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鬼孩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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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寒冬，這一年的冬天，大雪仿佛塗滿了整個世界。
那個時候的陵鞠縣還是所謂的貧困縣，每年都享有政府撥助的扶持基金。作為貧困縣裏的貧困鎮，清流鎮當然也能分得一羹。對於鎮裏面這些基本上每年都靠種地養家糊口的老百姓，每年最開心的事莫過於聽說鎮長要分撥政府的扶持基金，每家每戶根據每年的勞動所得或者是貧困等級可以領到不同的救濟金。雖說有的人會因為所領到的金額的多少發生爭執，但總的來說，都還算很公平。而且這種不勞而獲的金錢對於這些老百姓來說就像天上的餡餅一樣，有總比沒有強。
這一天，或許是整個冬天天氣最好的一天了吧，白色的天空裏竟然閃爍出了金色的陽光。它就像是一個吉祥物，映在這皚皚的雪山上。
光芒從遙遠的天邊照射下來，也映亮了女人臉上的金澤。
女人坐在一把老太椅上，手裏拿著銀色的針線，在認真的縫補一件毛衣，手法看起來很嫻熟，但卻是以歲月作為代價的。她的嘴角洋溢著微笑，不時的擡起頭看著天空，也許，那裏也住著她的希望吧。
“回來了啊。”
女人沒有往前看，可她卻感受到了自己男人的氣息。因為他總是走路很急，女人多次告誡過他，要慢慢走路，要看路，特別是晚上的時候。不過男人只是傻傻的笑著，他就那樣看著女人笑，也不知道在笑些什麽。
每當這個時候，女人就會撅起嘴罵他傻瓜，可他還是笑，一邊撓著頭一邊笑，嘴裏還含糊不清的說著：傻瓜、傻瓜，最後的結局，也往往惹得女人跟著笑了起來。
傻瓜，事實上，他的確是個傻瓜，但他看上去眉清目秀的，如果額前再留上一撮頭發，戴上一副眼睛的話，倒像某個教書的老師。
他有多傻呢？女人也說不上來，不過有的時候，對於這個男人，她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或許她從來都不知道，這個傻子心裏在想些什麽。
“領到了？”
女人看著她問，於是傻子就又開始笑，邊笑邊點頭：呵、呵呵，領到了，領到了。
女人嘟著嘴，好氣的白了他一眼，然後從他手裏接過幾張皺巴巴的錢，認真的數了起來。
傻子就伸著頭站在那裏看，兩根食指不停地在摩擦。
“730元。”女人數了好幾遍，然後點了點頭把它放進了口袋，一擡頭卻發現男人像個好奇的寶貝一樣伸著頭看，於是她就放下手中的針線，狠狠地敲了一下男人的頭。
“你看什麽看，你能看懂嗎？”
“嘿、嘿嘿。”男人還是笑，仿佛女人的每個動作在她看來都是在疼愛他。
看著他露出的大白牙，女人使勁的搖了搖頭，卻是在強忍眼眶的淚水。
“730元，還行，應該可以讓阿楠繼續讀書了。”
“讀書，讀書……”就像是想到了什麽高興的事情，男人竟然歡快的跳了起來。
“讀書，讀書，阿楠讀書……”
“行了行了，別再笑了。”女人一副嗔怒的樣子，“快去煮飯，阿楠快回來了。”
男人點了點頭，就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一樣走進那間用茅草堆積的屋子，女人看著他的背影，淚水，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這個男人有多傻呢？或許，他就有多愛自己吧！
輕輕掀開裹在椅子上面的被子，女人嘆了口氣，什麽時候，自己的兩條腿可以重新長出來呢？那樣的話，他就不用那麽辛苦了吧。
捂著胸口，女人面露痛苦的輕咳了兩聲，最近她一直在咳嗽，但卻一直強忍著不被男人發現。他不想讓這個傻子擔心。
女人輕輕擦掉眼淚，正準備繼續縫補手裏的毛衣，卻看見有一個孩子慌裏慌張的朝自己家跑了過來。女人認得她，他叫小峰，是平日裏阿楠為數不多的好朋友之一。
“黎嬸！”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的喘氣，看起來應該跑了很久。
“怎麽了小峰，慢點說。”女人露出一副慈祥的笑容，但其實她的心裏已經隱隱感覺到應該是阿楠出事了。
“阿、阿楠，他……”
“他怎麽了？”女人的口氣變得焦急。
“他在學校和別人打架了。”
“打架？”女人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面前的孩子，這怎麽可能，以阿楠的性格怎麽會和別人打架呢？
“總之，好像是一個高年級的學生說了您的壞話，阿楠就和他打起來了，您快讓周叔去看看吧。”
小峰也是一臉的擔憂，看起來應該是阿楠吃虧了。女人有些生氣，但卻表現得很冷靜。此時男人也聽到了外面的情況，已經走了出來。
“快，去學校。”女人看著他只說出這幾個字，男人忽然就變了臉色，再沒了之前的那種傻態。
“我也要去。”女人心想，這不是第一次了，阿楠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別人欺負了，雖然自己家裏窮，但絕不能讓阿楠在學校白受氣。
男人沒有說話，事實上，他似乎也不會說出完整的一句話。蹲下來背起弱小的女人就朝學校趕了過去。
一路上，女人的心裏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麽，作為一個普通到再也不能普通的婦女，她只是希望阿楠可以安心的讀些書，她只是希望，阿楠將來有一天可以走出這個荒涼的大山。
男人背著女人跑得很快，腳底不停地在趟著雪，就好像有一種力量在驅使著他，趴在男人的背上，女人總有種莫名的安全感。
還沒到學校，女人遠遠就看到門口聚集了很多人，甚至還有好多大人們，女人因為平常無法出門的緣故，對這些面孔並不是很熟悉。
男人好像也累了，慢慢的放松了腳步，可是就在快要到達那裏時，女人卻聽到了一些自己很生氣的話。
“喲，這不是傻子嗎？來的還挺快，哎呦，連那個半截人都來了啊！可真是稀奇。”
女人看見了，一個男孩正在不屑的盯著他們，話落的同時，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他們，女人剛才來時的那一絲銳氣瞬間蕩然無存。
在這些人的中間，女人看到了阿楠，他環坐在地上，衣服上沾滿了雪，看來的確和人糾纏過，臉上竟然出現了淤青，而且最可惡的是，嘴角還有一絲幹了的血。不過阿楠看上去卻是一副忿恨的樣子，順著他仇怒的目光，女人看到了剛才說話的那個男孩。
小峰說的沒錯，那個男孩看上去已經10幾歲了，阿楠肯定吃虧了。不過女人不解的是，為什麽他看到自己來了，還是那麽的放肆。
阿楠也發現了他們的到來，轉頭和女人對視的一瞬間，就慌張的低下頭去。他不敢看女人，因為女人多次告誡他不要在學校惹是生非。女人的心裏，除了心疼，更多的是憤怒。
旁邊的人，女人看到，他們居然好像完全不在意這件事，這麽冷的冬天，一個孩子坐在地上，竟然沒有一個人上去把他扶起來。
“琪琪，這是怎麽回事？”
女人沒有直接問自己的兒子，而是問了兒子的另一個好朋友，想必，她不會騙自己。
只是，那個琪琪看了一眼剛才的男孩，居然害怕的低下了頭。
“黎嬸，我……”
“還是我替你說吧！”
那個男孩不屑的瞥了女人一眼，然後說道：“這個醜八怪放學的時候踩到了我，不僅不道歉，而且還罵我，你看，把我的褲子都咬爛了，於是我就教育了他一頓，現在讓他罰坐在地上，就是這麽簡單。”
那孩子仰著頭，完全不害怕自己，女人實在想不通這會是一個學生的模樣，學校怎麽會把孩子教育成這樣。
“是這樣嗎琪琪？”
那個叫做琪琪的看了一眼男孩，然後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阿楠，咬了咬牙，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一樣。
“不是的，黎嬸，不是他說的這樣。”
女人看到，在琪琪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男孩突然變得很生氣，惡狠狠的盯著她。
“沒事琪琪，你繼續說，有黎嬸在，沒人敢欺負你。”
琪琪皺著眉頭，不敢再看那個男孩，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著女人說道：“是，是他先說阿楠的壞話的，他說阿楠長得很醜，甚至比鬼都醜，他還給阿楠取外號叫什麽鬼孩子，當時很多人都聽到了，阿楠並沒有理他，他就，就說起了您的壞話。說您，您……”
“她說我什麽？”
“他說您是半截人，一輩子只能待在床上和椅子上。”
琪琪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女人竟看到那個男孩在笑，好多人都在笑，她不明白，這些人怎麽會是這樣。
“我有說錯嗎？”那個男孩惡狠狠地瞪著女人，女人竟有些害怕。
“你看他的長相，誰會像他這麽醜，鬼也沒有他這麽醜吧，還有你，我有說錯什麽嗎，你不本來就是半個身體嗎？”
“你……”女人憋紅著臉，同時她也感覺到男人後背的力量好像加重了，男人也生氣了。
“沒教養的東西。”
女人憤怒的罵著他，但她覺得再在這裏待下去始終會把事情鬧大，她不希望這樣。於是就看著阿楠說道：“站起來，我們走。”
“不準走！”
就在阿楠即將站起來時，人群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穿著白色外套的婦女。女人看了一眼，她記得這個好像叫做羽絨服吧，而且她的手上竟然還帶著一枚銀色的戒指，看起來應該是個有錢的婦女人家。這個鎮子裏，除了鎮長的媳婦，應該沒有人是這副模樣吧。
“你剛才說，誰沒教養。”
她惡狠狠的看著女人，女人明白了，看來那個男孩是她的兒子，怪不得這麽囂張。
“我說他。”女人手指著男孩，同樣生氣的和她對視。
女人其實心裏很害怕，可是相互對視了一會，那婦女突然不屑的冷笑了一聲。
“算了，我不和你計較了，只是，他可不能走。”她手指著阿楠：“他得繼續留在這裏罰坐，你看他把我們家小寶的新衣服都給咬破了，你知道嗎，這身衣服可是我托人從城裏面帶過來的，你賠的起嗎？”
聽了她的話，女人很生氣，她生氣為什麽這個勢力的女人會這樣，竟然教唆自己的孩子去懲罰別人。她還生氣，為什麽明明擺在大家眼前的事實，竟然沒有一個人出來制止，都是因為害怕她嗎？
“我……我賠不起。”女人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她沒有一樣可以比得過眼前的婦女。但她絕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在這裏受凍。
“我知道你賠不起，但這事情肯定不能這麽算了，就讓他坐在雪地裏到天黑好了。”
“什麽？你……”女人的臉漲得通紅。
“怎麽，舍不得啊，我告訴你，這還只算是輕的。我還要跟我男人說說，把下一年的學費漲一漲，這個學校，可不是所有人都能進的。”
婦女滿臉不屑的看著女人，女人心裏雖然非常的生氣，但是當聽到要漲學費，就完全的敗下陣來，阿楠好不容易可以讀書，她不想讓他半途而廢。
女人的心在滴血，只是她不知道，男人此刻臉上的表情，像極了一頭將要發瘋的獅子。
“我……求求你不要。”
“求？你就是這麽求的？”
女人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心裏卻很害怕，自己是弱勢群體，沒有人可以為自己做主。
“這樣吧，我也不讓他坐在這雪地裏了。”
“真的嗎？”女人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你真的……”
“幹脆，你跪下來吧！”
自己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女人的心裏一顫，面露恐懼，她沒想到，面前的婦女竟然提出這麽狠的要求。
女人感覺到，越來越多的人已經開始聚集到了這裏，可他們卻都是抱著一副看熱鬧的態度。女人的心裏很不安。她緊緊地抓著男人的衣服，此刻她多麽希望，男人可以站出來為她說句話，只是……
“黎沐啊，不是我說你，要不是這個小鎮的人救了你們，你早就和你的傻子男人共赴黃泉了，而且這醜孩子從小在鎮裏長大，誰沒有幫助過他。就算不是為了今天的事，你跪下來磕個頭道個謝也是應該的吧。”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女人明白她這是故意讓這些人聽到，只是女人沒想到，他們竟然有的真的點了點頭。
他們相信了她，相信了她的話，為什麽，明明有錯的一方可以完全把錯栽贓給別人，就是因為，自己好欺負嗎？
阿楠還在積著厚雪的地上坐著，破舊的衣服讓他凍得渾身都在發抖，周圍的人也在開始議論，開始議論自己，開始責怪自己的知恩不報。女人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淚不自覺地滴在了男人的背上。
“我跪！”
話音剛落的一瞬間，女人明顯感覺到男人的肩膀一顫，可她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今天發生的事情也許總要有一天會發生的。
“我跪！”女人再次含淚嘆息。
“哦？想通了嗎？”。”
“但我求你，不要再為難阿楠了。”
婦女點了點頭，冷冷的笑了一聲。
女人輕輕的擡頭，強忍眼中的淚水，天空上不知何時溫暖的太陽竟然被一片烏黑的雲彩給擋住了，光芒聚集在一起散發不出來。那片雲彩，可真的好醜。
“把我放下來。”
女人趴在男人耳邊輕輕說道，男人卻搖了搖頭，手更加用力的摟著女人的背。
“把我放下來。”
女人面無表情，男人依舊無動於衷。
旁邊的人還在嘰嘰歪歪，女人聽到了，他們在催促男人。
女人不再說話了，她看不到男人的臉，男人也看不到她的臉。只是男人的表情慢慢的在變，由剛才的兇狠漸漸地變得溫和，最後竟然一臉的恐懼。
他啜泣著把女人輕輕的放了下來。然後手捂著頭用力的搖，他好像想起了什麽東西，曾經的某些話，女人曾經好像對他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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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或許是整個冬天天氣最好的一天了吧，白色的天空裏竟然閃爍出了金色的陽光。它就像是一個吉祥物，映在這皚皚的雪山上。
光芒從遙遠的天邊照射下來，也映亮了女人臉上的金澤。
女人坐在一把老太椅上，手裏拿著銀色的針線，在認真的縫補一件毛衣，手法看起來很嫻熟，但卻是以歲月作為代價的。她的嘴角洋溢著微笑，不時的擡起頭看著天空，也許，那裏也住著她的希望吧。
“回來了啊。”
女人沒有往前看，可她卻感受到了自己男人的氣息。因為他總是走路很急，女人多次告誡過他，要慢慢走路，要看路，特別是晚上的時候。不過男人只是傻傻的笑著，他就那樣看著女人笑，也不知道在笑些什麽。
每當這個時候，女人就會撅起嘴罵他傻瓜，可他還是笑，一邊撓著頭一邊笑，嘴裏還含糊不清的說著：傻瓜、傻瓜，最後的結局，也往往惹得女人跟著笑了起來。
傻瓜，事實上，他的確是個傻瓜，但他看上去眉清目秀的，如果額前再留上一撮頭發，戴上一副眼睛的話，倒像某個教書的老師。
他有多傻呢？女人也說不上來，不過有的時候，對於這個男人，她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或許她從來都不知道，這個傻子心裏在想些什麽。
“領到了？”
女人看著她問，於是傻子就又開始笑，邊笑邊點頭：呵、呵呵，領到了，領到了。
女人嘟著嘴，好氣的白了他一眼，然後從他手裏接過幾張皺巴巴的錢，認真的數了起來。
傻子就伸著頭站在那裏看，兩根食指不停地在摩擦。
“730元。”女人數了好幾遍，然後點了點頭把它放進了口袋，一擡頭卻發現男人像個好奇的寶貝一樣伸著頭看，於是她就放下手中的針線，狠狠地敲了一下男人的頭。
“你看什麽看，你能看懂嗎？”
“嘿、嘿嘿。”男人還是笑，仿佛女人的每個動作在她看來都是在疼愛他。
看著他露出的大白牙，女人使勁的搖了搖頭，卻是在強忍眼眶的淚水。
“730元，還行，應該可以讓阿楠繼續讀書了。”
“讀書，讀書……”就像是想到了什麽高興的事情，男人竟然歡快的跳了起來。
“讀書，讀書，阿楠讀書……”
“行了行了，別再笑了。”女人一副嗔怒的樣子，“快去煮飯，阿楠快回來了。”
男人點了點頭，就像一個聽話的孩子一樣走進那間用茅草堆積的屋子，女人看著他的背影，淚水，還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這個男人有多傻呢？或許，他就有多愛自己吧！
輕輕掀開裹在椅子上面的被子，女人嘆了口氣，什麽時候，自己的兩條腿可以重新長出來呢？那樣的話，他就不用那麽辛苦了吧。
捂著胸口，女人面露痛苦的輕咳了兩聲，最近她一直在咳嗽，但卻一直強忍著不被男人發現。他不想讓這個傻子擔心。
女人輕輕擦掉眼淚，正準備繼續縫補手裏的毛衣，卻看見有一個孩子慌裏慌張的朝自己家跑了過來。女人認得她，他叫小峰，是平日裏阿楠為數不多的好朋友之一。
“黎嬸！”他彎下腰，雙手撐著膝蓋大口的喘氣，看起來應該跑了很久。
“怎麽了小峰，慢點說。”女人露出一副慈祥的笑容，但其實她的心裏已經隱隱感覺到應該是阿楠出事了。
“阿、阿楠，他……”
“他怎麽了？”女人的口氣變得焦急。
“他在學校和別人打架了。”
“打架？”女人有些不可思議的看著面前的孩子，這怎麽可能，以阿楠的性格怎麽會和別人打架呢？
“總之，好像是一個高年級的學生說了您的壞話，阿楠就和他打起來了，您快讓周叔去看看吧。”
小峰也是一臉的擔憂，看起來應該是阿楠吃虧了。女人有些生氣，但卻表現得很冷靜。此時男人也聽到了外面的情況，已經走了出來。
“快，去學校。”女人看著他只說出這幾個字，男人忽然就變了臉色，再沒了之前的那種傻態。
“我也要去。”女人心想，這不是第一次了，阿楠已經不是第一次被別人欺負了，雖然自己家裏窮，但絕不能讓阿楠在學校白受氣。
男人沒有說話，事實上，他似乎也不會說出完整的一句話。蹲下來背起弱小的女人就朝學校趕了過去。
一路上，女人的心裏忐忑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將會面對什麽，作為一個普通到再也不能普通的婦女，她只是希望阿楠可以安心的讀些書，她只是希望，阿楠將來有一天可以走出這個荒涼的大山。
男人背著女人跑得很快，腳底不停地在趟著雪，就好像有一種力量在驅使著他，趴在男人的背上，女人總有種莫名的安全感。
還沒到學校，女人遠遠就看到門口聚集了很多人，甚至還有好多大人們，女人因為平常無法出門的緣故，對這些面孔並不是很熟悉。
男人好像也累了，慢慢的放松了腳步，可是就在快要到達那裏時，女人卻聽到了一些自己很生氣的話。
“喲，這不是傻子嗎？來的還挺快，哎呦，連那個半截人都來了啊！可真是稀奇。”
女人看見了，一個男孩正在不屑的盯著他們，話落的同時，所有人都轉過頭看著他們，女人剛才來時的那一絲銳氣瞬間蕩然無存。
在這些人的中間，女人看到了阿楠，他環坐在地上，衣服上沾滿了雪，看來的確和人糾纏過，臉上竟然出現了淤青，而且最可惡的是，嘴角還有一絲幹了的血。不過阿楠看上去卻是一副忿恨的樣子，順著他仇怒的目光，女人看到了剛才說話的那個男孩。
小峰說的沒錯，那個男孩看上去已經10幾歲了，阿楠肯定吃虧了。不過女人不解的是，為什麽他看到自己來了，還是那麽的放肆。
阿楠也發現了他們的到來，轉頭和女人對視的一瞬間，就慌張的低下頭去。他不敢看女人，因為女人多次告誡他不要在學校惹是生非。女人的心裏，除了心疼，更多的是憤怒。
旁邊的人，女人看到，他們居然好像完全不在意這件事，這麽冷的冬天，一個孩子坐在地上，竟然沒有一個人上去把他扶起來。
“琪琪，這是怎麽回事？”
女人沒有直接問自己的兒子，而是問了兒子的另一個好朋友，想必，她不會騙自己。
只是，那個琪琪看了一眼剛才的男孩，居然害怕的低下了頭。
“黎嬸，我……”
“還是我替你說吧！”
那個男孩不屑的瞥了女人一眼，然後說道：“這個醜八怪放學的時候踩到了我，不僅不道歉，而且還罵我，你看，把我的褲子都咬爛了，於是我就教育了他一頓，現在讓他罰坐在地上，就是這麽簡單。”
那孩子仰著頭，完全不害怕自己，女人實在想不通這會是一個學生的模樣，學校怎麽會把孩子教育成這樣。
“是這樣嗎琪琪？”
那個叫做琪琪的看了一眼男孩，然後又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瑟瑟發抖的阿楠，咬了咬牙，像是突然下定了決心一樣。
“不是的，黎嬸，不是他說的這樣。”
女人看到，在琪琪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男孩突然變得很生氣，惡狠狠的盯著她。
“沒事琪琪，你繼續說，有黎嬸在，沒人敢欺負你。”
琪琪皺著眉頭，不敢再看那個男孩，深吸了一口氣，轉過身看著女人說道：“是，是他先說阿楠的壞話的，他說阿楠長得很醜，甚至比鬼都醜，他還給阿楠取外號叫什麽鬼孩子，當時很多人都聽到了，阿楠並沒有理他，他就，就說起了您的壞話。說您，您……”
“她說我什麽？”
“他說您是半截人，一輩子只能待在床上和椅子上。”
琪琪說完這句話的同時，女人竟看到那個男孩在笑，好多人都在笑，她不明白，這些人怎麽會是這樣。
“我有說錯嗎？”那個男孩惡狠狠地瞪著女人，女人竟有些害怕。
“你看他的長相，誰會像他這麽醜，鬼也沒有他這麽醜吧，還有你，我有說錯什麽嗎，你不本來就是半個身體嗎？”
“你……”女人憋紅著臉，同時她也感覺到男人後背的力量好像加重了，男人也生氣了。
“沒教養的東西。”
女人憤怒的罵著他，但她覺得再在這裏待下去始終會把事情鬧大，她不希望這樣。於是就看著阿楠說道：“站起來，我們走。”
“不準走！”
就在阿楠即將站起來時，人群中突然出現了一個穿著白色外套的婦女。女人看了一眼，她記得這個好像叫做羽絨服吧，而且她的手上竟然還帶著一枚銀色的戒指，看起來應該是個有錢的婦女人家。這個鎮子裏，除了鎮長的媳婦，應該沒有人是這副模樣吧。
“你剛才說，誰沒教養。”
她惡狠狠的看著女人，女人明白了，看來那個男孩是她的兒子，怪不得這麽囂張。
“我說他。”女人手指著男孩，同樣生氣的和她對視。
女人其實心裏很害怕，可是相互對視了一會，那婦女突然不屑的冷笑了一聲。
“算了，我不和你計較了，只是，他可不能走。”她手指著阿楠：“他得繼續留在這裏罰坐，你看他把我們家小寶的新衣服都給咬破了，你知道嗎，這身衣服可是我托人從城裏面帶過來的，你賠的起嗎？”
聽了她的話，女人很生氣，她生氣為什麽這個勢力的女人會這樣，竟然教唆自己的孩子去懲罰別人。她還生氣，為什麽明明擺在大家眼前的事實，竟然沒有一個人出來制止，都是因為害怕她嗎？
“我……我賠不起。”女人知道，自己已經輸了，她沒有一樣可以比得過眼前的婦女。但她絕不能讓自己的孩子在這裏受凍。
“我知道你賠不起，但這事情肯定不能這麽算了，就讓他坐在雪地裏到天黑好了。”
“什麽？你……”女人的臉漲得通紅。
“怎麽，舍不得啊，我告訴你，這還只算是輕的。我還要跟我男人說說，把下一年的學費漲一漲，這個學校，可不是所有人都能進的。”
婦女滿臉不屑的看著女人，女人心裏雖然非常的生氣，但是當聽到要漲學費，就完全的敗下陣來，阿楠好不容易可以讀書，她不想讓他半途而廢。
女人的心在滴血，只是她不知道，男人此刻臉上的表情，像極了一頭將要發瘋的獅子。
“我……求求你不要。”
“求？你就是這麽求的？”
女人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心裏卻很害怕，自己是弱勢群體，沒有人可以為自己做主。
“這樣吧，我也不讓他坐在這雪地裏了。”
“真的嗎？”女人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你真的……”
“幹脆，你跪下來吧！”
自己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她打斷，女人的心裏一顫，面露恐懼，她沒想到，面前的婦女竟然提出這麽狠的要求。
女人感覺到，越來越多的人已經開始聚集到了這裏，可他們卻都是抱著一副看熱鬧的態度。女人的心裏很不安。她緊緊地抓著男人的衣服，此刻她多麽希望，男人可以站出來為她說句話，只是……
“黎沐啊，不是我說你，要不是這個小鎮的人救了你們，你早就和你的傻子男人共赴黃泉了，而且這醜孩子從小在鎮裏長大，誰沒有幫助過他。就算不是為了今天的事，你跪下來磕個頭道個謝也是應該的吧。”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女人明白她這是故意讓這些人聽到，只是女人沒想到，他們竟然有的真的點了點頭。
他們相信了她，相信了她的話，為什麽，明明有錯的一方可以完全把錯栽贓給別人，就是因為，自己好欺負嗎？
阿楠還在積著厚雪的地上坐著，破舊的衣服讓他凍得渾身都在發抖，周圍的人也在開始議論，開始議論自己，開始責怪自己的知恩不報。女人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眼淚不自覺地滴在了男人的背上。
“我跪！”
話音剛落的一瞬間，女人明顯感覺到男人的肩膀一顫，可她已經顧不得這麽多了。今天發生的事情也許總要有一天會發生的。
“我跪！”女人再次含淚嘆息。
“哦？想通了嗎？”。”
“但我求你，不要再為難阿楠了。”
婦女點了點頭，冷冷的笑了一聲。
女人輕輕的擡頭，強忍眼中的淚水，天空上不知何時溫暖的太陽竟然被一片烏黑的雲彩給擋住了，光芒聚集在一起散發不出來。那片雲彩，可真的好醜。
“把我放下來。”
女人趴在男人耳邊輕輕說道，男人卻搖了搖頭，手更加用力的摟著女人的背。
“把我放下來。”
女人面無表情，男人依舊無動於衷。
旁邊的人還在嘰嘰歪歪，女人聽到了，他們在催促男人。
女人不再說話了，她看不到男人的臉，男人也看不到她的臉。只是男人的表情慢慢的在變，由剛才的兇狠漸漸地變得溫和，最後竟然一臉的恐懼。
他啜泣著把女人輕輕的放了下來。然後手捂著頭用力的搖，他好像想起了什麽東西，曾經的某些話，女人曾經好像對他說過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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