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3章 我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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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鐘上的指針逼近七點五十分的時候我就開始坐立不安了,手心都緊張地在往外沁著汗。結果該來的總會來的。不一會兒病房的門就被推了開來,一下子圍上來四五個人,給我換了手術服,然後當真把我像只待宰的豬似的,平放在推車上推進手術室裏去了。說實話,手術服下頭是真空的,什麽都不讓人穿,空蕩蕩的感覺我一時適應不了,就覺得一陣害怕,而看到母親他們一群人被阻隔在了手術門外,只有我被單獨推進來的時候,那恐懼感就更甚了。

推著車的幾個人一路上一個賽一個沈默,我就這麽被推著穿過一道又一道緊閉的門,以至於我腦子裏一直在回放著各種什麽“手術室殺人”啊,“器官買賣”啊之類的經典故事情節,覺得自己已經陷入了重重危險,而我身邊一個可以呼救的人都沒有。推車到達明晃晃的手術室以後,旁邊走過來一個人啪地一下打開了我頭頂的無影燈,他帶著白口罩,大概是笑了,眼睛微微瞇起來,和藹地安慰我:“別緊張啦。很快就好了。”

我能認出來這就是我的主刀醫生,勉強安下心來地點了點頭,感覺手邊一直在輸著的液體又換了一種,突然流進身體裏有種刺骨的冷,我忍不住一個哆嗦,主刀醫生解釋道:“這是麻醉,一會兒你就睡著了,然後睡醒就發現什麽都結束啦。一點都不疼。”

“真……真的?”我將信將疑。

“真的,”主刀醫生篤定地點點頭,“你這個年紀來切闌尾的也是常有的事兒了。小手術,年輕人都不懂得愛惜身體,唉。”

“嘿嘿……”我無言以對,只能尷尬地笑著。

“你不是杭州本地人吧?”醫生還在繼續和我交流著。

“不是。”我一邊回答他的問題一邊覺得越來越迷糊,最後什麽時候失去知覺的我竟然想不起來了,等我再一次醒過來,已經回到了熟悉的病房裏。如果問我當時什麽感受……我的腦子一恢覆清醒,第一反應就是想爆Chu口。

因為我突然很想上個廁所,可除了我的腦子,我的身體就像斷了似的,根本毫無反應。護士解釋說這是因為麻藥的藥效還沒過,等到過了就好了。可她沒有告訴我,麻藥過了將近一個多小時,才漸漸散去,而一小時之後我簡直要憋得翻白眼了。

其次就是右腹部隱隱作痛。跟劇痛不同,就像隨便彎個腰走個路,都能隨時感應到肚子上那縫合起來的線在相互摩擦似的,我不由自主地拿手捂著縫合的傷口,生怕一個不註意傷口開裂,腸子就嘩啦一下出來了。說起來有點兒恐怖,實際上第一次經歷過在身上動刀子的情況……我覺得我的反應還算正常。

做完手術唯一的好處是我可以吃飯了。不再是一天二十四小時苦巴巴地輸葡萄糖。但是!吃飯有個先決條件,達成這個條件才能吃飯。而條件是我必須先進行排氣,腸道順暢排氣了,才表示腸子通了。腸子通了,才能吃東西。排氣這個詞,說白了就是放屁。所以從手術完之後的那一秒開始,我就巴巴地等著自己放屁,嗯。排氣。季韻他們為了刺激我,天天把什麽五花肉啊,辣子雞丁啊,帶來病房裏當著我的面吃,只求我能奮發圖強早日把那個屁給崩了。但是往往你越急什麽越不來什麽,反正那陣子我唯一的感覺就是做人怎麽連放個屁都這麽難。

終於排氣的那一天我有一種申奧成功、火箭上天般的自豪感。在我住院的第六天,我終於能喝上一口稀粥了,嘗到粥的那一刻我簡直感動得要哭出來。太不容易了!

要說這六天裏還有什麽不容易的事。那就是我手機開機之後,一共攔截了淩樂七次來電。十二條短信。而我強忍著一個沒回,一條沒看。太不容易了,我覺得我再堅持一下就能熬出頭了,似乎這失戀,也沒那麽難熬?

時間倒回三天前。從酒店回來那天,淩樂覺得自己一路是飄著回醫院的,就差沒飛上天去了。以至於淩睿見到他的時候沒忍住:“你吃個早飯怎麽跟癲了似的?”

“啊,有嗎。”淩樂嬉笑著回答。

“小妍還沒有醒,你進去看著吧,我去找醫生了解一下情況。”淩睿嘆了口氣。

“好。”淩樂興然應允,開開心心推開病房門就進去了。他現在心情好,什麽都樂得答應。淩睿不知道他在樂呵什麽,瞧他這一臉傻樂的樣也沒多問什麽,只要他不跟自己反著來就成。

輕松的心情在踏進病房,看到蘇妍那張仍舊蒼白的臉以後,還是沈重了好幾分。蘇妍這個樣子,大半都是自己造成的,人心不是鐵打的,怎麽可能會沒有一絲愧疚感。淩樂坐在病床邊,撐著下巴靜靜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此時的蘇妍沒有一貫高傲冷漠的表情,也沒有一臉趾高氣昂或是揶揄嘲笑,就像卸下了所有精心維護的面具,只剩下她原來的樣子。

如畫的眉眼,小巧的鼻子和嫣紅的唇,膚如凝脂青絲如墨,就算是生病的人兒,也帶著病態的美,叫人移不開視線。淩樂嘆了口氣。不管怎麽說……曾經和蘇妍一起的日子裏,他們有過能夠想起的美好記憶,也曾坐擁有過彼此心裏唯一的位置。如今分道揚鑣,也就沒有遺憾了吧。

淩樂將手輕輕覆上蘇妍微蹙的眉,將它一點一點展平。額頭上灼人的熱度似乎下去了一點,女生卻仍舊沒有醒轉的跡象。應該是這幾日真的疲勞過度,現在就好好睡吧。淩樂收回手,起身走到一旁的小沙發上半躺下來,心裏的大石頭落下以後全身輕松了許多,眼皮卻也開始犯沈了,自己昨晚也沒有休息好,又精神高度緊張,不累才怪,就在這睡會吧。

這麽想著沒多會兒就睡了過去。

淩樂沒想到蘇妍這一睡居然就睡了整整兩天才醒過來。燒是早就退了的,但人就一直不見醒,雖然醫生說沒有大礙,只是身體還沒有得到充分休息。可老媽顯然不認同這種說法,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這兩天裏把自己抓過去好一頓數落的次數淩樂都已經算不過來了。其實他自己心裏也著急,可著急也沒辦法,還是只能繼續等著。

直到今天他早上趴在病床邊睡著的時候,被一只手摸著腦袋的第一反應就是:“媽你別吵我,累得很讓我再睡會。”

結果就聽到一聲輕輕的,軟軟蘇蘇的:“阿樂。”

淩樂猛地清醒擡頭看去,蘇妍不知道什麽時候醒了,靠坐在病床上,臉色已經好了許多。

“你醒了?”淩樂就差沒喜極而泣了,“你等我啊我去喊醫生和老媽!”說完一陣風似的奔出去了。留下蘇妍一個人坐在病床上,手還保持著摸著淩樂頭發的動作,好一會兒才垂下來。

她看得到阿樂臉上烏青的眼圈,沒有刮掉的胡渣,眼睛裏布滿了血絲,顯然這些天一直在醫院照顧她而沒有睡好。蘇妍眼眶泛紅,有點兒想哭,她現在最看不得的就是淩樂這樣關心付出的表情。因為她知道……自己該信守諾言了。淩樂越是這樣,她越舍不得。

淩樂沒一會兒就又奔回來了,坐在一邊的凳子上氣都還沒喘勻就說開了:“老媽她們一會兒就過來。你把我們都嚇死了你知道嗎你整整睡了兩天!臥槽,你再不醒我媽都得把我打成二B了。還好,還好。你現在覺得怎麽樣?難受嗎?要不要喝水?要不要吃東西?”

蘇妍直視著他的眼睛,輕輕搖了搖頭。

“怎麽了?還是不舒服嗎?”淩樂皺起眉頭。

“阿樂,”蘇妍凝視了他半響才緩緩開口,“我放你走。從現在起你可以不用再管我了。”

“啊?”淩樂一時沒繞過彎來,“怎麽說起這個,現在是你先好起來要緊。”

“這個比較重要。”蘇妍一字一句道,“謝謝你照顧我,所以我決定放你走了。”

“不是,你不是說你那個什麽條件,我不答應你你就不走了?”淩樂不經大腦地問出來就後悔了,這說得好像自己很希望答應條件似的!

蘇妍把頭別了過去不再看他,語氣淡淡:“我改變主意了。反正你也不會答應。”

淩樂一楞,繼而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你要是早點這麽想……就不會住院了。先別想這些了,我給你倒杯水,你先喝著。”說完起身就去倒水了。

他當然就沒有看到身後的蘇妍,突然咬緊了唇角狠狠揪住了雪白的被單。

那個條件……終究是敢做,也不敢和你承認。

我終究,還是沒那個勇氣。

那麽就這樣吧。蘇妍閉上眼靠在身後柔軟的枕上,覺得說出那句放你走。已然耗盡了她所有的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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