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幾天，兩人一直保持著一種熟悉的陌生人這樣微妙距離。沒有互道早晚安，只有幾個按時響起的內線電話。飯桌上也安靜的嚇人，兩人也都是低頭吃著屬於自己的那一份飯。

唯一能讓顧湛消除一些想入非非的，只有這些天快遞小哥們送來的游戲。除了下樓吃飯，顧湛就把自己關在屋子沒日沒夜的打游戲。顧湛好幾次偶遇到周慕真，都看見對方欲言又止的模樣。可到最後自己進了房門，也沒聽見對方喊住自己的聲音。

這讓顧湛還是有點失落的。但就此他眼前的光景好像清晰了許多——是的，那天下午周慕真可能只是一時興起，他壓根對自己一點意思都沒有，他有的只是對金錢的渴望罷了。瞧他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的模樣，還真把自己當作高高在上、冰清玉潔的聖人啦？

顧湛洩憤似的撕拉著手中被包裹得緊實的快遞，膠帶撕扯的聲音讓他心裏不由得有一絲暢快的感覺。

他不停地暗示著自己，別去想什麽周慕真，好好打游戲，然後開學了就去上學，對方不過是自己用錢買來的一個保姆而已，跟自己半毛錢關系都沒。

就在顧湛打算把碟片塞進主機的時候，許久沒動靜的手機忽然發作了起來，在毛絨地毯上震動個不停。他看到來電名稱的時候，忍不住想要按掛機的按鈕，可他還是乖乖的接了起來。

“顧湛你跑哪去了？！”

“你沒駕照你還敢開車啊你！”

“年齡大了，膽子也肥了是不是？”

顧湛將手裏放得離自己遠了些，他咳了兩聲，慢慢說道：“顧女士，我現在好得很，住小洋房還有個保姆，別擔心了啊。”

“什麽小洋房！什麽小保姆！你好氣死我是不是？”顧女士顯然不相信顧湛的話，但是聲音稍微放輕了一些，“我到上海了，你在哪，我接你回來。”

“顧女士——”顧湛扶了扶額頭，“我真的挺好的，這兒要什麽有什麽。”

“別給我說這些有的沒的，自己身體怎麽樣也不掂量掂量。”顧女士語重心長地說道，“乖，媽媽接你回家。”

“顧女士！”顧湛受不了地說道，“我都已經成年了，能自己照顧好自己了！”

“我不希望再有人打電話通知我你在醫院。”顧女士的聲音徹底平靜了下來。顧湛知道這是顧女士在跟別人談判時候用的語氣，在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沒法勸顧女士相信自己了。

“我就在那個打電話給你的人的家裏。”顧湛如是說道。

“你是說你高中的那個周老師？！”對方的聲音顯露出了訝異。

“對啊，就是他。”顧湛說道，“他把家裏收拾得挺幹凈的，做飯也挺好吃的。”

“地址在哪。”

電話中傳來了無法抗拒的命令。顧湛不懂為什麽自己報了周慕真的名號之後，顧女士還是一副擔心的模樣，甚至還更加嚴肅起來。

但顧湛還是照著手機上的定位給顧女士說了所在地址。

掛了電話之後，顧湛有些惴惴不安起來。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危機感了，顧湛看了看半拉著窗簾的窗外，已是落日時刻。以往看起來倒映在天邊的紅霞，此刻卻有一些扭曲的艷麗，讓顧湛不由得心悸了幾分。

周慕真一大早出門之後，到現在還沒回家，顧湛沒有這一刻更希望周慕真今晚不要回家了。

等待顧女士來的每一分每一秒仿佛都被做了定格，顧湛也沒有多餘的心思玩游戲了，這一段時間讓他過得格外漫長。在房間待了一會之後，他便溜下了樓，只希望自己能在第一時間應門。

客廳的沙發面對著電視機，電視機上方不偏不倚地掛著一個鐘。顧湛一邊咽著口水數著指針與分針的運動，一邊思考著該怎麽才能說服顧女士讓自己住在這兒。

可是為什麽自己還想住這兒呢？

問題冒出的太突然，顧湛來不及去思考，門鈴聲便響了起來。顧湛急匆匆地站起身向玄關走去，差點沒被自己絆倒。

開了門，果然是顧女士。

顧女士虎著臉，不太開心的模樣。她什麽話也沒說，脫了鞋就進了來，先是四下打看了一番，然後便朝著顧湛問道：“你說這是你們周老師的小洋房？”

“對啊。”顧湛關好門，領著顧女士往客廳走，“顧女士，你坐著唄。”

顧女士倒也沒客氣，直接在前幾日顧湛吃瓜的那塊地方坐了下來，她雙手交叉著抱在胸前，眼神略有些犀利地向顧湛看來。

“怎麽會這麽巧？”

“我也不知道，我也是誤打誤撞就找到這兒了。”顧湛摸了摸後腦勺，前所未有的壓力感襲來。

“不是那個周老師通知你他住在這兒的？”

“還真不是。”顧湛覺得覺得自己傻站著的確有些像做錯事的小孩，便跑去電視機旁的書架，想隨便翻點什麽以緩解自己緊張的情緒。

他擡頭一看，之前那個被他摔了的相框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嶄新的，還看得清油光的新相框，只不過那張有了些許劃痕的照片放在裏面有些格格不入了。

“你知道這個紅頭發的女孩是誰嗎？”顧女士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顧湛身邊。

顧湛轉過身去，他看見顧女士臉上的表情有些舒緩了下來，難道顧女士知道？他搖了搖頭，等待著顧女士的回答。

顧女士稍稍踮腳，取下了沒上次放得那麽高的相片。

“她叫安妮塔。”顧女士說道。

顧湛等待著顧女士繼續說下文，但是顧女士什麽也沒多說了，她將照片放回原處，然後又坐回了沙發上。

“顧湛，我不想你住這兒。”

顧女士總是會最直接地說出她想要的事情，顧湛有時候會想，為什麽自己沒有遺傳到顧女士的這一點。

“為什麽？”想了半天，顧湛找不到回絕顧女士的話，幹脆拋出了問題。

顧女士的神色似乎痛苦了幾分，她思考了會兒，說道：“顧湛，你知道你在美國醫院的時候，每天晚上睡著了都喊誰名字嗎？”

這個問題顧湛真的回答不出來，但是在顧女士的臉上，他分明看出了自己到底喊了誰的名字。他張了張嘴，他轉過身去，眼睛在書架的碟片上亂飄著。

“我不相信這是巧合……”顧女士說道，“我不會允許你跟他在一起的。”

顧湛一怔，仿佛心跳都漏跳了幾拍。顧女士是頭一次對他的選擇做出幹預，他不敢相信顧女士這樣開放的人居然也會對同性之間的愛情產生質疑——盡管這並沒有發生在他與周慕真之間。

“為什麽？”顧湛找不到說辭，他轉過頭去，朝顧女士走近了幾步，“就因為我們都是男性嗎？”

“不是的。”顧女士搖了搖頭，她好像有些話就在嘴邊，但是卻就是不說出來。這根顧女士平時敢說敢做的形象背道而馳，顧湛不理解到底有什麽是可以讓顧女士這樣瞞他的。

“那到底是什麽？”顧湛問道。

“我不希望你的愛情中慘了水分。”顧女士搖了搖頭，“我這是為你好，我們回家吧。”

顧女士這樣的說法讓顧湛不由得惱火起來，到底還有什麽是自己不被允許知道的？！難道說周慕真對自己另有企圖嗎？這不禁讓顧湛更想知道那一兩件跟自己有關，但自己又不知道的事情。

“顧女士，我不小了。”顧湛直視著顧女士，“我覺得我應該有權利知道我該知道的一切！”

他抓住顧女士躲閃的眼神，順勢雙手抓住了對方的肩膀，強迫自己的母親看著自己，“顧女士，你應該最清楚紙是包不住火的，既然你來了，就把話說清楚吧。誰也不想稀裏糊塗的被擺布來擺布去的，你讓我跟你回家，我總要知道到底是為什麽。”

顧女士眼神擔憂地看著顧湛，左手不由得撫上顧湛的胸口，皮肉之下，一顆心臟在有力的跳動著。

“顧女士？”

顧女士別過頭，手也放了下來，她拍開了顧湛捏住自己肩膀的手，然後站起了身，走到書架前，又拿下了那張照片。

“我對安妮塔了解的不多，可能你的周老師比我知道更多吧。”顧女士回頭看向顧湛，“我所知的僅僅只有，你的胸口所跳動的，是她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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