冽兒的眼睛毫無往日的犀利，而且似乎有些悲傷。動物皆有靈性，蕭南星想它或許是在外碰到什麽磕絆，才會如此。於是便轉身將桌上的油燈取了過來，放在緊靠窗戶案幾上。

此時外面的雨已停，油燈在夜風的吹刮下，火焰半熄半亮。冽兒抖了抖羽毛，腦袋晃了一圈，在蕭南星的肩上蹭了蹭，撲騰一下向外飛去，片刻便消失在林間，不見了蹤影。

蕭南星關上了窗子，拿著油燈回身。微弱的火光映在床上，黑暗中閃出一絲光亮。蕭南星一驚，大著膽子將油燈靠近了些瞧，原來是顧留生。不知何時，他已經睜了眼，只是一直未說話，此時火光映過去，著實有些嚇人。

蕭南星回過神來，忙放下油燈，走上前問道：“你怎麽樣了？”

顧留生無力地側著頭，眼睛掃視一下屋內，問道：“這裏……是哪裏？”

“這裏是仙華山。我本來想帶你上來找師父，可是......”說到這裏，蕭南星不禁流下兩行淚，“可是師父不在山上。”

“南星，你聽我說......”顧留生喘著粗氣，說道，“我......這傷只怕是神仙在世......也救不了了，要不是......我用內力抵住了一部分功力，只怕......現在早就在閻王殿了。我......死了之後，你一定要好好活著，那副畫......”

“不！”蕭南星不等顧留生說完，便泣道，“你不會有事的。你若是死了，我......我一定要殺了夏城和秦沖，然後到地下陪你。”

顧留生見蕭南星如此傷心，但又覺得自己的挨不了多久，便咬咬牙繼續道：“那副畫，一定交還給常將軍，並轉告 他一句話......”

“什麽話？”

“《古道》問世，碧水同出，燕山路遙，柯至即到。”

蕭南星點點頭，“我記住了。”

“南星......”顧留生不舍地看著她道，“夏兄是個好人，你......”頓了頓，他終究舍不得說出那一番話，繼續道，“你一定要好好活著，你......你還有師父。”

顧留生中了碎骨腐筋掌，早就傷及肝臟，造成血液堆積，他的牙齒在一天天變黑，加上顛簸這許多日，早已是吊著一口氣活著。

蕭南星看著他蒼白瘦弱的臉，不禁淚如泉湧。她哭道：“我這一生從來沒有哭過，你害我這些天流了這麽多淚，必須得還我，你不能就這麽撒手去了。”

顧留生伸出手，為她輕輕擦拭淚痕，他道：“這一生怕是沒有機會了，等來生......”

“我不要什麽來生，我就要這輩子！”

顧留生放下手，嘆道：“今生是我欠你的了。”說罷，腦袋一搭，又沒了反應。

蕭南星抓著他大哭道：“留生......留生，我求你了，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我......”她只以為顧留生就此去了，心中又氣又惱，又是傷心，又是覺得心如死灰。神思恍惚間，她抽出劍，一劍朝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這時，只聽見“嘭”的一聲，從門外飛進來一個石子，將蕭南星手中的劍打落在地。

蕭南星回頭一看，之間夏翊和楚琭琭、楚珞珞正站在門外。

“夏公子，楚姑娘......”蕭南星回頭看了看床上的顧留生，泣道，“留生他......”

楚珞珞一見床上如死人般的顧留生，撲過去抱著他痛哭。

夏翊見顧留生那般模樣，蕭南星又哭得如此傷心欲絕，身子一震，心中如千斤大石壓下來。

“我......我們還是來晚了！”夏翊說著，忽然一拳打在自己的腦袋上。

楚琭琭見夏翊也被嚇著了，忙道：“待我看看再說。”說罷連忙進屋，拉開楚珞珞，將顧留生放平，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搭了搭脈搏。

夏翊進來問道：“怎麽樣了？”

楚琭琭閉著眼，皺著眉，一直沒說話。

楚珞珞抹著眼淚，哭道：“姐姐，你倒是說話啊！”

蕭南星見楚琭琭也這樣了，頓時毫無力氣，癱軟在地上。

過了片刻，楚琭琭忽然睜眼，道：“他沒有死。”

蕭南星一驚：“你說什麽？”

楚琭琭站起來道：“我剛剛診了一下，他的脈搏還有輕微的跳動。”說著她轉身看著夏翊，“當務之急，我們要盡快救他，拖一刻，他便少一刻活著的希望。”

楚琭琭說這話，自然是提醒夏翊，要想清楚，是否真的要用自己的血去換顧留生的血。

夏翊低頭看了看蕭南星，她的憔悴完全不在顧留生之下，眼中的淚水從剛才他們到達的時候，就沒有停過。顧留生若是死了，只怕蕭南星也活不成了。

“嗯，”夏翊點點頭，道，“拜托楚姐姐了。”

“你們在說什麽？要怎麽救他？”蕭南星問道。

以蕭南星的個性，若是知道夏翊要用度血的方式救顧留生，只怕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她寧願用自己的血來換。可是蕭南星的內功造詣和體制都遠不如夏翊，用她的血換，必定會性命不保。

楚琭琭想了想，道：“蕭姑娘，珞珞，你們先出去回避一下，我們要為顧小哥療傷。”

“你們要怎麽療？為什麽要我回避？”蕭南星不肯離去。

楚琭琭將蕭南星扶起，走到門口道：“你難道還不信我麽？你先出去，我保證還你一個生龍活虎的顧留生。記住，一定不能進來，否則前功盡棄，我也救不了他了。”說罷就把蕭南星和楚珞珞推出門外，關上了房門。

蕭南星想要進去，但因楚琭琭交代一定不能進去，否則反而會害了顧留生，她便不敢進去。楚琭琭是個十分嚴謹坦誠的人，她說的話，蕭南星自然相信。

屋子裏，楚琭琭讓夏翊也躺在床上，伸出左手，緊挨著顧留生的右手。她先點了他二人的外關穴，再封住顧留生的風門穴，和夏翊的肺俞、心俞、肝俞、脾俞和氣海俞五血，此舉乃是為了護著顧留生的頭部不受到損傷，並且保證夏翊的五臟六腑不受影響。

最後，她在二人的合谷位置各劃開一個口子，用繩子將二人的手掌緊緊綁在一起，然後自己握住夏翊的右手，開始運功……

蕭南星和楚珞珞在外等了許久，屋子裏一點動靜都沒有。她二人心中開始擔心起來，楚琭琭雖然醫術了得，但畢竟還年輕，這碎骨腐筋掌也不是一般的功夫，她真的能治得了麽？

蕭南星問道：“楚姑娘要怎麽救留生？為什麽夏公子可以留在裏面，我們不能？”

來這之前，楚琭琭已經交代過楚珞珞，不能告訴蕭南星關於度血法的事，她自然閉口不言，“我也不知道，我......我相信姐姐。”

蕭南星見也問不出個什麽，便不再問了。

天逐漸亮起來，似乎還是個有太陽的天氣。本應是心情隨天氣便得明朗的時候，但顧留生此刻生死未蔔，蕭南星哪裏會在意這個天氣。

也不知等了多久，眼看日頭越來越大，屋子裏的還是沒有動靜，蕭南星越想越擔心，焦急萬分之下，就要推門而入。

楚珞珞正要叫她，門忽然自己開了，原來是楚琭琭。

她看上去似乎很疲憊，耀眼的陽光刺激下，她不禁伸手擋了擋。

“怎麽樣了？”楚珞珞急問道。

蕭南星將目光看向屋內，夏翊正坐在凳子上，一手撐著桌子，看上去比楚琭琭還累。

“沒事了。”楚琭琭終於說了一句讓蕭南星心中的石頭落下來的話。

蕭南星一喜，忙進去看，顧留生躺在床上，雖然昏迷不醒，但臉上卻已有了稍許氣色，牙齒的黑色似乎也消失了。

楚琭琭道：“接下來只需要等她醒來。”她回頭看見楚珞珞站在屋子中央，一動不動，十分奇怪，換做是從前，楚珞珞此刻怕是早已撲上去，興奮地又蹦又跳了。

“珞珞，你怎麽了？”楚琭琭問道。

楚珞珞回過神來，悵然道：“沒事，我......我見顧大哥沒事了，心裏高興。”

楚琭琭現在既要顧著顧留生，又要顧著夏翊，實在沒有心思想太多，便道：“那你隨我去準備些東西，好給顧大哥和夏公子調理。”

蕭南星這才想起夏翊，問道：“夏公子，你怎麽了？”

夏翊一怔，捂著自己的手，說道：“沒事，我剛剛幫楚姐姐運功替顧兄療傷，耗費了些內力，休息片刻就好。”說罷，他也起身朝屋外走去，外面的陽光格外明亮，夏翊回頭看了看蕭南星，她一直看著顧留生，沒有轉身。

楚琭琭和楚珞珞進山找了些療傷草藥。趁無人之際，楚琭琭問道：“珞珞，你今天怎麽了？”

正在挖藥的楚珞珞，放下鋤鐮，失神道：“姐姐，心中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感覺？”

楚琭琭沒想到一向粗枝大葉，不懂事的楚珞珞忽然會問這個問題。她道：“大概就是心會不由自主跟著他的生命和腳步走的感覺。”

楚珞珞看了看楚琭琭，道：“我早就看出你對師父的心思，從前我不懂，甚至還怨過你......”

這是楚珞珞第一次和楚琭琭正面說這個話題，也不知她是怎樣一種心情。只是楚琭琭心中忽然松了一口氣，她再也不必在明知楚珞珞已經猜到的情況下，還要刻意去隱瞞回避，她道：“心不由人定，你要怨我，就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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