棺槨，只有一個雕刻得十分精細，封得特別嚴實的銅盒子。

盒子的密封口緊，只有一面有一個很圓很小的孔，蕭南星將聶雲給她的那根簪子拿出來，正好可以插*進那個洞裏面。她輕輕一轉，瞬間打開了盒子。

盒子裏面除了一塊布，什麽也沒有。顧留生將布拿出來打開，上面乃是一幅十分覆雜的地圖。地圖左上角寫了三個字：“幽雲暗道。”

這圖看似覆雜，然而箭頭卻至始至終只有一條。顧留生拿著畫看了半天，忽然驚道：“這箭頭所指的路，不正是燕雲與雄州之間的大峽谷麽？地圖上所示，這條大峽谷被萬木覆蓋，其實下面早已有寇準將軍修的暗道。”

夏翊也道：“正是這樣。峽谷中地形覆雜，但有暗道相助，若來日我宋軍派一支小分隊從這裏穿越而過，定能出奇制勝。”

顧留生將畫遞給夏翊，“那這可是你的東西了。”

夏翊接過畫，說道：“但願它能助我一臂之力。”

蕭南星嘆道：“想不到這個引地江湖中人互相殘殺，害死那麽多條人命的，竟是一幅他們根本用不到的地圖。”

顧留生拉了拉韁繩，看著山下的軍營，道：“夏兄，冥冥之中自有引導，老天爺也在指引你來這裏，讓你在這裏完成你的心願。這裏......今後就是你的戰場了。”

“顧兄要走？”夏翊問道。

顧留生道：“眼下已經風平浪靜，我便和南星走了。他日雄州若有難，我一定回來助你一臂之力。”

夏翊看著蕭南星，臉上似有不舍之情。顧留生笑了笑，牽著馬先行走遠了。只留下蕭南星和夏翊兩人。

上次蕭南星和顧留生來這裏也是這般夜色，朦朧而又美妙。

夏翊回頭看了看遠處的顧留生，道：“顧兄是個了不起的人。”

蕭南星道：“如今這亂世，山河搖墜，人人都自顧而不顧天下。唯有他，雖是市井浪子，卻也是大義英雄。”

“天下人千千萬萬，同他一樣的大好男兒更是數也數不清，你為何獨獨對他戀戀不忘？”

蕭南星提劍上馬，勒韁遠望，只見燕山霧繞，腦海中回蕩著那日顧在此說的那一番話，心中愁緒萬千，她看了看遠處顧留生的身影，失神說道：“是啊，世間英雄千千萬萬，可顧留生卻只有一個。”說罷追上顧留生，二人策馬離去。

夜深人靜，噠噠的馬蹄聲格外清晰明亮。

夏翊看著蕭南星和顧留生遠去的背影，心中苦悶難當。又想著剛才她說的那話，自知此生已無法與她相守。世間多少事將將就就地圓滿著，唯有這個“情”字，一點勉強不得。

他仿佛又看到初見她時的場景，只是他再也無法忽視遠遠站在河裏的那個顧留生。

蕭南星和燕山，如今只有燕山在側。而那個占據他心靈多年的倩影，已消失在燕山深處。此後幾十年，即便是千軍萬馬伴其左右，也不過孤身一人而已。

夏翊在山尖佇立許久，聽著山下兵營的陣陣殺吼聲。他捏了捏手中的地圖，調轉馬頭，準備下山。

遠遠地，他看見一個身形瘦弱清冷，背著一個包袱的女子站在前面，滿臉疲憊，臉上卻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那個女子，正是寒香。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完結啦，後面會選擇一個時間段捉蟲。

敬請期待接下來的《南華記》

願你懂江湖，也懂南華！

☆、結語

“江湖默”將是一個以北宋末期和南宋為背景的系列武俠言情小說。

第一篇《燕山月》，篇幅不長，作為新人的我，也許故事也沒講清楚。但自始至終，我想表達的只有一個字：

忠

對朋友的忠，對愛人的忠，以及——對國家的忠。

因為商，所以對洛陽念念不忘；

因為周秦漢唐，故而對西安情有獨鐘；

因為明，讓我知道紫禁城也有它光明盛大的時候。

春秋戰國群雄逐鹿，三國能人輩出，魏晉更是風雅無雙。即便是之後在那無數野蠻的鐵蹄刀劍下死去的靈魂，也留給了後世人深刻的警醒。

每個朝代的興盛衰弱都伴隨著無盡的殺戮。

我崇拜周、秦，向往漢、唐，欽佩大明，可唯獨對宋朝，一直有種又愛又恨，莫名的，說不出的執念……

我曾以為，高傲與不屈乃是刻在我們骨子裏東西。

可唯有宋，讓我覺得，刻在骨子裏的東西，也可以連骨拔起，棄如敝履。

它的意志完全填補不了它所承受的苦難。

宋是偉大的，它的詩情畫意是歷朝歷代都不能及的。宋也是屈辱的，它的卑躬屈膝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燕山，一個刻入大宋靈魂的地方。它背後的燕雲十六州也成了伴隨宋朝一生的願望。從澶淵之盟，到宋金和議，最後，偏安一禺，宋也終於低下了我們高昂了一千多年的頭。

最後，空蕩蕩的燕雲十六州也不再是那塊兵家必爭的寶地，它從願望最終變成了遙不可及的癡心妄想。

臨安城的如錦繁華下，不知有多少大宋兒女，淚眼如霜，仰天長嘆，北望中原！

我願長風北游，憐我赤膽忠心。

我願東京夢華，許我清明家園。

我願鐵蹄無雙，還我舊日河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