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回顧的顧,深淵的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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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港口人聲喧嘩,一艘貨船正在進行最後的裝運檢查。

“大副。”

一個男人走到正在指揮的顧淵身後,他連著叫了幾聲,前邊的人才終於回過頭。

上午的陽光很盛,近海處波光粼粼,一層一層的碎金隨著海浪湧來。除了被高立著的船身擋住的這地方有陰影的遮蔽,別處好像都是金色的。而顧淵站在船體的影子裏,白色的制服被投上一層冷霜,原本就淡漠的人此時顯得更加不易接近。

“怎麽了?”他皺著眉頭,一邊顧著不遠處的裝運,一邊望著來人。

“這是我剛才在那兒撿到的。”男人拿著一個小包,指了指船甲,“我打開看了看,這不像是咱們的東西,所以來請示請示您。”

顧淵接過小包,拉開拉鏈,裏邊是壓縮餅幹、一次性毛巾和手電之類的東西。隨意翻了翻,本想停下的,卻是這時候,他在夾層裏看見一張廢棄的車票。

他皺了皺眉頭,將那車票翻過去。

這是個應急包。

“在哪兒撿到的?”顧淵和男人確定位置,抓著小包的手指緊了緊,他看一眼手表,“出發時間還剩最後十分鐘,通知全體,十分鐘後停下所用工作,上船關閉所有入口,然後延遲開船五分鐘,清點人員和船艙。”他利落地發布指令,“不論清點結果如何,時間到了,立刻啟程。”

“好的。”男人應了聲,低一低頭,轉身離去。

這是一個碼頭,除了顧淵所在的貨船,周邊也還停著許多比這小上幾號的船。顧淵環視了一圈,最後眺向遠方,那兒是望不見盡頭的海。他們走的是遠洋,一趟來回差不多是兩三個月,在這樣的環境裏漂久了,很多人便會產生錯覺,開始懷疑到底有沒有岸。

人對未知總會有憂懼,而海洋和宇宙是所有憂懼裏。除卻死亡之外,最讓人不安的兩個。

然而,顧淵不同,他對著這片蔚藍,從未生出過不安。不論是風浪還是意外,他都能有條不紊地做出最適宜那個當下的安排。

他大概天生就該是做這一行的。

“大副,地方都搜遍了,沒有找到不相關的人。”之前走掉的男人回來,低著頭對他報告。

“開船。”顧淵看一眼手上的應急包,拎著就走回了船艙,“最近吃的東西看緊一點。”

他邊走邊說,而身後的男人很快應道:“是。”

行至船艙,顧淵停住了腳步,他從包裏摸出一張車票似的東西。

這張票證,它的持有者叫「池渝」。

2.

貨船駛離港口,就意味著這段航行開始,遠離了陸地,放眼望去,前後左右全都是海,你不知道海底有什麽,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離了這艘船,每個人都無處可去。在這樣的地方,一個人待久了,是很容易崩潰和絕望的。

有氣無力地晃了晃手機,池渝的手有些打顫,肚子發出來的聲音比喉嚨能發出的都大上許多。

這是她混上貨船的第二天,沒有淡水,沒有吃食,原本接應她的人陰錯陽差也沒有上船。

這裏早晚溫差很大,而她沒有衣服保暖,偏偏應急包還弄丟了,她還得躲著船上的人……

即便考慮做得再多,計劃做得再仔細。一旦遇上意外,也都成了無用的東西。也是在這一刻,她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接受任務時,那些同事朝她投來的眼神的意思。

難怪有人不願意接受這個任務。

臥底調查本來就不是什麽輕松的活兒,尤其還是在這樣無法與外界保持緊密聯系的地方。

都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雖然那個萬一只是萬分之一,幾率小得很,可這些東西,誰又能說得準呢?

就像現在,她好死不死就碰上了這個萬一。這才終於有了概念,原來他們說的「混到遠洋貨船上進行報道,根本不是人幹的事」,是這麽個意思。

夜色濃得發稠,池渝咬著牙,嘴唇沒有半點兒血色,白得厲害。

也許要講什麽生死時刻還是誇張了些,可處在一個陌生的地方,要面對未知的東西,人總會有一種「下意識」。比如池渝,她窩在角落裏,下意識便將所有事情都往最壞的方面去想。

可是,想得再多也沒有用,徒增恐懼罷了。還不如想點兒辦法,讓它們不要發生。

偷偷摸在門後,在值守的腳步聲遠去之後,池渝慢慢站了起來。可即便動作再慢,她的眼前還是有些發黑。饒是她不暈船,現在也有些惡心想吐。

壓下想要幹嘔的感覺,緊緊抓住墻面,池渝撐著自己的身體讓自己不至於倒下。

她得找點兒找吃的,別來了船上什麽都沒做,人先餓死了。

池渝彎著腰低著頭,把腳步放得很輕,一格一格數著地上的木板,弓著身子往裏走。

現在的她,距離裝著食物的房子還剩七格,六格,六格……

不對,衣服被鉤住了嗎?

池渝摸向自己的後頸,在碰到一個帶著溫度的東西的同時,她猛地回頭,猝不及防就撞見一張沒有表情的臉。

一般人第一眼看見誰,看到的都是五官長相。然而,這個人卻會讓你首先感覺到他的氣場。後來,池渝想,這大概是因為他給人的壓迫感太重,強過了樣貌的緣故。

顧淵的眼睛和夜裏的海面一樣冷。

“池渝。”

頓了頓,他喊出她的名字。明明是懷疑的語氣,卻莫名讓她覺得,這個人已經確定了她的身份。

餓了這麽久,池渝早就已經沒有精神了。可在這一聲之後,她又很快機警起來。到底是偷混上來的,被船上的人發現,當然不是什麽好事。

不過,這個人並沒有馬上叫人過來,那麽她大概還有機會脫身。

池渝的腦子飛速轉動,卻因為形容憔悴,叫人看不出她的所思所想。

顧淵松開抓著她衣領的手:“你混上船,想做什麽。”

池渝一個踉蹌差點兒就摔倒下去。

與此同時,她的頭腦開始飛速運轉。

根據來之前的調查和前一晚的經驗,這個時間點,基本上所有的船員都休息了。除非有關於船只的特殊情況,否則他們大多不會出來。而這個人,她在上船之前看過的船員資料裏看見過他。

很有辨識度的一張臉,顧淵,這艘航船上的大副。

她心底一緊。

他就是專門負責航船貨運的人,也是她的懷疑對象裏邊嫌疑最重的一個。

顧淵等了會兒,微微瞇了眼睛:“不說?”

這個人看起來有些危險,然而,她怎麽也想不到一個好的說辭。

畢竟池渝確實是偷渡上船,找什麽理由都改變不了這一點,他看起來也不太好糊弄,而更重要的,是她不能夠對這個人放下心來。

池渝正想著,眼前的人忽然拽住她的衣領,將她整個人往後抵過去。

“啊——”

池渝的背狠狠撞上船欄,背對著大海,被顧淵抵得幾乎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只剩下腳尖點地支撐著身體。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一手抓住拽著自己的手,一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下意識轉了脖子,池渝一回頭就看見身後黑洞洞的大海,沒有邊際一般,能吞沒所有接近它的東西。

只要這個人撒手,她就掉下去了。

“我查了所有的監控,可你避過了它們,動作很仔細。”他的聲音有些冷,“你是偷上船的,沒人知道,也沒有存證。就算我在海上把你丟下去,你也是白死,甚至屍體都不能保全。”說到這兒,他忽然笑了笑,“誰知道底下有什麽呢?”

那個笑沒到達眼底,看起來依然很冷,結合著這情景,甚至叫人看得膽寒。就算平時膽子再大心思再密,但這個時候,池渝可以說是饑寒交迫又虛又弱,完全沒有半點兒自保能力也根本無法做出反抗,被嚇到當然也很正常。

可她很快定下心神,轉念一想,如果他真會這麽做,就不會和她說這麽多廢話。如他所說,她是偷混上來的,孤身一人,他其實有很多方法問她,可他現在只是嚇她。

既然如此,說不定能和這個人打個商量。

池渝定了定神:“你是不是怕我是小偷,或者以為我來這兒是為了偷渡?”

等了一會兒,沒見他回答,她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說:“你放心,我不是……”

“那你是為了什麽?”

池渝猶豫許久,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小心翼翼開口:“如果,我說我是來旅游的,你信嗎?”

顧淵原本聽得認真,卻在這句話之後,抽了抽嘴角,表情有那麽一絲的崩壞。

“你是不是在把我當傻子?”

“你怎麽會這麽以為?我……”池渝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抵著自己的力道又大了兩分,她掙紮了幾下,腳尖只能險險挨到地面而已,而眼前的人,只是單手拽著她的衣領。

她猜過裝傻不會很管用,只是想著能拖一陣是一陣。

拖點兒時間,她也好想解決的辦法。

卻沒想到,這招不止不管用,還招惹了反效果。而最關鍵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根本沒法兒好好想辦法。

池渝連忙兩只手抓住他:“餵,你力氣夠大嗎?這樣很危險的!”

“不夠,說不準什麽時候就要松開了。”

“那你倒是放了我啊!”

“你說了,我就放了你。”

靠在船欄上,池渝瑟瑟發抖,好像下一秒就撐不住了似的。卻沒想到,顧淵等了許久也盯了她許久,到了最後,還是他先開的口。

3.“你真不說?”

池渝的臉色越發蒼白,也不知道是在堅持什麽,明明已經害怕到發抖,竟然還是咬著牙搖搖頭。又或者,她是在賭。她賭,他不會真的把她丟下去。

這個人,不知根不知底,在她上船之前所做的分析裏,是最有可能與她對立的人。她最該小心、最不該遇見的就是他。只是出師不利,第一個發現她的竟然是他。

所以,賭這一把其實很冒險。

卻也說不上什麽原因,她覺得他不會真的放手、不會把她扔下去。

池渝從來理智,只有這次,真要論起來,她靠的是直覺。

顧淵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不說話,這麽一來,反而是他有些無奈了。

顧淵到底不是什麽恐怖分子,尤其對方還是一個女孩子。除了嚇一嚇之外,他真的可以說是別無他法。

夜裏的海上很沈,船甲的燈光昏暗,池渝只覺得眼前都是黑的,卻偏生看清楚了他的一絲松動。這個人,看著冷酷,最後卻也把她拽了回來。

池渝跌坐在地上,捂著心口大口大口地喘氣,一副仍有餘悸的樣子。

而顧淵居高臨下看著她:“法制社會,我不殺你,你也最好老實點兒待在這裏。下個港口你自己選,下船還是去警局。”

池渝一頓,想說些什麽,卻終究是欲言又止。

然後,她聽見他說:“現在,跟我走。”

她剛剛放下的心在這一瞬間猛地又提起來。

“去哪兒?”

看著她滿臉的警覺,顧淵輕嗤:“行,你想餓死就繼續留在這裏好了。現在距離下一個港口還有兩天航程。”說完,他若有所思似的,“兩天,那時候怕是已經涼了。”說完轉身就走,竟然當真再不管她。

而池渝很快做出決定,飛速爬起來跟在了他的身後。

這個人走路很快,卻沒有聲音,幽靈似的。

池渝剛想叫他慢一點兒,就看見他停下腳步,頭也不回:“你該不會是想被全船的人知道你的存在吧?”

池渝一楞:“什麽?”

“我說,你走路聲音輕點兒。”

池渝於是順著放輕了腳步,跟在他的身後。只是她的眼神卻充滿了懷疑。

她也不是沒腦子的,怎麽會不知道走路聲音太大容易引起被人註意?她只是想確定這個人有沒有打算把她暴露給航船上的人罷了。

而現在看來,是沒有的。

那他到底想幹什麽呢?藏著她,然後,放了她?

池渝皺了皺眉頭,會這麽想也太甜了。

她在心裏加強了戒備,默不作聲地摸出了隨身帶著的小刀握在手裏,防個萬一。只是,在掏小刀的時候,池渝一個不留神,把貼身放著的記者證也掉出來。

證件落在地上帶出很輕的一聲,顧淵卻下意識回了頭。

“那是什麽?”夜色裏,他看不清楚。

池渝將記者證握在手上:“學生證,我還沒畢業的。”

顧淵的眼底閃過幾分懷疑,卻也沒有多問,轉身便走,似乎並沒有過多留意這個小插曲。而池渝亦步亦趨跟在顧淵身後,安安靜靜,看上去十分乖巧。

4.

從前有人這麽形容過池渝,說她生了這樣一張臉,實在是很占便宜的,就算什麽時候真做了什麽壞事,證據確鑿的被抓住了,否認一把也一定會有人信她。

可顧淵表面上像是放過她了,看她的眼神,卻從頭到尾都是嫌棄和防備的。

不過這也正常。

都這個年紀了,誰還會因為一張臉相信一個來歷不明的人呢?又不是傻子。

池渝邊吃著壓縮餅幹邊用餘光打量他。

在這樣的一艘船上,她想,如果她是船員而他是來歷不明者,她一定會對他戒備。或許,她還會比他冷酷一點,直接銬著,免得真的發生什麽挽回不了的意外。

也不知道是想得太入神還是太久沒進食,池渝吃得噎了噎,嗓子一幹,咳得有些反胃,差點就吐出來。正在她拍著胸口給自己順氣的時候,有只手伸了過來。

池渝下意識接過那人遞來的水,拿著就灌了一大口。

而顧淵在看她順好了氣之後又坐回去。

這個女孩可能是小偷,可能是別家航運公司的人,也可能是想借此偷渡到大洋彼岸。無論是哪個可能,對於他們而言,或多或少都有損害,她的手段也都不正當。

之前他有想過,她會冒著危險,一個人出現在這裏,或許是有不得已的理由。可現在看來,她不像是被逼到絕路的人,那個理由或許根本就不存在。

她只是因為自己的某種目的,因為自己的愚昧無知,做了這樣的事情而已。

在顧淵眼裏,這樣的人是有些可氣的,不止喜歡不起來,甚至還惹人厭惡。

可即便如此,他也沒辦法不去管這樣的閑事。

畢竟人心覆雜,即便船員他都認識,也未必知道對方的真實想法,未必能了解他們究竟是怎樣的人。而她到底只是個女孩子,已經餓了這麽久,要發生什麽,都沒有辦法反抗,一個人實在危險。

“你應該沒什麽條件自己回去,下個港口去警局吧。記得把混上船的原因交代清楚。”顧淵見她有反駁的意思,於是截住她,“不過……”

他頓了頓:“不過我覺得你大概不會願意說,這樣實在是個隱患,我也不能放心。”他認真思考著,“所以,我臨時改變想法了。”

很多時候,多說多錯,而多聽他怎麽說,卻或許能從他的言語裏分析出些東西,從而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池渝靜默坐著,一邊猜測他要說什麽,一邊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果不其然,他說的和她猜的差不多。

顧淵說:“讓你老老實實自己去或許有點兒困難,下次靠岸,我送你去警局。”

池渝一頓,大概印象已經定下,眼前這個人,不管實際如何,至少目前表現出的是嘴硬心軟的模樣。說不定能稍微與他談談。

“我知道,如果我是你,遇見一個莫名其妙混上來的人,我也不會相信的。可我真的……”

“你知道就好。”顧淵沒打算往下聽,徑自站了起來,“所以這兩天你最好老老實實待在這兒,哪兒也別去,等著下船。”

這和她想的不大一樣,池渝沒想到他聽都不聽完。

顧淵直接道:“你知道嗎?即便是再好的人,但很多海員因為常年漂泊,得不到紓解,也會做出一些可怕的事情。你這兩天躲得好,沒遇到,不代表能一直這麽持續下去。”

池渝被說得一楞:“什麽?”

顧淵有些不耐煩。

這個人是有多蠢?每次都要他覆述一遍。

“我說,不想死就別出去,不怕死我也不攔著你。裏間有床墊,隔間是廁所。”他指了一指,“你,進去。”

池渝轉身,剛走兩步又回過頭來:“對了,你叫什麽?”

“顧淵。”他說,“回顧的顧,深淵的淵。”

“這麽介紹自己的名字,不會覺得不太吉利嗎?”

“話這麽多,你可以進去了嗎?”

池渝聳聳肩,心底卻輕松了些。

也不知道是在為什麽而輕松,也許,是因為他沒編一個假名騙她。

顧淵望她:“還不去?”

經過了這兩天的躲躲藏藏,池渝早就身心俱疲了。她大概也明白這個人的意思,不論真假,他至少看起來是為了她在著想的。

雖然語氣確實不耐煩,說話也夾槍帶棍了點。

這樣說話,就算是好心也讓人不舒服。不過將心比心,在「她只是一個身份不明的人」的前提下,顧淵大概已經很溫和了。

池渝老老實實放下手裏的餅幹和水,低著頭走進去。

而顧淵就這麽環著手臂看著她。

沒有人會喜歡麻煩的人和事,誰都不例外。尤其還是這種撞上來又不得不管的麻煩。

在池渝關上裏邊的門之後,他收回了目光,不耐地嘆了一口氣。

把她留在他這兒,真是一樁大麻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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