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也因為這樣難得,他實在不想再錯過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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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前些時日,市區裏發生了一樁車禍。

據說,那是貨車司機疲勞駕駛引起的。

該司機經驗豐富,可以說是開了小半輩子的車,每一回都謹慎。唯獨這次,因為不得已需要趕路才會疲勞駕駛。也是因為這樣,沒留神在市區裏用了遠光燈,也是如此才導致了這場車禍。

車禍的結果,是被殃及的兩個路人負傷,一輕一重,司機也因為火車翻倒、被埋在裏邊,成了最重的傷者,直到現在也還未清醒。報道裏說那個司機家裏貧困、很不容易,圍觀群眾看了紛紛唏噓,大家都說這實在是意外。在可憐路人的時候,也還同情了一把司機,每個人都感嘆著生活不易。

連清禾看著報道,狠狠地按了一下太陽穴:“意外?不容易?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她眉頭一皺:“這些人腦子裏有坑還是水太多?”

“沒坑也沒包,有人引導的。”季晗瀟答得簡單。

“都是白癡!”連清禾的眉頭打著結,“就當這真的只是一場意外,但難道只要給肇事者賣個慘,就能夠說他是不得已有苦衷,就能逃避責任了嗎?那這世界也就不需要正義和法律了。”

季晗瀟淡然道:“沒人讓你原諒,更多的人只是看熱鬧。”

連清禾本來最近就火氣大,這樣接連著被他噎了幾句話,火氣一下子更加大了:“我說你今天倒是不裝溫順了啊?我說一句你懟一句。”

卻不料季晗瀟忽然開口:“不好意思。可能在最近調查其他事情的時候,不小心知道了你針對我的原因。”他忽然走近幾步,“一直以為是哪裏得罪你了,沒想到原因居然那麽無聊。”

“喲?”

季晗瀟說得幹脆:“我和你四叔不是一夥的。”

連清禾一楞,忽然有些尷尬。

他說:“我和你四叔不是一夥的,臥底這些話你也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不知道嗎?難道你就沒有懷疑過,這可能是對方為了挖我而故意放出來的謠言?”

連清禾一時間不知道該回什麽,被這麽突如其來的一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好半天,她才梗著脖子道:“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我也暫時沒心情和你說這些東西。我現在想知道的,只有顧淵的事。”她歪了一下脖子,“我可是把自己最近最看重的事情都交給你了,沒少你加班費和獎金,也給了你額外的錢。”

“至於你說的那個,對,我最近調查清楚了,我身邊被插進來的人的確不是你。”她說得理所應當,“所以,我最近不是對你放寬了許多嗎?你感覺不出來?”她想了想,“之前算是我錯了,作為補償,這個月我私人賬戶會轉你一筆補償金。”

難得稍微意識到自己的不對,她放緩了一些語氣:“這樣行嗎?”

季晗瀟深深吐出一口氣。

被誤會的感覺並不好受,尤其是對方明明知道是誤會,卻並不放在眼裏,好像那都不過是些小事。

就算再怎麽好脾氣、再怎麽想得通,這件事一出來,他也還是郁悶得厲害。

“我們還是來談顧淵吧。”季晗瀟勉強把情緒壓了下來。

而連清禾正有此意,她本來就只想談這個。

“首先,他最近恢覆不錯;其次,那件案子已經引起了上層重視,包括那些人先前的打理也被挖了出來。短時間內,他們或許自顧不暇,沒那個心思再動他。”

這次的車禍,在所有人眼裏都是意外,原本討論個幾天就能過去。但簡單意外背後的反轉才最是抓人。季晗瀟深谙其道,所以這幾天他一直在調查那個司機,不斷找著證據和資料。

只等手上東西齊全,再把它們給放出來。

不得不說,那些人或許想得周到,可再怎麽周到,那也敵不過是非。

錯的就是錯的,偽裝得再好也是錯的。

發生過就是發生過,再怎麽掩飾也還是發生過。

而這個世界,它或許有不完善、有讓人厭惡的一面,明理明智的卻總是大多數。黑的不可能變成白的,錯誤和罪惡也總會被揭露。

就像,不管黑夜再長,它也總會過去。

真相也是如此,它終究會水落石出。

正義的努力不會白費。

他說:“接下來,只需在適當的時候放出消息制造輿論壓力。然後把手上剩下的資料提交給公檢處,水流大概就順了。”

不得不說,在這裏邊,池渝的功勞很大。就像她那時候對季晗瀟說的,她真的去繼續跟了那件案子。車禍之後她只休息了兩天,就離開了醫院。

而那時候,顧淵甚至都還沒醒。

池渝做事從來都十分有效率,條理分明,打算得也精細。她不管做什麽都很上心,從讀書時候到現在都是如此,而這次尤甚。

不過車禍那次,也確實算是救命之恩了。顧淵把她護得很好,也正因如此,他傷得那樣嚴重,池渝卻不過擦傷而已。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池渝的做法一點兒問題也沒有。

唯一的問題,就在於她的感情。

也許這種東西是輪不到外人評判的,可池渝的感情太過明顯,季晗瀟或許不清楚顧淵如何,可連清禾是怎麽對顧淵的,他看得一清二楚。說句不好聽的,連清禾這個人可以說是十分冷血,她能對一個人這麽上心,季晗瀟不認為他們的關系普通。

而如果顧淵真和連清禾有些什麽……

連清禾聽得滿意:“漂亮。”

說完之後,她看見季晗瀟青色的下眼圈,淺薄的良心難得閃現一次。她輕咳一聲,想了想,誇他:“幹得不錯。”

誇完之後,她站起身,本想拍拍季晗瀟的肩膀,卻在發現身高的差距之後改為替他撫了撫衣服的皺褶。

“好好幹,你會有出息的。”

季晗瀟低眸,對上一雙帶笑的眼睛,心裏不禁一動。

往常時日,他在那雙眼裏最常看見的就是算計,他對這個人總有一種下意識的不喜。倒是沒想到,彎著眼睛的連清禾,居然也能透出幾分可愛的人情味來。

“餵,你這次想要什麽獎勵?”她問,“好好想想,跟著我幹,不會虧待你。”

很物質的一句話,很沒誠意,很連清禾。

“這是你誤會我的補償?”

“不是,補償我剛剛已經發短信給助理打到你的賬戶上了。這件事兒就此揭過。”

季晗瀟幾乎被氣笑了,敢情那就是她的歉意?還是她的世界真的就只有錢?

如果是,那他是不是應該感恩戴德?畢竟,被連清禾這麽對待可不是每個人都有的機會。

“那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他說,“只有這麽一個問題。”

連清禾像是意外:“你問。”

“你和顧淵,是什麽關系?”

“喲?公然打探你上司的隱私?”連清禾挑了挑眉毛,“不過這也沒什麽不能說的,我和他是朋友,他把我當兄弟,我把他當兒子。”

“……”這個形容實在是叫季晗瀟有些無語,可「朋友」那兩個字卻讓他稍稍平覆了一下。

“餵,平時看你斯斯文文又不愛說話,想不到也這麽八卦。”

季晗瀟瞟她一眼,懶得再說什麽,轉身便離開了。

只是,在轉身的時候,他的唇邊帶上了一抹極淡的笑。

也不知道是在為池渝開心,還是因為什麽其他的事情。

2.

在警察破門而入的時候,梁老師正在喝茶。

上好的茶葉,蓋著杯蓋兒都能聞見香。

眼前是一排整整齊齊的制服,他掃一眼,只覺得好像全都是一個樣子的。

年輕人啊……又是一群年輕人。

年輕人實際上是很可怕的,你不知道他們能把事情做到什麽樣的地步,也不知道,他們到底能堅持到什麽樣的時候。梁老師在這段時間裏,唯一預料到的,大概就是今天。

輸了啊。還是輸了。

他悠悠然放下茶杯:“何必這麽興師動眾啊!”

對方並不接話,只是一群人沖了上來,戒備心從頭到尾沒減過。

當被反剪著手按在桌上的時候,梁老師只覺得臉上很冰,這桌面實在是太冰了。然而,他望著眼前的茶杯,想起一些事情。

在很久以前,他其實也趴在桌上睡著過。

當時的他還沒泥足深陷,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姑娘。

那個姑娘日日夜夜陪著他,會在他因為工作勞累的時候給他蓋毯子。會給他沏茶,也會給他貼心的溫暖和微笑。他曾經說,等自己當上領導,就娶她。

而後來,他真的靠走私當上了「領導」。

那個姑娘卻離開了。

沒有人從一開始就想做這個,而他最開始,做這一行,是為什麽來著?

對了,是為了錢。

當時他最缺、而現在最不缺的東西。

腕上的手銬冰涼,沒想到會這麽涼。這一天的到來,在踏進這一行的時候,他就有了準備。大概是這樣,他反而有一種「終於到了」的解脫感。

——為什麽會幹這個呢?

——這一天終於還是來了。

兩個想法,在出發點上,其實是有些矛盾的,可在這一時間,卻又奇異的共存著。

在被押走之前,梁老師望一眼自己待了許多年的屋子。

這裏的窗戶很小、很悶,像個老鼠洞。

一點兒都不好。

可即便是老鼠,即便躲躲藏藏,能活誰不想活?更何況,還有那麽多錢。

嘖……他在心裏嘆了一聲,又是錢。

“坦白能從寬嗎?”梁老師仍是那樣憨厚的模樣,說什麽做什麽,都顯得真誠。

“如果你願意配合、當汙點證人,當然可以減緩。不過這些東西等你留著先回警局再說。”

梁老師笑了笑。他說:“好。”3.

顧淵不知道現在形式如何,連清禾最近忙得腳不沾地,就連休息都只是在公司趴一趴。也正因如此,她沒把季晗瀟那個好消息第一時間告訴顧淵。

但人嘛,總是喜歡往壞處想的,尤其是在遇見了這樣壞的一些事情之後。

他的確不喜歡與人交際,可也從來沒有像現在這個樣子,在床上一躺半個月,感覺整個人都和床板黏在了一起。

傷患者真是可憐啊。

出不去,走不了,選擇都不能自己做。

真可憐。

正是這麽想著,顧淵便聽見門口傳來的腳步聲。

每個人的腳步聲都是不一樣的,這是他最近臥床的發現。而這個聲音,是池渝。

他微頓,很快閉上眼睛裝睡。

說起來很尷尬,但現在的他的確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

這件事,還要從上周說起。

在車禍裏傷得嚴重,那時候他剛剛醒來,卻也隨之陷入低燒,整個人都渾渾噩噩,渾身都是消極的負能量。

大概是在生病的時候會格外脆弱一些。不管是身體上還是心理上,加之因為抵抗力降低,之前的重重壓力也襲了上來。於是,原來一些可以承受的也變得無法承受,顧淵睜眼和閉眼都覺得黑。

很黑。

幾乎和他的童年一樣。

他不知道具體幾點,只知道房間裏的燈壞了,而護理暫時離開了,他動彈困難,下個地都不行。就像池渝從前說的,在心情低落的時候,低頭看見鞋帶松了,都會有一種死了算了的感覺。

平白說起來或許顯得矯情,可真正自己到了這個時候,卻只能感覺到絕望。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池渝過來了。

“顧淵?你醒了?為什麽不開燈?”

她說著,帶著微微笑意,而他就那麽看著她,不回應也不想回應。

她大概剛剛下班,大概只是來看他一眼,大概看完他就準備走。

就像做噩夢的時候一樣,顧淵並不希望自己脆弱的樣子被人看見,即便他的內心是渴望的。於是,即便知道她是出於關心,他也還是言辭冰冷,甚至言語帶刺,想激她離開。

“你怎麽了?”

可她並未如他所願,反而坐在了他的身邊。

有光從窗戶透進來,不知道是月亮還是外邊的街燈。

他看著她,他從她的眼睛裏看見的全是擔心。

才發現,其實,和人對視,也沒那麽可怕。

“走。”他閉上眼睛。

“顧淵?”

她的聲音像是一把錘子,一下下鑿著他的理智。

原來他是一個人待在房子裏的,那也不過就是幾刻鐘之前。那時候,他覺得一個人也能撐過去。畢竟,過去不知道多少個夜,他都是這麽過來的。

可是,她來了之後,現在,一想到她馬上就會走,他卻覺得難以忍受了。

很多事情都是禁不起比較的。

但池渝並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只是一直叫著他的名字:“你怎麽了?顧淵?怎麽了?”

他忍無可忍,抓住她的手腕:“如果你要走,為什麽還來?”

顧淵這句話其實有些無理取鬧,誰來了都是要走的。

遠的近的,誰都要走。

你看啊,這個世界這樣大,每個人每天都要遇見很多人,相熟相知,聚散離別,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這個道理,別說成年人,很多孩子都是知道的。

可他卻抓著這一點不放,好像她做了什麽不應當的事情。

這種時候,只要對方一句「我為什麽不能走」,他就輸了。

但她沒這麽說。

她說的是:“沒有要走啊,我不準備走的,你別哭,我……我就在這兒陪你。”

這時候,他才感覺到眼淚的溫度。

說起來真是好笑,他一個大老爺們兒,高高壯壯,不過生了個病,不過胡思亂想了一些事情就流淚了,夠扯的。這個認知讓他有點想罵臟話,可比起罵臟話,他更多的感覺是,真好啊。

她說她不走,她說,自己會留下來陪著他。真好啊。

當時,顧淵想,自己這個病,可能沒救了。

他怕是病成了個傻子。

沒救了,等死吧。4.

顧淵閉著眼睛,聽覺便好像格外靈敏。

他聽見池渝輕聲開了門,輕聲關了門,腳步輕輕走到他的身邊,坐在椅子上。

聽見她嘟囔:“這幾天都睡得這麽沈嗎?來了這麽多次,沒有一次是醒著的。”

顧淵聽見這麽多,卻一句也沒回應。

他只是閉著眼睛,靜靜地聽。

而池渝就托著腮坐在一邊看他。

其實,他睡著也好,只有他睡著,她才敢這樣看他。

看著看著,她皺了眉頭,捂了捂心口。說起來也真是沒出息,但只要看著他,她的心臟就不大對勁了。胸腔裏,它一下往上跳一下往下跳。一下往前跳一下往後跳,一下往左跳一下往右跳,一點兒都不規律。

糟糕。

池渝想,原來只是有點兒喜歡,可現在,好像越來越喜歡了。

對一個人,從喜歡到認定,有時有很多理由,有時又沒有理由。

可不管有還是沒有,對於池渝而言,只要認定,就不會改變。

可惜,這些態度都是她的。

而她和他的心情,似乎從來都不一樣。

從屋子裏跑出來透氣,池渝坐在外面的長凳上,冷風讓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可即便風再冷,她的臉也還是燙的。池渝捂住自己的臉,一時間有些不敢置信。

怎麽,她剛才怎麽……怎麽就乘人之危了呢?

池渝的大腦忽然放空了,接著,她顫著手指撫上了自己的嘴唇。

她怎麽就趁著顧淵睡著,就這麽給親上去了呢?

而另一邊,顧淵也是懵的。

剛才發生了什麽?錯覺嗎?還是真的?

因為先前的呆楞,他沒有第一時間睜開眼睛。然而她也不過輕輕碰了碰也起身跑了出去,整個過程快得讓他連個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顧淵怔在床上,半晌,想擡手。

只是因為打著石膏,很尷尬地沒擡起來。

忽然,有一陣風從窗外吹進了屋裏,吹散了籠在他心頭上的迷霧,接著,有一道光照了進來。那些看不清楚的,這一瞬間,都看清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出來。

也許,有些事情,是時候該說個明白。

5.

在顧淵傷好恢覆之前,池渝幾乎可以說是每天都來一次。可在他能下地之後,池渝反而便來得少了。

尤其是在某次,她站在門外聽見連清禾和顧淵對罵之後。顧淵那樣的性格,能讓一個人這麽沖他叫還不還口,真是很難得的。

而每份難得的背後,都有一些故事。

池渝想問,卻沒有立場去過問,她也想知道,卻大概忽然成了鴕鳥,又不大願意知道。也是這個時候,她聯系前後,才恍惚意識到連清禾和顧淵之間的交情有多深。

可這個深,是哪一種深呢?

她不敢想,卻又忍不住想,忍不住希望自己的想法只是誤會。這樣的話,她大概還能稍微為自己做個爭取。

池渝待在辦公室裏,望著外邊的燈火,長長舒出一口氣。

時間一分流逝,每一秒鐘都有事發生,或大或小,各不相同,它們存在在每個人的記憶裏。可是,不管是多大的事情都會過去。哪怕這件事曾經給人帶來過極大的震撼。

比如前陣子震驚所有人的走私案件。

池渝望著電腦桌面上的文檔,那裏邊記錄得清楚詳細,簡單的表述背後,是很多人的心血。大概是因為聽多了黑暗的一面,池渝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想了許多不好的結果。她想,自己或許會孤立無援,覺得自己可能要面臨許多困難,以為這件事情要做很久很久、因為她不認為自己能得到多少幫助。

卻沒想到,願意參與這件事情的人那麽多。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做這件事是真的費力不討好,也未必能夠得到好的結果。

想著,她勾出個笑來。

原以為長大之後就要看遍社會的汙濁,原以為,做這一行會看見很多醜惡,可事實證明,這個世界永遠比你想象的更好一些。

池渝不自覺撫上那個筆記本,接著,她翻閱起來。

再接著,她的目光停在了一個名字上。

顧淵。

邊上是她曾經做過的筆記,紅色黑色各種圈圈點點。

她一頓,飛快合上了本子。

有勇氣去面對未知的兇險,卻沒勇氣去面對喜歡的人。

她無力扶額……真是出息死了。6.

與此同時,顧淵和連清禾坐在酒吧包廂裏。

在他們身側的不遠處,還跟著一個季晗瀟。

連清禾的嘴角抽了抽:“我說,你又不喝酒,到底是跟來幹什麽的?”

季晗瀟巋然不動:“連總從前叫我加班的時候,我不管在幹什麽都是迅速趕來,從沒有多問過。而現在連總有事情需要處理,因為上下級的關系我不能多做幹預,只能等在這兒,等您有了空閑,我們再細細商量。”

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顧淵總覺得,季晗瀟說這話的時候,有意無意往他這兒瞥了一眼。不過,他也懶得管那是怎麽回事,只是舉起酒杯與連清禾碰了一下。

“謝謝。”

“好說,要感謝的話,今天你出錢就行了。”

顧淵不動聲色掃了一眼桌面上的酒,隨後搖著頭笑了笑。

平日裏她都往貴了點,今天倒是貼心,上來的酒都是中等的價。

大概是心頭上的大石終於落地,大家的心情也都舒爽起來。

在放松下來之後,連清禾灌了一杯之後,滿臉八卦:“餵,你昨天電話裏說的是真的?”

季晗瀟微不可察地往那邊靠了靠,心道,什麽電話?

可那邊兩個人相談甚歡,沒有一個人註意到了他。

“嗯。”顧淵點頭。

連清禾臉上的興奮更甚:“可以啊你,爸爸還以為你沒感情的呢。”

顧淵聞言笑笑:“那是因為以前沒有遇到,又或者說,總有些東西想不明白。”他在這方面的神經並不靈敏,甚至可以說是有些遲鈍。

就連池渝的這一樁,他也是花了好幾天才徹底理清。可顧淵到底是顧淵,理清之前或許混沌,可一旦理清,就能立刻做出選擇和決定。

他說:“如果那個人值得珍惜,我有為什麽要放棄?”他說著,轉頭,微微笑了,“我這樣的人,能遇見這麽一個人,挺不容易的不是?”

連清禾聽得咂舌:“酸不酸啊……”

顧淵搖了搖頭。

也許這些不像是他會說的話,可感情是一種不能按常理推斷的東西,不是用道理、用過去、用像不像能夠推斷出來的。

就像他說的,能遇見這麽一個人,對於他而言,是真的難得。感情難得,感覺也難得。而更難得的,是她也喜歡他。

也因為這樣難得,他實在不想再錯過了。

只是,這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他做了決定,她卻一直躲,這種事要通過電話短信說清便像是淺了一層,他想當面和她談,她卻避而不見,這真是叫人傷腦筋。

“說到這兒,那邊……你是不是叫季晗瀟?”顧淵呼轉向不遠處,“能不能找你幫個忙?”

季晗瀟聞言一頓,接著就看見原本聊得歡的兩個人忽然同時望向他。

“你說。”

顧淵難得帶上了笑意,像是想到了什麽極為開心的事情。

他問:“你是不是認識池渝?”

季晗瀟一楞:“對。”

顧淵頓了頓:“能幫我約她出來嗎?”他說,“現在。”

【尾聲】十指相扣,不再放開。

很多人都會覺得自己今天遇見的事情以前發生過,說不出算不算巧合。但的確,有些時候人的境遇會有重合。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老天太忙,沒有那麽多心思寫那麽多不同的劇本,也沒有時間把每個人的每一次相遇都排得精彩難忘。

大抵是為了偷懶,他安排得最多的就是擦肩。

而一個人,每天都要和很多人擦肩。

和誰認識、和誰熟識,都看緣分。

池渝想,也許她和顧淵是有緣分的。因為,他們在一起經歷過這麽多事,從開始到現在、從陌生到熟悉,很明顯就不是老天隨手的安排。

可這份緣分到底有多深或者多淺呢?

池渝分不清。

在那次偷吻完了之後,池渝躲了顧淵很久,大概是不知道該怎麽面對,總覺得需要再做些準備。可準備這種東西,做得越久就越不知道期限在哪兒,就越不敢邁出腳步。

所以,整體來看,池渝縮了起來。她變得不像自己,倒是像一只躲進殼裏不肯探頭的蝸牛,每天除了工作,就知道一個人胡思亂想。

池渝不曾想過,自己再見到他,會是在這樣蝸牛的狀態下。說起來,她是赴季晗瀟的約到這個地方的,可不知道為什麽,季晗瀟不在這兒,倒是顧淵一副等了許久的樣子。

這樣的再遇,可以說是萬萬沒想到了。至少,在這一刻,池渝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是怔怔的……

她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而更加沒想到的是,顧淵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會是:“那天的事情,我知道。”

那天?哪天?他說的那天是哪天?

是她想的那一天嗎?瞬間驚嚇乘以二。

顧淵朝她走近,看著眼前的人呆若木雞的模樣,本想嚴肅認真一點,終於是沒能忍住,笑了出來。想了想,他伸手,摸摸她的頭。

“前陣子,對不起。”

對不起,不該在心煩的時候把自己的火氣撒在你的身上,也不該趁著生病故意兇你、想把你趕走。不過,也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走。

“還有,那天你跑得太快,沒機會回應你。”說完,顧淵俯身下來。

他湊近池渝,又停在她的眼前。

“你要不要閉個眼睛?”

池渝心慌意亂,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只是本能地照著他的話在做。

看著眼前人乖順的模樣,顧淵的眼神忽然變得柔軟。

接著,有一句話就那麽從他的唇邊溜了出來。

他說:“我喜歡你。”

池渝一楞,飛快睜開眼睛,卻只看見眼前放大的臉。與此同時,唇瓣上覆上溫軟的觸覺。

這個吻很輕,輕得像是一片湊巧落下來的花瓣。

不知道為什麽,分明前一刻還慌亂不安、整個人也怔怔無措。然而,這一時間,她的心情意外地平覆了下來。

就好像,一直懸著的那顆心,終於被人溫柔地捧住,安放在了一個輕軟的地方。

池渝的眼睫微顫,她伸手環住了他。

顧淵離他太近,她看不清,可看不清又有什麽關系呢?

既然是已經被確定的兩顆心,那麽,或許,很多東西,也不需要那麽清楚。因為,最重要的那一點,他已經給了她答案。

一個在不言中的答案。

不遠處,季晗瀟望一眼相擁著的顧淵和池渝,望一眼看得津津有味的連清禾,忽然有些無語。明明不關她的事,但她臉上的興奮勁兒滿得和杯中的水似的,簡直就快要溢出來。

“這麽好看?”他問。

連清禾頭也不回:“當然好看,那可是顧淵啊,你什麽時候看過他這副樣子?”她一邊說,一邊開始拿手機拍,“這可是他難得的時刻。父愛如山,我得給他錄下來,以後也好留個紀念。”

話是這麽說,可你明明是自己錄著好玩的吧?季晗瀟搖了搖頭。

正是這個時候,顧淵似有所覺,睜開了眼睛往這邊一瞥。

也就是這一瞥,季晗瀟從那裏邊看到了警告。他扯了扯連清禾:“別拍了,人家不願意。”

連清禾把他的手拍了下去:“你管他願不願意?爸爸開心就行。再說了,我哪次做的事情他讚同過,不都是不願意的嗎?不用擔心,反正他打不過我。”

季晗瀟:“……”

“話不是這麽說……”他說著,又準備去碰連清禾的肩膀,卻不防她忽然收手,反手在他肩上一扣,抓住他的手一個轉身往前送去。

這一系列的動作只在電光石火之間就已經完成,季晗瀟甚至聽到了自己骨骼摩擦的聲音,卻還好連清禾下手還有個輕重,沒真的傷了他。

“怎麽樣,我就說吧。”她悠悠然收好手機,“沒一個能打的。”

她說完,自覺也拍得差不多了,於是伸個懶腰心滿意足道:“走吧。”

季晗瀟還沒從那一推中回神。

連清禾見狀,歪著頭撓了撓他的下巴:“不是你說的嗎?公司還有事,回去加班咯。”

她的動作很輕,撓得他有些癢。

季晗瀟一滯,很快又恢覆如常:“嗯。”

回應完之後,他跟著連清禾離開。

而連清禾在轉身之前,又看了顧淵那邊一眼。這個眼神有些詭異,因為那目光裏竟然真有幾分老父親的欣慰感。

不過,的確是很欣慰的。

顧淵這麽擰巴的人,能找到一個他喜歡且喜歡他的人,就像他說的,很不容易。

另一邊,顧淵收回視線,望回池渝,不想眼前的人睜著一雙大大亮亮的眼睛正盯著他。

分明之前還怔怔楞楞、不好意思似的,怎麽這麽一會兒就變了?

而且,按理來說,在這一吻結束之後,她不應該嬌羞一下的嗎?

他握拳放在唇邊,輕咳了一聲。

“看我做什麽?”

池渝笑笑:“開心,想看。”

顧淵挑眉,變得這麽快?

池渝迫不及待地問道:“怎麽,我們現在是在一起了嗎?”

“這麽直接?”“我想確定一下。”

顧淵失笑:“這樣還不能確定?”

池渝搖頭:“要你告訴我。”

顧淵低了眼睛:“好,我告訴你。我喜歡你,非常非常喜歡,雖然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卻能確定,它大概不會結束。”

池渝其實覺得這句話有點兒肉麻,可一想到這樣肉麻的話是他對她說的,她又有些開心。

“那……到底是確定,還是大概?”

顧淵無奈笑道:“確定,我確定不會結束。”

池渝聞言,嘴角忍不住地上揚,像是有機關似的。

月光如水,灑在她的臉上,她的眼眸清亮,含著笑意,也帶著認真。

在夜色裏,兩個人並肩向前走著。

路上,他悄悄鉤住她的小手指。

池渝轉頭,看見的是他一本正經的臉。只是,再細看,卻能看見他微微閃躲的眼神。

她覺得有趣,還想再看,卻不想他忽然松開手,按住她的頭就是一扭。她的視線一下子從他身上移到了前方。

揉揉脖子,她想,真是惡劣啊。

在心裏抱怨了幾句,她用餘光看一眼他。

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一點點的小失望。

“不鉤了嗎?”

問完之後,池渝就看見顧淵抿了抿唇。

繼而,他牽住她的手。

十指相扣,不再放開。

——正文完——

遇見你之前,我對愛情有許多不切實際的想法;

遇見你之後,我只想和你茶米油鹽醬醋茶。

【番外一:現在我有你】

1.

這天,池渝不小心看見了顧淵的身份證。

“你在幹什麽?”

看見池渝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發呆,顧淵於是走過來,自然地把頭搭在她的肩上,接著環過手臂,握住她的手,把她拿著的東西往自己眼前湊。

顧淵有些奇怪:“你對著這個發什麽呆呢?”

池渝緩了緩:“十一月十八日?”

顧淵一時沒回過神:“什麽?”

池渝轉身,咬牙切齒道:“你不是說,你的生日是十一月十八日嗎?”

顧淵怔了會兒,稍微退了一小步,錯開她的目光。

“你說這個?”顧淵有些不自在,“陰歷和陽歷的區別。”

池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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