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後的第一個夜晚，周慕真輾轉反側，怎樣都睡不著。睜眼是高懸於空的天花板，那上面映照著月光透過窗戶照進來的倒影。閉眼就是喧鬧，耳朵沾著枕頭的時候脈搏的跳動變得清晰，隨之而來的手腕上的脈搏跳動也慢慢顯現出來。這些暫時還不會停止的心跳聲攪得周慕真心煩意亂。

他沒有去顧湛為他安排好的房間，而是執意要在擺了鋼琴的房間裏過夜。如果不是顧湛擔心周慕真著涼，給他弄了兩床被子來當地鋪，說不準周慕真就會直接躺在光溜溜的地板上睡覺。

可是眼下怎麽也睡不著，周慕真眼睛睜睜閉閉，假裝自己的睫毛是遇見燈火的飛蛾的翅膀，不斷地上下撲騰。但這也像飛蛾撲火，這對讓周慕真睡著並沒有起到多大的作用。

就在周慕真打算幹脆坐起來看月亮到天明的時候，門被輕輕地扣響了。門被開了個小縫，顧湛探出了半個腦袋。一晃神，周慕真竟然覺得這樣的動作顧湛做過很多遍。

看到還未入睡的周慕真，顧湛的神情稍稍有些詫異。但他依舊藏在門後，沒有進來一步，他輕聲問道：

“周老師……你睡不著嗎？”

這不顯而易見的嗎？如果睡著了我還會跟你大眼瞪小眼？周慕真暗暗腹誹，但他卻站起了身，為顧湛打開了門。

“進來吧。”

顧湛顯得有些拘束，他側著身體進了屋子，然後輕輕地將門關上。周慕真早在給他開了門之後邊坐到了窗邊延伸出來的大理石臺子上，他背對著顧湛，月光暈出他模糊的邊緣。

今天的月亮很圓，就連平時看不太出的月球表面今天都如此清晰。月亮的周圍沒有星星，與其說是沒有，或許是因為月亮的光芒太過強大而將那些星星隱藏在自己的光芒之下。

顧湛躡手躡腳地爬到周慕真身邊，在他的身邊坐下。他側過頭去看向周慕真，對方依舊瘦削的臉龐讓他心疼不已。明明之前在醫院已經很努力地餵周老師了，為什麽還是不長胖呢？

他看見周慕真的喉頭滾動了兩下，嘴唇似乎要張開，卻又沒有張開，或許他是有什麽話想說。顧湛忽然想起來從始至終自己總是慢一步開口，他決定這次要搶在周老師之前開口。

“周老師……”想著，顧湛便脫口而出。但是他還沒想好自己要說些什麽，只能是周慕真應了一聲之後，又陷入了一片寧靜。

“其實，我一直在想自己這樣做對不對。”終於，顧湛又接上了話，“畢竟這樣對你而言，不公平。”

“對一個失去記憶的人是沒有絕對的公平的，你對我已經足夠好了。”周慕真看著月亮，眼神卻是無神的。他想想點什麽東西，但是很可惜什麽都想不起來。或許自己應該去接受陌生，去適應陌生。尋找熟悉對於他，或者說對於顧湛而言應該都不算什麽好事。

“給我一個機會。”顧湛緊接著說道，“我一直以為瞞著你對我們都好，但是我發現如果一直都不告訴你，我自己也不好受。就當是……你可以當做故事來聽也行。”

周慕真很高興顧湛會有這樣的想法，雖然他對顧湛不甚了解，但是至少這樣坦率的一面他很喜歡。他轉過頭去，他看見顧湛正看著自己，而對方的鼻息近在咫尺。

是因為月亮嗎？還是說那些已經看不見的線，正在牽動著他們靠近彼此。唇齒相觸，同樣氣味的牙膏充斥在口中，是薄荷的涼爽與偷吃奶油蛋糕的甜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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