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樂第二天起了一個大早，印象裏從小到大，他從沒在這個點醒來過，窗外的天還沈如墨色，現在不過淩晨四點鐘。匆匆跳下床洗漱完畢穿好大衣，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抓過車鑰匙準備出門。他盡量把聲響降到最小，還是驚醒了顧玖。

顧玖打開他房間的門，倚在門框上睡眼惺忪，一臉不可思議：“阿樂你不是吧。這麽早。”

“這邊去杭州還要一段時間，我不知道小岑他們幾點出發去上海，還是早點過去。”淩樂一邊穿鞋一邊深吸了一口氣甩了甩腦袋，“真他媽困。”

顧玖嘴角一挑：“嘖嘖嘖，愛情的力量真偉大。”

淩樂沖他比了個耶的手勢，一臉自信的笑容：“等著吧，這次一定把她帶回來！”

顧玖走上前去，大力攬過淩樂的肩膀拍了拍，由衷地祝福道：“加油！”

淩樂咧著一口白牙笑著，打開大門。外面洶湧而來的冷空氣讓他猝不及防打了個寒顫：“臥槽，這麽冷！”

“你以為啊，屋子裏開著暖氣。今天外面好像……零下吧？”顧玖緊了緊睡袍，瞥了一眼淩樂身上，嘴角抽搐，“我說你要風度不要溫度也不帶這樣的吧，就穿這點？”

“嘖，算了。沒時間了，”淩樂咬了咬牙，跺跺腳沖了出去，頭也不回地喊著，“很快就回來！”

他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了呼嘯的大風裏。顧玖看著那個急匆匆的背影，嘆了口氣。

他是真的，很希望阿樂和小岑，能夠好好地在一起，不要再出什麽覆雜的幺蛾子了。

對於麥小岑來說，今天並不是個好天氣。灰蒙蒙的烏雲盤旋在冬日的天空，和厚重的大霧一起，把氣氛渲染得分外蕭肅。

上海已經全面入冬了，不同於北方，南方的濕冷夾著寒風，直凍到人的骨子裏。因為一大清早乘坐畫室的集體大巴，大家都不約而同地靠著椅背補眠。不同於上一次大巴滿人的浩浩蕩蕩，車上只剩下一半的學生，我們都知道，這是考試的最後一站了，結束了明天的考驗，我們將各奔東西，回到各自的家鄉奮戰高考。

我深呼吸了一口氣，看著車窗外不斷變換的景色，在清晨厚厚的大霧裏若隱若現，心裏說不上是緊張還是釋然。雖然在杭州學畫的時間很短，但是認識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過了一個意義非凡的新年，最重要的，是那一場病，逼著我割掉了感情的毒瘤，重獲新生。從此以後的自己，再也不會那麽單純沒心機地任人宰割了，再也不會輕易相信，任何人。

正看著窗外出神地想著，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我皺了皺眉，這個時候……才七點多吧，是誰？拿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一瞬間竟有些恍惚。

淩樂。

想想上一次聯系到現在，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漫長似的。這個混蛋，總是在自己快要治好傷口的時候出現，再一次劃傷自己之後離開，真是……我自嘲地笑著，猶豫了一會兒，盡管心裏一直奉勸著自己不要接，卻還是按下了接聽：“……餵？”

“你在去上海的路上了？”

“嗯。”

“你們的車牌號是不是ZXXX3？”電話那頭的淩樂聲音有些小，“你等我換一下耳機，”他鼓搗了一會兒，聲音恢覆正常，“好了。”

“啊？”我有點發蒙，我還真沒註意車牌號，“我不知道……你問這個幹嘛？”

電話那頭的淩樂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大巴外頭的馬路上傳來一陣喇叭聲，我掀開車窗的簾子看出去，貼在耳邊的電話裏傳來同樣的聲音，接著就是淩樂輕笑著說道：“HI，小姐。你好啊。我就是傳說中的護花使者。”

他放下車窗，沖我揮揮手，露出一個燦爛陽光的笑容：“早！”

我默默放下窗簾，淡定地坐回座位上，盡量用冷淡的語調平覆心裏重新見到他的驚訝：“淩樂。”

“嗯？女王大人有什麽吩咐？”

“你到底，”我頓了一下，“是怎麽做到，一次一次欺騙我之後還有勇氣來找我的？”

你到底，是怎麽做到……在我遍體鱗傷之後，還能那麽坦然輕松地笑著和我說早安？

你憑什麽那麽輕松，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淩樂苦笑了一聲：“明天你考試，我們不說讓你不開心的話題好嗎。‘出手不打笑臉人’，我也是想著讓你心情好一些才……”

“那謝謝你的好意，”我打斷他的話，“拜拜。”

“小岑，小岑——嘟。”電話掛斷的忙音從藍牙耳機裏傳出來，淩樂眉頭微蹙，臉上的表情難掩失落。可沒過幾分鐘，他又恢覆一副陽光自信的樣子。麥小岑，你讓我吃的虧我都記著呢，等你回來，我慢慢跟你算。反正我淩樂這輩子就跟你耗著了！淩樂深呼吸一口氣，慢慢悠悠地吐出來，伸手條件反射地往口袋摸去，手指在觸到煙盒的時候頓了片刻，又收了回來。

麥小岑不喜歡自己抽煙。戒了吧。

掛斷了電話，我靠在椅背上。想著某人就在外面跟著自己，我就坐立難安起來。不管淩樂傷了自己幾次，面對他的時候，自己的勇氣和氣勢都低人家一頭，說白了，就是慫。我聾拉著腦袋，雖然他消失的那段時間裏，自己有點兒想念有點兒懷念，但至少眼不見為凈。現在人就在眼前，剛才那張燦爛的笑臉，恍惚中和曾經的那些美好回憶裏的他重疊在一起，讓人看不分明。明明知道不該給他機會，明明知道該強硬一點拒絕。

淩樂，我到底……該拿你怎麽辦？

幾個小時之後，大巴車到了預定好住宿的酒店，大家開始一個一個下車，我推醒前排的郁寧她們：“到啦。”

“……唔……”王郁寧撇撇嘴，皺著眉頭，顯然對被叫醒很不滿，我拍拍她的肩膀，“寧寧你要是想繼續睡就留著吧，我們可去房間舒服的大床上睡咯。”

“床！”王郁寧一下精神過來，迅速從椅子上彈起來就跑下車，“啊啊啊溫暖的被窩我來了！”

我還來不及拉住她，視線裏就沒了她的影子。

莊瑤和雨萌她們走到我身邊來：“寧寧又先跑了？”

我點點頭，哭笑不得：“是啊。可是她的身份證在我這兒，一會兒沒房卡她怎麽進去。”

我們都看著狂奔進酒店的那個身影，不禁同情地搖了搖頭。

車上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就我磨磨蹭蹭地不肯下車，莊瑤在車門口回過頭來：“小岑，你怎麽了？在找東西嗎？”

“呃……我，好像丟了一張卡，你們先上去，我一會就來。”

“要幫忙嗎？怎麽那麽不小心啦。”謝琳探出個腦袋問我。

“不用不用，你們快去吧。”我急著把她們支開，可不想一會被撞見我和淩樂談話什麽的。

“那你好好找找。我們先進去了。”蔣雨萌沖我揮揮手，三個人先一步離開了。

確認她們走遠了，我才慢慢挪到車門處下車。

“你也是有夠慢的……”耳邊突然炸響一聲懶懶的抱怨，我轉過頭去，淩樂居然就站在車門旁，近在咫尺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難道你要在車上躲我一輩子？”

“……”我別過頭伸手把他推到一邊，“誰躲你了。走開我要拿行李。”

我從他身邊穿過去，從存放處拿出畫袋和畫箱然後目不斜視地往大廳走，胳膊果不其然地被拽住。

“一會一起吃飯吧？”淩大少爺用的是罕見的疑問句，請求語氣，甚至……特別誠懇。這對於命令慣人的他來說實屬不易，想想他今天也沒怎麽惹我，犯不著跟他發脾氣，於是掰開他的手禮貌地回覆：“不用了淩同學，畫室要統計人數，不能私自外出。”

“這好辦，我去跟你們老師說我是你哥哥，帶你去親戚家吃個飯就行了。”淩樂不知道是故意聽不懂還是真的聽不懂，說著就要往大廳裏走。

“我，拒，絕，和，你，一，起，吃，飯。”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又說了一遍。

“那你吃完飯我帶你去逛逛。上海我可熟了。”淩樂仍舊不以為然，笑瞇瞇地看著我。

“無賴！懶得跟你說了。”我大踏步地走開。

“你別後悔啊我這個無賴可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淩樂在身後不死心地喊著。

我翻了個白眼，頭也不回：“隨你便！”

走進大廳，負責分發房卡的老米顯然已經等了我有一段時間了：“你怎麽才來。”

“我剛才在車上落東西了……找了半天……”我抱歉地解釋著。老米聽完點點頭：“找到了嗎？不是重要的東西丟了吧？”

我搖搖頭，把房卡接過：“謝啦，辛苦班長了！”

“先回去休息整理一下，一會十點開會。十二點午飯。下午三點看考場。別忘了。”老米交代完沖我擺擺手，“去吧，我去老師那裏了。”

“好。”

房間在五樓，我還沒進電梯手機就響了：“餵？”

“岑岑啊你房間在幾樓？郁寧在我這兒睡著了，我跟她換房間，去你那兒吧。”謝琳在電話那頭說著。

“哦好啊，518，你直接上來吧我進電梯啦。”

莊瑤和王郁寧在一個房間，謝琳和我在一個房間，蔣雨萌因為姑媽就住在附近，所以和葉銘申請完就去姑媽家了。至於沈昱，聽說明天考完試會親自來接她，然後兩個人一起回家。進了房間扔下繁重的行李，我這頭還沒喘口氣，手機又響了。我一看來電是淩樂，直接皺著眉掛斷，結果還不到一分鐘，“叮”地一聲，一條短信發了過來。

“我在你們老師房間門口。你班長對我印象還不錯的樣子？”——淩樂。

我重重拉開房門雷厲風行地沖了出去，把門外站著的謝琳嚇了一跳，她看我一臉黑氣要吃人的樣子，驚魂未定地問：“岑岑你怎麽了？欸你要去哪兒啊！”

“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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