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月亮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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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新年明斕是在老宅過的。

明家年夜飯向來隆重, 老宅子裏滿滿當當擠了一屋子人,大多數是只見過幾面的旁系親戚還有些多年的老合作商,包括李鶴城夫婦, 不過這次李菁菁沒來。

老爺子穿著暗棕色花紋唐裝,拄著拐坐在沙發中央,面對周圍人的恭維,只含笑著點點頭。

明斕沒多大興致與這幫人閑扯, 一回來就要往樓上走。

“呦, 斕斕回來了啊!”大嗓門的是李氏, 她絲毫不拿自己當外人,上來就拉著她的手:“這才半年不見, 斕斕又漂亮了啊。”

明斕把手抽回來,不想和她糾纏:“謝謝。”

“謝什麽呀,咱都是一家人, 瞅瞅這細腰大長腿, 真好看, 斕斕有男朋友了嗎?”李氏笑著說:“要不要姨媽給你介紹一個,我朋友家的兒子,今年三十歲,事業有成長得可帥了, 回頭我把微信推你,女孩子嘛總是要嫁人的,趁著年輕還有挑選的資本……”

明斕擡起了頭, 眸子滑過一絲冷冽,她剛要開口懟她, 樓上突然發出“砰”的一聲響,明琛從書房摔門而出。

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無數雙眼睛往樓上看去。

明琛手裏拿著個文件夾,單手插在褲兜裏,慢條斯理拾級而下,腳步聲沈穩,周身氣質卻冷的令人膽寒。

李氏不敢說話了,警惕的望著男人。

明琛徑直朝她走過來,把明斕拉到身後,手裏文件夾扔了過去。

李氏不解:“明總,這是什麽意思?”

明琛面無表情道:“有件事忘說了,明氏與鶴城地產的合約已到期,後期不再續約,你可以走了。”

李鶴城一聽急了,跑過來翻了好幾遍合約:“明總,上次咱說好了會再簽一年,這怎麽說變就變呢?”

明琛:“沒什麽,單純不想簽了。”

李鶴城表情一僵,難以置信的張了張唇:“明總,毀約可對明氏有損失,沒有必要為了一己私欲怨損害公司利益啊。”

明琛冷笑一聲:“我這人目光短淺又護內,李總要是還想沾明家一點利益,就教好自己的妻女。”

李鶴城嚇得渾身一抖,果然還是上次那件事。

明琛偏頭和一旁保鏢說:“把兩人送走,以後明家的大門不準他們踏進一步。”

保鏢走過來,李氏倏地推開人,哭喊著撲到老爺子跟前喊冤枉:“老爺子,您聽聽,這合理嗎?鶴城他是斕斕母親的親表哥,他這樣對我們,您真的不管一管嗎?”

老爺子自始至終一聲不吭,這會兒才瞇著眼睛往明琛那邊望了眼,輕聲制止:“阿琛。”

明琛不再吭聲,眼眸漆黑幽深。

李氏泣道:“今天可是當著您的面,當面就讓我們滾,可想而知背後他是怎麽對付我們的。這幾年鶴城兢兢業業,幫著明家穩固地產行業,不說功勞也有苦勞,老爺子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明老爺子寬慰地拍她的手:“是我教育無方,讓二位見笑了。”

李氏嚎出幾滴淚,又聽老爺子說:“今天非常感謝各位來給我老頭子拜年,眼看時間也不早了,我安排司機送各位回家。”

“祝各位新年快樂。”

李氏臉色當即變了,老爺子這已經是明擺著向著明琛了,還真是老糊塗了,胳膊肘怎麽往外拐。

等客人陸續離開,老爺子笑呵呵的臉面才終於沈下來。

“阿琛,你怎麽回事?”

“爺爺,是我的錯……”明斕就知道爺爺會怪罪,搶著認錯,卻被明琛拉到一邊:”斕斕你回房,我跟爺爺解釋。”

明斕不放心:“可是……”

“回去。”明琛不容置喙。

明斕三步一回頭,戀戀不舍的離開。

她的房門剛關上,老爺子的拐杖就落下來了,明琛跪的筆直,對自己的行為沒有絲毫悔意。

明老爺子氣得直喘:“解釋!”

明琛半垂著眸子,聲音鎮定:“李鶴城看我不爽,背地裏給我使絆子,我不想再和他合作。”

“幼稚,胡鬧!”老爺子很不滿意:“你平時看著挺穩重,怎麽關鍵時候耍小孩子脾氣,這麽點小事私下不會解決?今天是什麽場合,外面有多少媒體盯著,你就這樣當眾讓李鶴城下不來臺,會讓不明是非的人覺得我們明家在仗勢欺人。你本就處在風口浪尖,多少人想著揪你的錯,怎麽還亂惹是非。”

明琛沒說話,生生挨下老爺子幾拐杖。

明斕趴在門前聽,房間隔音效果太好,她一點也聽不見樓下的動靜,這讓她更焦灼了。她知道明琛是因為什麽針對李鶴城,但爺爺不知道,她怕爺爺遷怒與他。

不一會樓梯上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明斕鬼鬼祟祟拉開條門縫。

明琛經過,她拽住他的衣角,擠眉弄眼的暗示。

明琛:“怎麽,怕我挨打?”

明斕認真點頭,眸子裏寫著擔憂,小時候他因她挨過太多鞭子了,她不想他再因她挨打了。

明琛沒說什麽,最終只揉了揉她的頭:“沒什麽事,你早點睡覺。”

“哦,”沒挨打就行,被罵兩句就罵吧,爺爺是刀子嘴豆腐心,當面罵他,對外還不是護著。

明斕摸著自己的腦袋:“哥,新年快樂哦。”

明琛“嗯”了聲,彎了彎唇:“新年快樂。”

窗外夜色濃郁,煙花和爆竹交替升起,熱鬧非凡。

明斕去浴室洗完澡,回來拿起手機坐到窗邊的藤椅,一條條回覆南佳她們的新年祝福,往下滑了滑,發現紅色小圓點中多了條周凜讓的聊天框。

明斕手指頓住。

自從上次的事,兩人關系變得尷尬,他休學後就沒了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群發不小心帶上了她。但不管如何,明斕還是認真回了:【新年快樂,周凜讓。】

回完消息,她坐到化妝鏡前護膚,手機又振動幾下,她撈過來看了眼,是南佳給她的截圖,許墨白在半小時前發了條朋友圈。

內容很簡單,沒有配圖也沒有文案,幹巴巴一句【新年快樂】連標點都沒有。

南佳的重點也不是他這條朋友圈,而是這張朋友圈截圖被掛到了校園論壇上,因為是匿名論壇,所以下面的回覆大膽而露骨。

【哇,許神居然知道微信可以發朋友圈啦!】

【是對我說的吧,新年快樂哦,開心開心。】

【希望新的一年能和許神生猴子。】

【樓上你想吃屁……】

【……】

南佳憤憤不平:“你趕快去宣示主權,說他有女朋友了!讓這群小蹄子們閉嘴。”

明斕神情平淡,水珠順著發梢低落到屏幕,將新年快樂的幾個字模糊掉。

明斕打字回:【他沒女朋友,別人愛怎麽說怎麽說。】

南佳:【???】

初五,明斕和明琛去南華山祈福。

明老爺子信佛,每年都會到南華山小住一段時間,誦經祈願,今年意外傷了腿,沒法爬山了,只能由兩位小輩代勞。

南華山海拔500米,坡度不算陡,爬起來倒也不費力。

明斕步子輕快,一上山就往前沖。

明琛跟在她身後不遠處。

寺廟坐落於山腰,規模宏大,有六間殿堂,房間上百,歷經百年風雨,依然香火旺盛。

走到天王殿外面,烏泱泱的人群,如海浪一波一波往前湧,明斕在門前觀望一陣,就被攢動的人頭推了進去。

裏面是南華山著名的景點,許願樹。

這是一株上千年的老榕樹,樹高二十多米,枝繁葉茂,掛滿了紅色許願條幅,也是很多年輕情侶喜歡打卡的地方。

她剛走近,許願條幅售賣處的阿姨就招呼她:“姑娘,許願嗎,保佑和男朋友天長地久哦。”

售賣處的桌子前圍著很多人,上面鋪著不少紅條,明斕抿了抿唇,心裏湧出一股郁氣,越想越氣,明斕說:“給我來十條!”

售賣處的阿姨倒驚了下,手忙腳亂數出十條給她,還多送了她一條,明斕說聲謝謝,掃碼付款。

明斕尋了個石桌,拔開金色馬克筆的筆帽,鋪平條幅,認真寫著。

明琛走過來 ,低頭就瞧著小姑娘的字跡【惹我生氣的人都去死!】足足寫了十條,越往後字跡越飄,看著是很生氣。

他的眉心跳了跳。

寫完後,明斕找了條矮一些的樹枝,踮著腳把自己的許願條掛上,像符咒掛了一整排。

她挺滿意:“哼,看誰還敢惹我。”

明琛忍俊不禁:“我們要做21世紀三好青年,不信鬼神,信科學。”

明斕拍拍手:“這叫祝願不叫迷信。”

明琛:“……”

誰被你祝願真是倒了大黴。

從許願樹往後走,踏過長長的臺階,就是觀音殿,門口兩側種著兩顆高大的銀杏樹,可惜不是秋日,看不到滿山葉黃的盛景。

明斕擡腳,邁進去。

殿院兩側是流水,中間是連橋,正中央擺一座觀音像,手執凈瓶甘露,眉目慈善溫柔。殿中有人端正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虔誠叩拜。

明老爺子信佛,信因果報應,善惡有報,可是如果真的善惡有報,為什麽她的父母年紀輕輕命喪黃泉,而壞人卻可以逍遙法外。

神佛並不能給她答案。

明斕不想拜了,只點了柱香,遙遙望著觀音像,彎了彎腰,將香插進香灰爐。

往回走時還要經過許願樹,她撥開垂落的許願條。

聽到動靜,站在樹下仰望空中飄蕩的許願條的青年緩緩轉過身來,黑色高領毛衣白羽絨服,身姿清瘦幹凈。

四目相對,明斕微微楞住,四周景象自動褪去,周圍人也像自動打了高斯模糊,她眼中只看到他了。

山風涼颼颼的,吹在臉上像刀子刮過臉頰。

不過一會的功夫,明斕淡淡收斂視線,擡腳離開。

擦肩而過時她的手腕被握住,許墨白手心冰涼,嗓音低啞:“斕斕。”

明斕不關心他為什麽出現在這裏,冷漠開口:“放手。”

許墨白還是握著她的手,額發散落下來,他眼神有點茫然:“斕斕,我有話要說。”

“我不聽,憑什麽你想說我就得聽,你不想說我就得被你趕走。”

許墨白反應一會:“是不是那天我對你說了什麽?”

明斕無語的看著他:“什麽?”

許墨白努力搜刮記憶,可怎麽都理不清,他只記得她來找過他,和他說了話,他記不起來自己說什麽了,最後她好像很生氣的離開了。

他垂頭:“我不記得了。”

明斕覺得這人簡直莫名其妙:“不記得是什麽意思?”

許墨白看著她,眼神渙散,陷入一種漩渦,掙紮著越陷越深:“我真的不記得當時發生了什麽,如果我說了過分的話,對不起。”

明斕被氣笑了,這又是在整哪出,玩失憶?

不愧是學霸,花樣都比別人高明,罵完人直接說失憶萬事大吉,連道歉都免了。

他還要不要臉了!

“不記得了啊,行,我替你回憶回憶。”明斕走近一步,直視他:“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我買了禮物去找你,我是想跟你道歉的,結果你說看見我很煩,很惡心,讓我滾,不要再出現在你眼前,現在想起來了吧。”

許墨白胸脯上下起伏,幾乎不可置信:“我……我罵你了?”

“不止罵我,你還打我了呢,”明斕把臉側過去,指著臉頰有模有樣跟他說:“看到沒有,你扇了我一巴掌,臉到現在還是紅的,腫了好幾天今天早上才消腫。”

她的皮膚白皙細膩,顴骨往下的臉頰位置泛著一小片酡紅,是她早上特意暈染的桃花妝腮紅。

不過許墨白不知道,她就是偏要誤導他,讓他痛,讓他內疚死。

許墨白果真被她唬住了,猝然後退幾步,不可置信搖頭:“不可能,我不會的……”

”有什麽不可能的,敢做不敢當啊。”明斕一步步逼近,許墨白被她逼退到圍欄邊,後腰重重磕到圍欄,疼痛也拉不回他的理智,他無法思考,也不能接受。

”我怎麽可能對你動手。”許墨白說。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

明斕撇一下唇角,對上他翻湧如黑海的眼也豪不顯心虛:”你憑什麽這麽篤定,不是說失憶了嗎?”

“我……”

明斕面露譏誚:“切,我看你明明就記得,想不到怎麽面對就在這裝失憶,還說說我玩弄人心,我看你才是欲取故予,欲擒故縱,花花手段玩的溜著呢。”

“我沒有……”

“沒有個屁,少在我面前裝模裝樣的。”

“……”

許墨白表情凝重,呼吸都變得粗重。

他真的不記得了。

所以連解釋都是無力的。

“不是覺得我煩嗎?那你就從我面前消失的幹幹凈凈,滾遠點,最好去死,死了就再也看不見我了,也不會心煩了,趕緊去死吧。”

許墨白嘴唇蠕動著,說不出一句話了。

他微變的神態都被明斕一網打盡,看到他痛苦的神色,她心裏愈發變態般暢快,她就是要他痛苦自責。

痛死他。

活該。

明斕勾了勾唇,長發一甩瀟灑轉身。

許墨白怔在原地,眼神靜寂下來,表情變得麻木。

伸出手,他看著自己不停痙攣的指節,握緊了拳,想平覆顫抖的幅度,卻無能為力。

他曾經保證過,說自己永遠不會傷害她。可這一刻他真的開始懷疑自己,因為他沒有那段時間的記憶了,到底發生了什麽,難道他真的……打她了。

這怎麽可以。

他可以接受自己有精神病,也能接受別人罵他是個瘋子,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傷害最親近的人。

許墨白的太陽穴一突一突的跳,腦子被雜亂的聲音占據。

——真可憐,媽也被打跑了。

——可憐什麽,老子是個瘋子,兒子能是什麽好東西,我可是見過那個小瘋子打人,怪物似的,和他爸一模一樣,家暴是會遺傳的。

——就是可憐了家裏的女娃娃,才不到一歲被打聾了。

各種聲音叫囂著擠進他的腦子,像是要將他硬生生撕碎。

大概家暴的基因是真的會遺傳的。

他還是變成了自己最厭惡的樣子,壓倒駱駝最後一根稻草,所有雜亂的聲音在耳邊匯成了一句話:“趕緊去死吧。”

是明斕惱怒的聲線。

好,那就去死吧!

死了就不會傷害任何人了吧。

明斕往前走了一段距離,身後人群突然變得熙攘嘈雜。明斕回頭看過去,老少人群擁簇著聚集到了許願樹後面,許墨白剛剛站的地方。

聽到人群中有人在說。

“我剛剛看到有人跳下去了,不會是自殺吧。”

“要不要報警?”,

“報警來不及了啊,快找個人把他拉上來啊。”

“這麽高誰敢下去啊,何況說不定已經摔死了吧!”

“那還叫不叫救護車……”

許願樹不是南華山最高點,而是半山腰懸空斷掉的一截懸崖,四周有半人高的木頭圍欄,遠處可眺望鱗次櫛比城市,下面就是空蕩蕩近百米深的山谷,被新雪覆蓋,白茫茫一片。

什麽意思。

誰跳下去了?

明斕腦子一片空白,瘋狂擠開外圍的人群沖到懸崖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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