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覺得一秒鐘都難熬，而有時候不明不白的，一晃眼幾年就過去了。

周慕真躺在窗邊的懶人沙發上，冬日的陽光灑進來了幾許，他穿著高領毛衣，懶洋洋地翻看著一本書，書已到尾頁，再翻個幾下，就到盡頭了。

負責支撐著書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兩枚同樣的戒指，在陽光的照射下，反著五彩斑斕的光。窗邊放著一個樸素的小鐵盒，什麽裝飾也沒有，頂多只能裝下一顆費雷羅巧克力。

“小船終於無法再行駛了，它原本就只是一艘用廢紙折成的小船。紙總是浸泡在水裏，總是會糊的。就算大海再溫柔體貼，也無法改變小船的本質。他最後一次給予給小船的恩賜，只能是讓可憐的小船，在他的懷抱中慢慢死去。

從此海上少了一艘用紙做的小船，大海少了一個千萬朋友中，最小的一個。但是大海也對此感到惋惜，還有哪一艘像他這麽勇敢的小船會闖入大海呢？”

書頁翻到了底，周慕真合上了封底，從懶人沙發上站了起來。陽光迎面照射而來，他也不拒絕。

“顧湛，我們該走了。”

說罷，他拿起小鐵盒，離開了窗邊，距離陽光越來越遠。客廳裏已經擺好了早早收拾完畢的行李，說是收拾完的行李，其實只有一個背包的大小。他並不打算帶走什麽，所以他決定只帶一些換洗的衣物，隨時隨地準備回來。

自那場比賽後已經過去了兩年，這兩年裏他努力地恢覆了他鼎盛時期的彈琴功力，盡管小指對他自身而言還是有些差強人意，但是就算在專業人士耳中，也分辨不出什麽不妥了。前些日子與以前在國外關照過他的教授通了電話，對方身體還健朗，聽說他要回去重新開演奏會，高興地猛親了他的妻子一番。

當然，開演奏會是次要的。周慕真的主要目的是環游世界，帶著他的顧湛。

那天在醫院錯過顧湛後，周慕真還是去找了顧湛的媽媽。顧湛的媽媽像是讀懂了他的心事，給了他一個小鐵盒，說是裏面有顧湛的一小撮骨灰。但是周慕真到現在也沒有打開過這個小鐵盒的蓋子，在他心目中，顧湛還一直在他身邊，而不是一堆灰的模樣。

就好像現在，他背著包在路上走，他好像可以看到顧湛在他身邊繞前繞後的模樣；好像可以聽到耳邊有他聒噪的聲音，說著無聊的笑話。

人生是一個圓，但是偶爾也能打破這個圓。只要鼓足勇氣，輕輕地邁出同自己半徑不同的一小步，或許在你前方等待著你的便是另一個不同的風景，但又或許那是另一個圓。

周慕真終於能夠體會在飛機上往下看天空是一種什麽樣的心情，碧藍的天空，潔白的雲，一切是如此的無垢而純凈。他終於可以見到一掃陰霾的倫敦，沒有廢氣的紐約，捉住極光的冰島。

這仿佛是一個新的世界。

他帶著顧湛去了他曾經任教的教堂，曾經演出過的音樂廳，還將他以自己戀人的身份介紹給了自己最敬慕的導師。

他摸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兩只緊緊相依的戒指，停下了思考。

輪回演出已經進行到了一半，他來到了聖托裏尼島。時間在這裏仿佛停下了腳步，漫步在寧靜的小巷，仰頭望著他們以白色小圓頂為特色的建築，忽而聽到夕陽西下時遠方教堂傳來的鐘聲。

來到海灘邊，周慕真找了一塊石頭倚靠著，像是命運催促著他這麽做一般，他打開了那個小鐵盒。

如他意料之中，小鐵盒裏空空如也。但是盒子一打開，仿佛又有什麽東西被放了出來。那玩意兒鉆入周慕真的身體，似乎想要將他的身體撐爆。

“顧湛，你在嗎？”

歲月總是能吃掉時間，卻無法吃掉回憶。周慕真臉上的笑容突然垮了下來，瞬間世界晝夜顛倒，大片的黑快速地淹沒了還想殘留在天邊的晚霞。

他喃喃地喊著顧湛的名字，右手不停地摩挲著那兩枚戒指，不知道是不是顧湛早就知道結局，所以才把兩枚戒指都做成了他手指的大小。

“我好想你啊。”

“我以為時間可以磨去一切，但是沒想到靈魂卻忘卻不了。”

“如果你能活到現在，估計已經24歲了吧？可惜你已經永遠停留在20歲了。”

夜裏海邊的風還要更大一些，穿著短袖襯衫是有些冷了。周慕真站起了身，手裏握著什麽東西，然後放進了小鐵盒裏，再次關上了他的蓋子。他慢慢地用手挖了一個小沙坑，將小鐵盒放了進去。

趿著不合腳的旅店送的拖鞋，周慕真朝著前方走去。冰冷的海水打在他的腳背，腳踝，小腿，大腿，沒過了他的胸口，最後是頭。

他這才第一次感受到與海水的親密接觸究竟是什麽模樣，是如此寒冷徹骨，無情冷酷，只曉得吞沒他，不曉得給他一些浮力。

失去意識的時候，眼前只剩下同天一般黑的海。遠方燈塔的光遲遲沒有打過來，或許是守夜的人偷懶睡著了，又或許今夜註定他會在這兒迎接他生命的終章。

顧湛去另一個世界的時候，也是像這樣嗎？靈魂仿佛就要被剝離出身體；精神渙散到已經無法把一件事情完全整理到一起；眼前可能會出現很多事情，可能自己都不記得那是自己做過的；明明還知道自己活著，但是卻怎麽也動不了。

“周老師？”

“周老師。”

“周老師！”

“周老師……”

“周老師！！！”

“我愛你，顧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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