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較顧皎家裏的溫馨和諧,林灼則顯得要拘謹很多，她沈默的坐在椅子上聽著耳邊父親藏抑不住的炫耀,忍不住撇撇嘴，垂眼看向餐桌上的精美食物，卻一點食欲都沒有。

“灼灼好像今天心情不太好啊？”奶奶發現了林灼的情緒不佳，將話題主動扯到了這個讓人驕傲的孫女身上，她早已白發蒼蒼，當初林清月的事耗費了她太多精力。

家族的恥辱。

林灼神游天外，猛的被母親扯了扯才緩過神來，有些茫然的看著奶奶，突然回憶起了什麽，努力勾起一個笑容,低聲說道：“我沒事。”

“是不是最近學業太緊張了？之前聽你們校長說考A大覺得沒問題,也沒必要太疲憊。”爺爺接話道，他是個嚴肅到過分的老頭,年輕時候的孩子都是打過來的,現在老了,脾性也溫和了不少,最起碼在面對孫子輩都是和藹的。

林灼楞楞點頭,如果讓他們知道自己心裏想著女人，恐怕要氣死不成。

林清宇冷漠的瞟了一眼林灼,微微擰眉,低聲說：“給爺爺奶奶敬酒。”

飯桌上除了他們一家人,還有大姑二姑一家,只不過並非爺爺奶奶親生,因此平日不怎麽往來。

“新年快樂。”林灼聽話而順從的舉起飲料杯，站起身對他們笑了笑,“祝爺爺奶奶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千篇一律的話術，從小時候說到現在，林灼向來討厭這些場面話，但這種時候卻不得不說。

爺爺奶奶顯然對她很滿意，總是微笑著。

但這樣溫馨的氣氛卻很快被打破了，大姑向來不太喜歡林清宇，因為當初林清月的事情而生出了芥蒂，她微微勾唇，拋下驚雷：“我看林灼一天倒也沒怎麽閑著。”

林清宇不爽的看向她，冷著臉讓氣氛顯得尷尬。

“確實不閑，畢竟我們家孩子以後肯定會為家族爭光的。”林母反諷道，大姑家的女兒已經很長時間沒回來了。

“是嗎？”大姑挑眉，揶揄的眼神落在林灼身上，莫名的，林灼泛起一身雞皮疙瘩，她猛的擡眼看過去，卻見大姑開口：“我那天晚上倒是見到她和一個女人在外面逛街，起初準備打招呼的，誰知道……”

她話語未盡，像是有些為難的看了一眼林爺爺。

“你說。”林爺爺語氣有些不好，在這樣闔家團圓的氛圍裏，大姑這做法簡直是讓氣氛墮到了冰點。

“那我可就說。”大姑挑眉看著林清宇，像是挑釁。

“林灼和那個女人接吻了。”

“不可能。”林清宇說，語氣生硬神情冰涼，林灼可以看見他握的極緊的拳頭。

一時間，林灼卻放松了下來。

之前所有的緊張與慌亂，在此刻平靜。她勾起嘴角，悠閑的坐在椅子上，甚至還有了食欲，伸出筷子夾了片牛肉吃。

“或許是我看走眼了吧，畢竟天還蠻黑的。”大姑笑著說，視線卻不住的往林灼身上瞟。

當事人權當沒聽見。

“林灼，解釋。”林清宇側頭看著大快朵頤的林灼，咬緊了腮幫子，額角青筋暴起，大有如果對方不解釋清楚，他就發火的預兆。

“我沒見過大姑。”林灼這說的倒是實話，她停下筷子，“正如大姑說的那樣，那天晚上太暗了。”

林清宇正松了口氣，下一句話卻直接讓他憤怒到極點。

“我確實親了那個女人。”林灼笑著說，“不止那一次，我親過很多次。”

大姑遮著嘴笑出聲來，她最喜歡給林清宇找不痛快。

“閉嘴！”像是被拉了面子，林清宇猛的站起身來，椅子因為慣性而倒在地上，發出劇烈而刺耳的聲響，但林灼卻像什麽都沒聽見的模樣，自顧自的繼續說：“我是同性戀，我喜歡女的，你滿意了……”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阻止了林灼接下來的話語。

男人的力氣很大，她的右臉火辣辣的疼，她的臉被打到側向一邊，口腔裏甚至可以嘗出些血腥味。

但林灼並沒有生氣，也沒有悲傷這樣的負面情緒，她只是面無表情的擡手，輕輕觸碰已經發紅發腫的臉，冰涼的指尖讓她瑟縮，很快，那一片都失去了知覺。

她的牙齦也開始疼痛，有鮮血不斷的從裏面滲出來。

林灼勉強扯著嘴角笑了笑，擡頭看著站在面前高大的男人，瞇了瞇眼，第一次直面這份憤怒。

“別的事我都不會管你，但你學什麽不好，偏偏要學別人搞同性戀？”林清宇冷眼看她，幾乎感受不到一點父親對女兒的溫情，反而是丟臉與難堪。

“這不是我選的。”林灼毫不退縮，目光灼灼，“是本性如此。”

林清宇氣急，擡手想要再給林灼一巴掌，卻被林爺爺制止了：“清宇，坐下。”

被落了面子，林清宇不得不坐回椅子上。

林灼面色冷淡，她掃視了一圈在場的所有人，平靜的眼底是暗潮洶湧，她做到了。

這樣想著，林灼甚至想現在拿出手機告訴顧皎這個好消息，她開始反抗，並且打算主持自己的人生。

所有的腐朽與壓抑在此刻化為烏有，唯獨剩下來的知識無限的幸福與愛。

“大吵大鬧的像什麽樣子？”林爺爺的語氣裏也沒了之前的和緩，他看著林灼卻又想到了林清月，忍不住嘆了口氣，“不吃了，林灼，你跟我過來。”

林灼坐在原位看著林爺爺步履蹣跚的扶住奶奶走進了客廳，她垂眼看著一大桌子飯菜，有些可惜大姑的口無遮攔，不過這位親戚似乎向來和她家不對付，特別是林清宇，簡直就像生來作對一般，而爺爺奶奶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過去了。

“林灼，剛才你說的是不是氣話？”林母臉色不太好，趁爺爺奶奶走後她才出聲，原本精致的貴婦人在此刻潔白的粉底卻像女鬼一般，張牙舞爪的潛藏著內心的兇狠。

“不是都說林灼最懂事嗎？在這樣的場合，肯定不是氣話的。”大姑打斷道，她丈夫在旁邊小幅度的扯了扯女人的袖子，但對方權當沒看見。

林母沒管別人的風言風語，只是冷眼看著林灼，一臉陰郁。

“不是氣話。”林灼站起身，垂眼看著一向高高在上的母親，嘴角微微上揚，“也沒必要講氣話。”

林母咬緊後槽牙，一臉不爭氣的看向林灼：“是那個女人把你帶壞了？”

“我說了，我天性如此。”林灼總是那麽平靜，但嘴角的弧度卻好似嘲諷，嘲諷他們的教育。

“滾。”林母有些頭痛的蹙眉，她面色蒼白，眼尾生出更多的皺紋來，不適的擡手扶住額角。

“好。”並非刻意作對，林灼只是乖巧應聲，接著便也進了客廳。

“林思慧，你非得要在大過年的搞得我們雞犬不寧是嗎？”在餐廳只剩下他們三家人之後，林清宇終於惱怒出聲，嫌惡的看著大姑，幾乎一點情面都不願再留。

“你在說什麽啊？”林思慧笑了笑，“我只是告訴你，你們女兒的真面目而已，還是說，林灼喜歡女的就這麽讓你們接受不了？”

“不是十多年前就遇見了這麽一遭嗎？難道你要拿對付林清月的方式對付林灼……”

提到那個禁忌的名字，林清宇瞇了瞇眼，不善的看著林思慧：“別提她！”

“對對對，畢竟人都死了。”雖然話是這樣說，可林思慧的眼中卻絲毫沒有對死者的尊重，“可真的死了嗎？”

林思慧：“還是說，僅僅為了不讓她丟林家的臉？所以被迫死了？”

客廳裏，爺爺奶奶沈默的坐在沙發上，似乎是在安撫，林爺爺的手一直附在奶奶的手背上，瞧著林灼來了，略微偏了偏頭，示意道：“坐吧。”

林灼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氣氛一瞬間變得凝固起來，她安靜而舒適的窩在沙發裏，似乎並不為此刻猶如“審問”的氣氛而感到無措。

“我知道你爸媽教育有問題。”並沒有起先指出林灼的“錯誤”，反而說了林清宇夫婦的壞話，林爺爺緩緩到，“也明白像你這樣有主見的孩子肯定迫不及待試圖反抗…但惹怒他們，鬧得所有人都不喜歡，並非反抗的成功，反而是最失敗的。”

“你需要成熟一點，不要因為一時的惱怒而讓父母傷心。”

“這並不是頭腦發昏。”林灼開口，“我想了很久很久，幻想過很多很多，最終我想通了，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他們對我的看法，我不在乎人們對我的喜愛，我甚至不在乎我的人生未來。”

林爺爺有些震驚的看向林灼，一時間卻說不出什麽話來。

“我甚至不在乎死亡。”

“林灼！”奶奶先坐不住了，她連忙起身坐到林灼旁邊，神情憂傷的看著自己的孫女，“呸呸呸，別說這種話。”

她有些恍惚。

太像了。

林灼的性格簡直和林清月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就連性取向也是，這讓她怎麽不難過，怎麽不悲哀？

“而我在乎的，是自由，是愛。”

林灼看著奶奶，緩緩勾起一個笑容。

“當初小姑也是這樣反抗你們的嗎？當做一時氣話，甚至精神有問題，所以才會選擇……”

話還沒說完，就被走出來的林清宇打斷了：“你從哪裏聽到的這些？”

林灼勾了勾嘴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反問：“你們逼死了她，現在呢？打算也逼死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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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皎在飯桌上有些手足無措，年長一輩的親戚都顯得陌生起來，她只能不斷微笑祈求拯救，可惜父母正處於重逢的喜悅當中，而她的性取向也被自己主動暴露給了爺爺，如今更是尷尬的要命。

“那個，皎皎啊，你女朋友什麽時候帶給我們看看？”奶奶開口了，她應當是從爺爺那裏知道了消息，神情溫和接受良好。

顧皎猛的擡頭，眨眨眼，不知說些什麽好。

“長得可漂亮了。”顧皓在一旁說道，英俊的臉上笑的一片猥瑣，“還是個學生就被姐姐拐走了。”

“你見過？”奶奶問。

“當然見過，我去找姐姐的時候，她們整天膩在一起，甜得要命。”

“F市本地人？多大了？爸媽是做什麽工作的？以後就留在F市了嗎？在一起多久了？”

一連串的問題炮轟下來，顧皓也不知先回答哪個是好，只能沈默下來看著顧皎。

“對，她是F市人，十八歲快十九了，還在上學。”顧皎一個問題一個問題的解答，“她爸是大學教授，媽媽應該是全職太太，今年參加高考，還沒決定去哪，不過A大G大都沒問題，在一起兩個多月了。”

奶奶點頭：“還是小姑娘啊。”

“我說她談的這對象就不靠譜。”顧母接話，又將之前給顧皎說的話說了一遍，“到時候人家年輕貌美想跑就跑了，留下你一個哭哭啼啼的。”

“談戀愛嘛，當然專註當下就好，結不結婚以後另說。”奶奶開明的過分，就連顧皎也震驚到了，她楞楞點頭。

“有照片嗎？讓奶奶看看配不配得上我們教教。”

“有。”顧皎笑了起來，將手機摁亮，屏鎖就是她倆當初在楓樹下的照片，林灼一臉呆萌，顧皎神情溫柔。

奶奶欣慰的點頭，將手機轉了一圈後還了回去。

“要對人家小姑娘好哦，年紀輕輕就和你在一起了，看上去還是皎皎占便宜。”

不愧是親親的血脈！

顧皎被拉踩也不覺得生氣，只是眼睛發亮，鄭重的看著奶奶：“我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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