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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鐘岄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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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氏派人將沈沨答應做潛明村先生的事告知了保長,二人住下第二日保長便找上了門。

保長長相憨厚,是個老實人。

問及沈沨是王都進士,要留下做學堂先生,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保長激動地熱淚盈眶,拉住沈沨的手不松開,當即便送了沈沨兩袋米面,答應以後沈家的吃穿便都包在他身上,必不會虧待了沈沨一家。

保長走後,沈沨在院中枯坐了一下午,仿佛在與自己妥協。

鐘岄由著沈沨想,並沒有打擾他,只靜心操持著家裏的活計。

想清楚後,他當晚將樟木箱子的書拿出,挑燈夜戰,次日一早便穿上一襲鼠灰色長衫,整理好儀表,堂堂正正上學堂去了。

潛明村孩童頑劣是真的,第一日就來了十幾個孩子,還都是被自家爹娘扭送來的,見到沈沨也不甚在意,在學堂裏隨處走動。

沈沨也不惱,靜靜坐在墊子上翻書。

來回跑動的孩子註意到沈沨處事淡然,不同於之前被氣跑的先生,頓時生了好奇。

一個小男孩停了下來,好奇地戳了戳沈沨的胳膊:“你在做什麽?”

沈沨目不轉睛地看著書,頭也沒有擡:“我在念書。”

那個孩子切了一聲:“書有什麽好念的?”

沈沨笑笑:“書中講了個有關大將軍的故事,我很喜歡。”

“大將軍的故事?什麽故事?”又有兩個孩子停了下來,好奇問道。

“說幾百年前有個大將軍,武藝超群,英姿勃發,能千裏之外取敵將頭顱,為國打了很多場勝仗,還迎娶了公主,一時名揚天下。”沈沨語氣抑揚頓挫,講得惟妙惟肖。

幾個孩子都停了下來,湊到沈沨身邊,眨著好奇的眼睛:“然後呢?”

“後來被天子奪了兵權,罷了帥印,罰回老家,郁郁而終,不久他的國也被更強大的國家滅了。”沈沨惋惜地嘆了口氣。

孩童們一聽便緊緊皺起了眉:“為什麽啊?”

沈沨笑著,剛要開口,卻又擺了擺手:“你們又不讀書,學不了知識道理,我跟你們講也白講。”

孩子們瞬間急了起來。

一個稍大點的孩子冷笑一聲:“你不就是編了個故事讓我們念書嗎?我們才不會上你的當。”

沈沨對上了那孩子的眼睛。

沈沨眼神深邃,那個孩子被盯得有些心虛,別開了頭。

“你不敢看我,是因為我是大人嗎?”

“誰說的,我連保長都不怕!”孩子辯道。

“那是因為什麽呢?”沈沨溫和笑笑。

一個小姑娘怯生生說道:“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沈沨故作驚訝,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接著問小姑娘,“我的眼睛怎麽了?”

“看起來像一個洞,洞裏有東西。”小姑娘說著自己最質樸的感受。

沈沨會心一笑:“那個將軍空有一身武藝,卻是個莊稼莽子出身,不知變通,不明為官道理,結果被人在君主面前嚼了舌根,被君主猜忌,所以才被罷官,趕回了老家。”

“其實你們應該很少走出村子去看看吧。”沈沨輕輕摸了摸那小姑娘的腦袋。

“外面的世界很大,有王侯將相,有名門貴女,有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故事,也有許許多多的道理等著你們去明白。”

“我坐到這裏,便是為了推著你們看向更遠,帶你們明理知事,一輩子不止為了自家的一畝三分地,更是為了將視野落得更遠。”

沈沨頓了頓:“我猜這村子裏唯一讀過書的便是保長吧。”

見沒人反駁,沈沨又道:“你們若讀了書,你們也可以做保長,做縣令,甚至做將軍。你們便可以為爹娘父輩吃的虧討個公道。如今你們受到不公,只能破口大罵,鬥毆解氣,萬一驚了官,便只能賠錢賠禮。若你們懂了道理,說出的話便更有分量。家裏的爹娘也會跟著沾光。”

沈沨謙和地用著最易懂的,與孩童關系最近的道理打動他們。

果不其然,孩童都沒有了聲音,仿佛在思考著什麽。

“那萬一,就算念了書,還是做不了官呢?”剛剛不服氣的孩子語氣緩和了許多,小心問道。

“別人可以奪走你的身份,你的地位,你身上的衣服,你將要吃下的飯菜,但永遠不會奪走你腦袋裏的知識。”沈沨笑了起來,“大不了和我一樣,做個私塾先生收收束脩,受村裏禮待,還比去地裏風吹日曬要輕松些許。”

幾個孩童都不說話了,眼睛瞅著沈沨。

“你們該喚我一聲先生了。”沈沨笑道。

“先生。”

“先生。”



沈沨在潛明村靜心教書,一些秉性頑劣的孩童都有了改觀,漸漸有了些名氣。

進到學堂的孩子越來越多,他教書隨性詼諧,不像章玨那般刻板,很受孩子們歡迎。

不久便到了年下,村裏人看著自家開始會行禮問安的孩子,很是感激沈沨,往沈家送去了米面年貨,還有爆竹與紅紙。

“沈先生是俺們村除了保長唯一會寫字的,求先生給俺們家寫副對聯沾沾喜氣吧。”家住村頭的左大媳婦說道。

“是啊先生,之前俺們都是貼張紅紙就算過年了,但俺家娃說這對聯都是有說處在裏面的,求先生也給俺們家寫副合規矩的對聯吧。”匡大伯也憨笑著將手裏裝滿了雞蛋的籃子交給江流。

“這些天各位對我家的關懷照顧,沈沨感激不盡。各位的盛情,沈沨卻之不恭,都會給各位寫好。”沈沨雙手接下紅紙,向各位一一鞠躬。

開了春,鐘岄在自家院裏開了片地,同鄰居借了些菜種,帶著常歡常愉栽了些改善夥食。

鐘岄自是料理瓜果蔬菜的好手,憑著自己的經驗也會幫著村裏人看顧莊稼。

年初雨少大旱,地裏栽下的種子不發芽,地頭的井也都幹涸無水。保長與村民急得要找半仙求雨,是鐘岄帶著江流江川在山上找到了泉眼,引下山來解了近渴,後來又照著泉眼的位置,在山腳挖出了井水。

潛明村人無不稱讚這位能幹的鐘娘子。

學堂距沈家院子不足百米,沈沨便將江流、江川都留在家裏幫著砍柴燒水,做些體力活。

除了上山砍柴,江流江川有時候會也會到鳳凰山上打些野味。常歡等人則在家裏幫著鐘岄侍弄蔬果。

最年幼的全保大多時候在力氣活上都幫不上忙,鐘岄見其機靈,便讓沈沨帶著他上學堂學些知識。

沈沨照做,卻發覺全保悟性極高,是個念書的好苗子,教習上也越發用心。

一家子的日子過得緊巴卻也滿足。

鐘岄閑來無事也會畫些山水畫,晾在院裏被保長瞧見,大為驚讚,問能不能拿出去賣。

一聽可以賣畫賺錢,鐘岄連忙答應下來。

保長也二話不說,當即便與鐘岄商定了三七分的收益。

鐘岄在畫畫上有些造詣,畫的山水惟妙惟肖,意外在王都供不應求。

家裏生活總算是稍稍富裕了一些,夥食也好了起來。

泰明沈家與文姝文逸通過潘氏聯絡上兩人,心疼兩人處境,想要出手幫忙,但都被鐘岄與沈沨以怕連累他們為由,拒絕了。

天氣轉暖,兩人又開始了之前閑來無事在院中品茶曬太陽的習慣,平凡而滿足。

一日沈沨帶著全保去學堂教書,鐘岄讓常歡幾人陪同保長進城賣畫,江流江川上山砍柴打獵,自己一人在家拔著菜地裏的雜草。

“想不到你竟然落到如今這般田地。”一個有些熟悉的男聲從柴門外響起。

鐘岄茫然擡頭,直起了身子,只見柴門外站著一個披著黑色鬥篷的人,奇疑問道:“不知閣下是?”

“鐘娘子好生健忘。”男子摘下帷帽,一張熟悉的臉映入鐘岄的眼裏。

是尤翰庭。

鐘岄下意識向後躲了一步:“你怎麽在這兒?”

“怎麽,鐘娘子換了新住所,就不讓舊相識來拜訪了?”尤翰庭語調輕松,臉上卻無任何笑意,推開了虛掩的柴門,走了進去。

鐘岄將手中鐮刀放在身前:“尤大人千裏迢迢從武定趕來,不止這麽簡單吧?”

“我升官了。”尤翰庭自顧自地坐到石凳上,“等下個月十五,擢升從六品典儀,兼南監防史副史,協助刺史章琰督造鄲州南長城。”

“恭喜尤大人升官。”鐘岄滿不情願地福了福身。

“你就沒有別的想說的?”尤翰庭看著鐘岄滿不在乎的樣子,有些懊惱。

“尤大人想讓我說什麽?”鐘岄反問,“尤大人找到這裏來耀武揚威,不就是想看我們過的清貧日子嗎?如今我們過得還算好,尤大人還是早點離開吧,省得與我們牽扯在一起,丟了前程。”

“你之前,可不是這樣的。如今怎麽變得跟個刺猬一樣?”尤翰庭的眉緊緊擰成一個結。

眼前年輕婦人容貌依舊,明明過去對自己那般百依百順,如今卻如此疏離。

難道過去兩個人的青梅竹馬之情就全是假的嗎?就算是自己為了前程退了婚約,她為何就不能再等一等,自己必然會看在過去的情誼的份上,給她一個名分好好待她,為何成了如今這般相看相厭的模樣?

他無法接受,所以才不死心地來尋她,以求一個答案。

“那得分人,我對我們家自己人,比方說我夫君,就不是這樣。”鐘岄坦誠道。

聽到沈沨,尤翰庭瞬間有了猙獰的神色,卻還是顧著自己的體面端坐著,狠狠咬牙道:“我給你個機會,你跟我走,我讓你再過上榮華富貴的日子。”

鐘岄楞了楞,反笑了起來。

尤翰庭以為她動了心,神色稍微緩了緩。

“尤大人以為我還是七年前的鐘家二姑娘嗎?”

鐘岄看著尤翰庭可笑道:“我鐘岄愛憎分明,不會吃回頭草。如今我與我夫情比金堅,還請尤大人放我們家一馬,與我們相忘於江湖,彼此清靜過日子吧。”

尤翰庭的心一梗,恨道:“你不要後悔。”

“我不會後悔,我鐘岄做過的事,說過的話,從來都不會後悔。”鐘岄定定向尤翰庭看去。

尤翰庭走後,鐘岄關住柴門,繼續自己手中的活計。

沒過一會兒,沈沨推開了門。

見只有他一人,鐘岄不禁問道:“全保呢?”

“今天功課完成得好,我允他上山找江川學射箭去了。”沈沨放下書匣子後,上前接過鐘岄手中的鐮刀,開始割草。

看著沈沨笨拙的樣子,鐘岄笑出了聲:“你沒有做過這種粗活。讓我來吧。”

鐘岄含笑接過沈沨手中的鋤頭,“你先回屋去。竈上的粥快要好了,你若是累了,便先吃著。”

沈沨不從,虛心求教起來:“你教我吧,日後我也能幫著你打理打理。”

“你這雙手是寫文章的手。”鐘岄瞧了一眼自己滿是泥的手,“這臟活累活,你就別做了。”

“你做得,我就做不得?”沈沨握住鐘岄的手。

“胡鬧。”鐘岄看著沈沨白凈修長的手指也染上了泥,一時心急,便要掙脫,忽然眼前一黑,倒在沈沨的懷裏。

沈沨大驚:“岄娘?岄娘!”

見四周無人,沈沨打橫抱起鐘岄,拼命往村裏醫館跑去。

鐘岄悠悠轉醒,發現是在自己家中,映入眼簾的便是常歡。

“姑娘?姑娘醒了?姑爺,姑娘醒了!”常歡驚喜。

一旁的沈沨連忙上前,拉住沈沨的手,歡喜道:“岄娘,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鐘岄滿是疑問:“我怎麽了?”

“都是要做娘親的人了,怎麽還是這麽不當心。”潘氏的聲音傳來。

“潘大娘子?”鐘岄瞧著潘氏進了門,命華儀端來了藥。

“得虧我今日去臨郊山上拜佛,想著來看看你們。因為怕你有事,沈相公都要急哭了。”潘氏打趣一聲沈沨,指了指華儀手中的藥,“快把安胎藥喝了吧。剩下的阿膠我留給你們,讓常歡燉給你吃。”

“是。”常歡歡喜應道。

“安胎藥?”鐘岄還是沒有反應過來。

“你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了。”潘氏瞧著鐘岄懵懂的樣子,恨鐵不成鋼道。

“身孕?”鐘岄一怔,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你身子強健,這次暈倒是累的,以後可要當心了。”

潘氏嗔笑著瞧向沈沨:“你家娘子不當心,你這做相公的也難辭其咎。”

沈沨親手餵鐘岄喝完安胎藥,放下碗後自責淡笑:“是我的過。”

潘氏瞧著面前如膠似漆的兩人,嘆了口氣:“如今西南戰事吃緊,曈哥兒抽不開身,我家官人又在鄲州督建長城,曈哥兒與文姝的婚事一拖再拖,我什麽時候也能享享做祖母的福氣?”

鐘岄笑了笑:“潘大娘子是實心腸人,上蒼有知,定不會讓潘大娘子等太久的。”

“鐘娘子這話我愛聽。”潘氏瞬間喜笑顏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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