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連黎站在辦公室門口。

宋正青聞聲擡頭，“連黎你來啦？進來吧。”

他隨手從旁邊拉了張凳子，“過來坐著吧。”

大課間連黎本來準備默寫一遍文言文三大記，剛寫完“醉翁亭記”四個字題目，有同學跟他說宋老師有事找他去辦公室。

連黎坐下，“宋老師，您找我有什麽事？”

宋正青指間夾著一支筆，筆頭有一下沒一下地點桌子，桌面放著一沓報表，是班上每個人的學年記錄。

“今天我們班不是要競選班委嗎？我稍微看了下班上每個人的情況，幾乎每個人都當過班委。”宋正青頓了下，“但你和邊燼沒有，所以我想讓你試試當班長，你看怎麽樣？”

連黎驀地捏緊手指，眼睛亮了一下，但轉瞬即逝，隨即像是防止軟糖融化漏出汁液一般蒙上一層糯米紙。

“宋老師，我覺得班上有其他人比我更能勝任。”

宋正青勸說：“是擔心班長事情多，耽誤學習嗎？我還會找一個女生當副班長，讓她協助你的。”

之前連黎不是沒被班主任推選過班長，但他都推脫掉了。之前的班主任一向看中成績，他說他不想當班主任也不會堅持，像宋老師這樣一再堅持的他是頭一回遇到。

連黎沒有多少拒絕人的經驗。

“宋老師，班長內定有失公平吧？我不同意。”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很快聲音的主人就走到了連黎身邊，還沖他笑了笑。

宋正青皺眉，“你怎麽來辦公室了？”

話音剛落，隔壁桌文科組的語文老師擡起頭來推了推眼鏡，“嘿——我叫你過來的，你咋一頭紮你們老班那去了？找他也沒用奧。”

宋正青沒個老師正型，樂著問：“周老師，他去你們班犯事了？”

周遠清說：“犯事倒不至於，就咱們燼哥那一腳可在我們班威風了一把，是吧？”

邊燼笑笑：“不敢當不敢當，沒周老您在臺上口若懸河威風。”

周遠清不吃他那一套，“去！過來我跟你好好嘮嘮。”

“得令。”走之前不忘跟宋正青說，“我待會就去班上說班主任帶頭作弊，內定班長人選。”

宋正青隨手抄起一本書，作勢要打他，“走走走。”

連黎還坐在原位，沒什麽反應，默默地等著宋正青之後的話。

宋正青看了他兩秒，嘆了口氣，“算了算了，待會投票吧。你先回去吧。”

“好，宋老師再見。”

宋正青的位置在辦公室最裏面，周圍都是書，連黎剛退出去就幾乎聽不清裏面在說什麽了。

他們剛剛的談話聲音也不大，邊燼聽力那麽好，能把他倆談話聽得一清二楚？

邊燼沒個正經，“周老師，咱們宋老師都給學生搬凳子，您不會讓我站著吧？”

周遠清瞥他一眼，“那人連黎考年級第一，你能嗎？”

“這倒數第一不也是第一？”

“滾犢子。”周遠清瞪他，“說吧，幹嘛踢我們班教室的門？”

“我這不是不知道周老師你在嗎？要知道我肯定不踢。”邊燼厚臉皮地給自己拉了張凳子，反著坐，雙手搭在椅背上。

周遠清看見他就煩，擺擺手，隔空喊：“老宋，你的學生你自個領回去，明天給我交份情況說明，手寫，五百字以上。”

“五百字？太少了，起碼八百，順便讓他練練記敘文。”

邊燼：“您倆擱著一唱一和呢？”

宋正青也不樂意看見他，“沒事趕緊出去。”

邊燼挑眉，“啪”拍了下椅背，倏地起身，“好嘞。”

辦公室門口站著江樂生，緊張兮兮地一直往辦公室裏望，見邊燼出來趕緊問：“燼哥，咋樣啊？罰你啥了？”

“情況說明八百字，明天交，明早記得給我。”

江樂生瞬間臉色就垮了，“我寫啊？”

“那不然呢？”邊燼看他，一臉“不然我寫？”的表情，“你上學期不是語文一百一嗎？檢查檢查有沒有水份。”

江樂生為難地說：“我這不是怕咱倆水平差太遠，宋正青發現嗎？”

“你那麽大個腦袋你以為他看不見你？人早知道是你幹的了，看你現在不是他學生給你留點面子。”

“原來如此。”江樂生細思半響，猛地站住說：“都怪陸緒！”

邊燼無語，“嗯嗯嗯，都怪他，所以呢？找他寫去？”

誰知江樂生猛一點頭，“對！找他寫去！”

邊燼這還沒反應過來，那邊江樂生已經溜沒影了。

“有病。”

***

班長一職宋正青還是采取了投票。他在黑板上寫下職位，有想競選的同學去黑板上寫下名字。

在夏川高中的火箭班當班長是能寫進榮譽欄的，正副班長下面的位置都擠不下了，有人在旁邊學習委員的位置寫下名字，將名字圈住打了個箭頭到正班長那。

宋正青視線有一下沒一下地往連黎這邊瞟，但他從始至終都沒有動一下，安安靜靜坐在位置上。

免得麻煩，就算他當了，周思潔也會強制他去找班主任卸掉職位。

所有想競選班長的人都寫完了名字，正班長共19人，副班長共7人。

所有人都演講過一番之後開始匿名投票，因為競選的人不能參與投票，所以唱票十分快。

“那麽我們高三九班的正班長就是姜琛衍，副班長是餘火。”宋正青說，“下面開始學習委員的競選，有想當學習委員的同學去黑板上寫下你的名字。”

一片寂靜。

在高中，學習委員這職位差不多就是個擺設，不會有人想當。

忽然有人提議，“連黎不是年級第一嗎？他當學習委員正合適吧？”

“對啊，學習委員不就是要學習好嗎？”

其他人附和得太快，連黎沒聽清是誰提的議。

宋正青正愁沒職位給連黎安排，快速決定，“好，那學習委員就是連黎了，連黎你有意見嗎？”

全班都轉過來看向他，他抿了抿嘴角，“沒意見。”

是個閑職，就算周思潔發現了應該也不會說什麽的吧？

連黎肩膀被拍了一下，耳後傳來氣息，“你咋同意了？”

連黎微微偏頭，“怎麽了？”

邊燼頓了一下，像是想到什麽，又坐了回去，“沒事，就是覺得你應該不喜歡當班委才對。”

最後一個職位是體育委員，宋正青剛說完可以上去寫名字了，邊燼立馬起身去講臺寫下了名字。

出乎意料地，他的字很好看，連黎能看出來他是練過書法的。

“邊燼”兩個字寫得巨大，直接撐滿了所有區域，他挑釁地掃了眼臺下，行為意義不言可喻。

自然沒有人敢再上去寫名字，邊燼直接當選體育委員。

下午開始正常上課，他們班課表直接物化生連著上，要換其他班的人早哭天喊地了，他們班的人下課後還追著老師問題目，最後一節是半小時自習課，各個都在趁熱打鐵做理綜卷子。

當然除了邊燼，至於連黎為什麽知道，因為他在數連黎後脖頸有多少根短茬頭發，還興奮地跟他說“最短的那一部分有327根！”

能無聊到這種地步也是不容易了。

連黎被他第二輪的“45、46、47”數得莫名心慌，化學公式配平配了半天都沒有配出來。

他撕下一頁紙，寫下【你要實在無聊就學習吧。】遞給了邊燼。

邊燼很快就給他回了，不過換了一張紙，撕得急匆匆的，左邊一側東拐西扭的。

字倒是依舊好看，他應該練的是行書，雋秀飄逸，好看到讓連黎覺得這樣的字在這張紙上都是浪費。

【你的字好好看，練的正楷嗎？】

連黎確實練得正楷，但他不想回覆邊燼，這人已經無聊到沒救了。

離下課還有五分鐘的時候宋正青來了一趟教室。

教室裏安靜得能聽清操場香樟樹上的知了鳴叫，再仔細點聽，還有一群麻雀飛過黃昏發出嘰嘰的叫聲。

宋正青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插空說件事，放學之後班委來我辦公室一趟，耽擱五分鐘說點事。”

邊燼拖著個腦袋，“不就那麽兩件事，還非得私下說。”

連黎對班委的事很在意，側過頭想問是什麽事，一瞬間便感受到了邊燼呼出的熱氣，他看到邊燼眼中驚愕的自己閃動了兩下。

他迅速回身，低下頭繼續做化學題。

一共有0.3mol C2H6發生反應，設有xmol用於生成C2H4，則有（0.3-x）mol用於生成CO+HCOOH。

從背後看不出任何異常，但其實他將筆攥得死緊，骨節都有些泛白。

反倒是邊燼楞怔半天，窗外吹進一陣風他才忽然反應過來。他猛地埋進臂彎裏，伸出去的右手指尖微微發顫，漏出的耳朵尖與窗外夕陽一般紅。

原來他的眼睛是淡棕色的，透亮得如同一塊沈浸了上千年的琥珀。

原來他左上眼瞼上有一顆淡到幾乎看不清的痣，要離到剛剛那麽近才能看清。

原來他還有這麽多事情自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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