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燼掛了電話, 一時之間沒有什麽反應，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五年前, 連黎跟他說“邊燼, 再見。”他就知道兩人不可能再有交集了。

當時還很心大地自嘲自己真的就是個拯救工具人, 只要幫助連黎躲過國慶那次, 他的任務就算完結了。

他知道連黎轉去了元都市一所普通高中, 他也知道連黎成為了元都市的高考狀元，因為那張喜報都貼到夏川來了, 網上也有很多討論帖, 他不想看到都不行。

說實話, 他挺高興，但又挺不甘心。

高興是為連黎取得好成績高興, 不甘心是覺得他離開自己居然沒有一點變化。

高考成績出來後班上姜琛衍組織過一次謝師宴, 聽說是邀請了連黎, 但邊燼不清楚連黎去沒去，因為他自己壓根就沒去, 和江樂生陸緒他們泡了個通宵。

他們幾個高考成績就那樣，江樂生踩過二本線, 阿豪兩人過本科線，陸緒是他們中成績最好的, 也是他們那屆的文科狀元。

成績還是江樂生給陸緒查的, 看到分數時江樂生那張嘴能塞兩拳頭，喃喃自語：“我何德何能和你這樣的學霸成為朋友……”

至於邊燼的成績, 過了一本線，也算是給邊化海和郁舒一個交代。

因為他們幾人本分數差得過大，志願也幾乎都沒填到一起。阿豪兩人都填了夏川當地的理工學院, 離他們家特近，十幾分鐘車程。陸緒接受了B大的招生邀請，江樂生本來也想報B市的大學，但挑來挑去都沒有他那分數能報的，只能報了隔壁H省的一所師範大學。

邊燼和他們都不同，一個人跑東北去了，過去沒兩天口音就被帶跑了。江樂生跟他語音笑了他好久，然後也被帶跑了。

本來覺得青春長得怕人，但其實不過是眨眼間。

幾人在大學時還會出來聚一聚，分享著自己的傻逼室友和傻逼專業。

陸緒終於和江樂生在一起了，邊燼記得是在大一一期剛結束，那天下了好大的雪，幾個人找了家火鍋店，呼哧呼哧地吃肉，沒了年齡束縛，自然也都喝了酒。

江樂生端著杯子忽地站起，臉頰紅暈一片，很明顯已經醉了，搖搖晃晃地要和他們碰杯。

“敬、友誼，嗝——”他甩甩腦袋，“哦，不對，我和陸緒已經不是純粹的友誼了。”

邊燼很平靜，阿豪兩兄弟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那是……父子關系？”

江樂生大手一揮，一把摟住陸緒的肩膀，“去！是男男朋友的關系！”

陸緒淡笑著點了點頭。

阿豪兩人：“臥槽！”

所以當天的聚餐錢是陸緒和江樂生出的。

邊燼記得江樂生第二天酒醒之後發現自己餘額少了三百之後嚎了好久。

思及此，邊燼樂了，可笑容剛掛上嘴角又慢慢消失。

沒了連黎，他照樣能安穩地生活、學習、工作。

可這一切都建立在他不去觸碰、不去回憶，拿繃帶饒了一圈又一圈，死死封印住。

邊燼現在就像一只被扣掉電池很久很久的玩偶突然被放入電池，總要卡頓一會，待電路一切暢通之後便會肆無忌憚地亂跑亂跳，他也不再能保持常態。

他給江樂生打電話，聲音顫抖。

“你怎麽知道的消息？”

江樂生遲鈍了一下說，“我來夏川出差，我們公司派我去做新聞調查……他是主動跳樓，當場斃命，在五小時之前。”

邊燼一下跌坐到床上，“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已過了五點，窗外的天顏色異常得濃郁，烏雲一大團一大團得好似要墜下來，明天一定是個陰雨天。

明天去看看他吧，邊燼想。

***

邊燼醒來，下意識地往床頭摸手機，但卻沒摸到冰涼的物體，而是一個溫熱的、有些柔軟的東西？像是人手？

……？！

他猛地睜眼，不自覺地往後退兩步，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

面前的女生被他嚇一跳，“燼哥，你怎麽了？”

邊燼一楞，環視一圈周圍。

他在二樓，樓下是個大廳，一大群人在樓下吃吃喝喝，他靠在欄桿上，手裏還捏了個酒瓶子。

眼前這女生看著有點眼熟，應該是見過的，但想不起來名字。

“你是誰？”邊燼問。

女生臉色變了變，略尷尬，“燼哥，我們也就幾個月沒見，你不至於連我是誰都忘了吧？”

邊燼忽然意識到什麽，拿出手機點亮屏幕，上方安安穩穩地出現兩排字。

22：03

12月24日星期五。

樓梯口上來一個人，還是一頭黑發的江樂生，疑惑的視線在邊燼和女生之間來回掃動，湊到邊燼身邊小聲地問。

“燼哥，你又和姚娜娜起沖突了？”

哦，姚娜娜啊，難怪覺得有點眼熟又記不起來，畢竟從畢業之後就再也沒見過了。

江樂生還要說什麽，突然手背被邊燼狠狠揪了一把，立馬就青了，他嗷一聲蹦出三米遠。

委屈巴巴地問：“燼哥，你掐我幹什麽？”

邊燼：“疼麽？”

江樂生給他展示青了一坨的手背，“都成這樣了，能不疼嗎？”

“那就不是夢。”邊燼給手機塞回大衣口袋裏，往樓下走。

姚娜娜一臉懵逼地看看江樂生，“燼哥他……？”

江樂生抽抽嘴角，“可能是剛步入成人世界，有些不適應吧。”

姚娜娜：……

邊燼他再一次回來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麽，而且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回到他十八歲成人禮這天。

但，他回來了，他再一次回到連黎還活著的時候。

出酒店門的時候遇到了才來的陸緒，問他去哪。

邊燼笑得燦爛，說：“去當英雄。”

陸緒拍拍他肩：“懂的，男人至死是少年，誰都有個中二夢。”

邊燼提出忠實建議：“別被江樂生那漫無邊際的腦補能力帶跑了，你是要成為律師的人。”

陸緒疑惑地看了他幾眼，表情挺疑惑，“我有說過我的志願嗎？”

邊燼扯扯嘴角，“我有急事，之後再聊。”

嗯，就是存心吊他胃口，畢竟他倆之後沒少給邊燼餵狗糧。

外面還下著雪，花壇和樹上已經有積雪，按照這下法，明天路上準得積特厚一層雪。

邊燼穿得挺少，大衣也是很薄一件的風衣，剛一出酒店冷風就毫不留情地給了他一大嘴巴子，給人都扇蒙了。

他搓搓臉，不打算回去加衣服，說不定還能借此賣一波慘。

上一次是連黎主動讓他出酒店，他一出來就看到連黎站在門口花壇邊，凍得滿臉通紅，說明他在外面等了很久。

等那麽久還沒被最後到的陸緒發現，肯定得在一個偏僻昏暗的地方。

那就只有一個地方符合上述要求——

酒店旁邊那家小超市。小超市是一對老人開的，只經營到下午五點，而且那路燈這段時間壞了。

至於邊燼為什麽記得這麽清楚，因為上一次這天散場，江樂生在那摸黑摔了一跤，摔得挺慘，胳膊骨折了，打了一個月石膏。

邊燼的步伐愈發加快，但當他離便利店只有十幾米遠的時候又有些不敢上前。

如果連黎不在那怎麽辦？

真的在那，他要說些什麽呢？

連黎今天來只是和他告別的，他又能用什麽把連黎留下呢？

前面漆黑一團的地方忽地亮起一團光，手機屏幕照亮坐在那的人的側臉。

頭發應該是有一段時間沒有剪了，已經蓋過了眉毛，眉目舒展，睫毛纖長而濃密，在眼下投下一把扇子陰影，鼻梁挺秀，嘴唇有些薄，曲線感很美。

即使隔了五年，邊燼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連黎，是十八歲的連黎。

他擡手想出聲打招呼，聲音卻卡在喉嚨。

他在害怕。

邊燼就這麽靜靜地在風裏站了半響，一陣寒風吹過，搔過鼻尖，引起一陣戰栗，一個噴嚏打了出來。

連黎聞聲轉過來，眉毛前端漸漸擡起，上眼瞼也緩緩掀起，瞳孔微微縮了一小些，語氣難以置信。

“邊燼……？”

“對，是我。”邊燼揉揉鼻子，訕笑兩聲，感覺是不是老天都看不下去他的慫，讓他趕緊上。

連黎看了眼他身後的酒店，“你不是應該在那裏面嗎？”

邊燼向他走去，“我覺得你會來，所以出來找你。”

連黎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轉而又停下，輕笑道：“生日快樂，邊燼，成人禮快樂。”

邊燼向他伸出手，“我的禮物呢？”

連黎略窘迫，“不好意思，來得太匆忙。”

“沒關系，你能來就是給我的最大禮物。”邊燼說。

要什麽雪做的小狗，就算放進冷凍櫃裏也保存不住。

連黎問：“最近大家還好嗎？”

邊燼：“他們都很好，但我很不好，因為你不在。”

連黎斂眸，什麽也沒說，手指隱隱顫抖。

邊燼再一次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連黎被逼得快和小超市店門挨著，邊燼繼續說：“因為你單方面的宣布不再聯系，因為你什麽也不和我說，因為我知道你今天來是為了和我分手與告別。”

“你還記得你問我為什麽喜歡你的時候我怎麽回答你的嗎？”連黎垂著頭，邊燼也得垂首看他，兩人的身高差帶來滿滿的壓迫感。

連黎頓了會，低低地說：“你說是因為命中註定。”

“對，就是命中註定。”邊燼堅定地說，“因為不管你我做錯多少次決定我都有後悔的權利，讓我能夠修改錯誤選項。”

連黎往旁邊移了一小步，想脫離邊燼的精神束縛，“抱歉，我不是很懂你在說什麽。”

“我只是想告訴你，不要和我分手，不要和我斷絕關系，不要不理我，不要什麽都選擇自己承受，只要你回頭，你就能看到我。”

連黎深呼吸一口氣，借著手機微弱的屏幕光只能看到他微微顫抖的下頜以及通紅的耳朵，也不知道是被凍的還是因為什麽。

過了良久，他說：“謝謝你的喜歡，但我覺得我並不值得你這麽喜歡。你可以再去喜歡一個值得上的人。”

邊燼火氣頓時就上來了，隱忍而咬牙，“你以為我不想麽？向我表白的人有很多，但我都下意識地拿他們和你做對比，這個眼睛像你，那個鼻子像你。”

“但，哪個都不是你。”

連黎從旁邊繞開，一言不發就要走，卻被邊燼拽住了手腕。

“我們之後還會再見嗎？”這是他第二次問連黎。

這也是連黎第二次如此回答，“邊燼，再見。”

***

連黎走在路上，拿出手機打開購票app，把提前預定的早上六點的去元都市的高鐵改簽到今晚末班，十一點半。

他本來想等到最後五分鐘給邊燼打個電話，後來又覺得自己挺有病的，打電話在哪不能打，非得跑到夏川市來。

再後來，他又釋懷了，就當隔了幾個月過來看看吧，畢竟他是在夏川長大的。

連黎現在和周思潔住在鄉下曾外婆的老房子裏，雖然已經十幾年沒人住，但附近的老人會偶爾幫忙打掃一下，瓦壞了也會幫忙補，所以還是能住人。

他到家的時候已經淩晨兩點半了，他盡量放輕腳步，他出去並沒有和周思潔說。

老房子構造簡單，只有一間堂屋一間臥室和一間廚房，廁所不和房子一起，在剛進院的旁邊。

臥室裏只有一張床，連黎在角落打地鋪。

他推開門，借著月光能看到周思潔坐在床邊，身上披著外套。

連黎心一驚，“媽，你怎麽還沒睡？”

周思潔直直地看過來，問：“你去哪了？”

連黎眼神閃躲，“沒去哪。”

周思潔忽地聲調升高，在半夜聽起來很是恐怖，“沒去哪？！我從九點等你等到現在！你去夏川了吧？你去見邊燼了吧？”

連黎嘴唇緊抿，一言不發。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讓你不要再和他有聯系，你和他認識多久啊？你就這麽舍不得他？”周思潔惡狠狠地說。

“他就是將你醜陋的過去公之於眾的罪魁禍首！而且還是個不學無術的差學生，能進火箭班都是他爸砸錢，他不需要好好讀書就能有非常好的將來。你不行啊連黎，你的未來只有你自己……”

說到最後周思潔痛苦地哭出聲，低聲而怨恨，“為什麽壞事你全都能遇上……明明你是個很好的孩子……當初不該把你生下來的，讓你投個好人家……”

最近兩個多月，周思潔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後悔把你生下來”。

連黎每一次都會溫柔地抱住她，撫順她因抓狂而弄亂的發，輕聲安撫她。

“媽，相比那些殘疾人我很幸運了，我很健康很少生病，我智力也沒有問題，我是個很正常的人。”

他該覺得自己幸運嗎？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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