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註定

關燈
無人發覺的一角, 巫冢之外,流轉著的燦金色光芒,正在以一種詭異的速度消散著。

他們所計劃的一切, 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血色的天幕透著肅殺,陰雲密布,閃電在其間翻騰著,一次又一次將這天際四分五裂。

殿內的空氣亦是透著大雨將至的潮濕感, 混合著積雪消融的寒意, 充斥著房內的各個角落, 帶著刺骨的冰冷。

少女蜷縮在床榻上,眉目不安地蹙起, 或是因為寒氣,又或是因為心慌,她極其不安地攥著青年的袍角, 身軀微微顫動, 唇齒開合間, 似乎不斷在重覆著什麽。

“阿落……阿落……”

“不要……走。”

少女一遍又一遍低聲喃喃著,攥著青年衣角的手又緊了緊,幾乎在顫抖。

青年的眸光微微一怔,他的嘴唇動了動, 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卻在望向睡夢中的少女的那一瞬驀然止住了。

雷鳴電閃,烏雲翻湧, 以及籠罩在巫冢外逐漸暗淡下去的燦金色光芒。

這些景象也隨著他望向少女的那一瞬落於眼底。

無一不意味著,他所猜測的有關巫冢的那一切, 終是要降臨了。

青年的神色又有些黯淡下去,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少女熟睡的臉龐上, 這一次,卻是帶上了沈重的哀婉。

那種柔軟的情緒在他的幽深如潭水般的眼瞳中浮動著,像是浸入湖水的霜刃一般,鋒利又脆弱。

在這樣的假象裏,他不過是影子。

他什麽也無法為她做。

少女蜷曲著身子,無意識地往他的方向縮了縮,幾縷發絲隨之滑落在她的臉頰,她的額角沁出細細密密的冷汗,仍是不住地小聲嘟囔著他的姓字。

她很不安。

祁落下意識擡起手,想要替她撩去散亂的發絲,卻是在某一瞬,血月光輝下,他那幾乎透明到將要消散的手指猝然闖入了視線。

他停留在空中的手指驟然一頓,原本隱藏於心間微弱的希冀也隨之被擊得粉碎。

消失的征兆遠比他想象中來得要快。

並非沒有發覺,他亦是與少女一般,甚至比她更早察覺自己軀體上微弱的變化。

他的身影在日益變淡。

像是即將灰飛煙滅的魂魄那樣。

但他與她那般,只是下意識地逃避著這個事實,他們都貪戀靠近彼此時感受到的溫度,以為視而不見就能長伴對方身側,以為靠觸碰時感知到的實感便能夠粉飾這將要到來的別離。

可本就抓不住的流沙,哪怕盈滿掌心,終究仍會自指縫中逝去。

本就不應該存在於回憶中的變數,也註定無法在此長存。

她的索取,她的依賴,他的希冀,他的無可言說。

這一切,從來就不該存在。

青年的手停留在空中,如同飛逝的光影般,急劇地消散著,甚至趨近於極度透明,徹底消散的前一刻,他的視線在她的臉龐上游離著。

他像是想俯下身,可最終,他也只是垂下手,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臉頰。

指尖殘存著少女的溫暖,青年甚至還未來得及收回手,身影在那一霎又一次暗淡下去,終是徹底化作了一片虛無。

某一瞬,睡夢中的少女像是有所察覺那樣,慌亂地皺了皺眉,伸手胡亂地摸索著,卻為時已晚。她什麽也沒有抓住。

假象之中,是毫無算計的真心,是全無遮掩的依賴,與假象外的虛偽與欺騙正相反,可那永遠不會化為真實。

無望的愛意於虛無間炙沸,而風雨欲來,她終將孤身於此失去一切。

仿佛註定。

甚至沒有等到天明,尖銳的哭叫刺入桃夭的耳畔,她幾乎是在瞬間驚醒。

身旁空無一人,驚雷落下,嘶吼與哭喊在殿外炸響,幾乎是同一時刻,她聽見殿門被人不住撞擊著。

掩藏於心底多日以來的不安終於在那一瞬間傾巢而出,如同細密的蠶絲一般將她包裹著,讓她近乎失去呼吸。

桃夭猝然翻身下床,赤著腳,幾乎是跌跌撞撞地向緊閉的殿門奔去。

那種強烈的不詳感告訴她,一定發生了什麽。

可還未等她接近殿門,那扇緊閉的木門幾乎是在倏然間被人強力撞開。

刺目的血紅在那一刻刺進她的眼眸,隨著殿門打開的那一剎那,湧動的腥氣混合著鮮血霎時向殿內席卷而來。

幾名族人幾乎是跌進了殿內,血跡順著他們的身體緩緩向下滴淌著,而他們卻根本顧不得起身,只是焦急地環顧著寢殿,尋找著帝姬的身影。

終於,在他們的目光與桃夭對上的那一刻,他們幾乎是驚叫出聲,即便話音伴隨著痛苦的吸氣聲,可他們仍是聲嘶力竭地哭喊著,那些族人們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最終只化作兩句話。

“逃!”

“阿夭,逃!快逃啊!”

沒有帝姬,此時此刻,桃夭只是九黎族中,與其他孩童一般,是一位需要被保護的孩子。

乍見此般場景,桃夭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巨大的驚懼與害怕如同藤蔓一般緊緊將她攥住了,她只覺得腦海轟然作響,就連耳畔都在嗡鳴。

她幾乎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不自覺地順著那些流淌的血跡向外望去,可殿外的景象卻讓她心下驟然一駭。

殘肢斷臂,堆積如山,不遠處不知從何而來的數頭妖物不斷的捕獵著四周竄逃的人影,濃稠的鮮血順著殘缺的屍體向下滴淌著,像是無數條扭曲的血蛇。

堆積的屍體中,一顆沾滿血的頭顱滴溜溜地滾動著,停在了她的腳邊,雙目圓睜,像是害怕,又像是不甘。

那是昔日與她一同在源羅節打雪仗的玩伴。

一股難以抑制的惡心感瞬時在胃中翻湧著,直沖喉管,但她卻根本顧不上那麽多了,她強行按捺住那種惡心感,直直沖向那些族人的方向,伸手想要將他們扶起,可無論她如何嘗試,卻根本無法挪動他們的身體。

直到此刻,她才發覺,原來那些拼命撞開她房門的族人,大多都斷了手腳,根本無法站立。

這些人裏,有老人,有青年,甚至還有和她一般大的少年少女,他們明明該害怕,該恐慌,甚至應該拼死想著逃離,可他們只是不斷地揮著手,用盡全身氣力一遍又一遍地將她推開,口中焦急地喃喃著。

“快走吧。”

“快走吧。”

“帝姬……快走吧……別管我們了,快走吧。”

他們不斷地呼喊著,見她仍是不願挪動步子,紛紛念出法訣,調出體內最後一縷法力,那些金色的光芒匯聚在一起,將她裹挾在內,竭力把她推出了殿門。

“我們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價值了。”

“但你是帝姬,你註定……與我們不同。”

被推離那一瞬,桃夭聽見他們這樣說,話音中沒有一絲不甘,唯有對於自身生死的了然,與甘願。

他們殷切的希望著九黎一族的小帝姬能夠活著,哪怕整個巫冢將要覆滅。

可明明都是命,又有何不同?

環繞著巫冢的燦金色屏障不知何時早已消弭地一絲不剩,眼前只剩下赤裸裸的天空。

血色的天幕與地下流動的鮮血交映著,雷鳴驟雨,擊打在積雪中的雨珠混合著血水,像是誰不斷墜下的血淚。

掩於世間千百年的古神脈系,就這樣,緩緩步入消亡。

桃夭甚至還未在殿外站穩,手腕卻猝不及防地被人攥住,耳畔響起一道熟悉而溫暖的聲音。

“阿夭!”婦人呼喚著她的名字,擔憂中帶著一絲欣喜:“太好了……太好了……你沒事。”

但是下一秒,宥蓮又像想起什麽似的,神色猝然變得焦急起來,不住地低聲喃喃著。

“躲起來……對…躲起來,不能被他們發現你。躲起來……”

婦人突然發狠似的拽緊了桃夭的手腕,念出法訣,燦金色的光芒縈繞著她們周身,推動著她們不住向前。

“躲?躲去哪?阿爹……阿爹呢?”手腕上傳來清晰的痛感,但桃夭沒有在意,她不安的四顧著,除卻一些跟著阿娘的族人,卻根本沒有瞧見阿爹的身影,連帶著一同消失不見的,還有族中的元老們。

庇護之法已破,鎮守族中千百年來安寧的力量也已消失不見。

心中的恐慌在此刻達到了最大化。

阿娘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許久,婦人才輕輕吐露了兩個字。

“淵室。”

那兩個字,卻讓桃夭如墜冰窖。

淵室是巫冢最隱秘的密室,不到非常之時,絕不會動用。

意味著,巫冢已經到了存亡的時刻。

雨水不斷濡濕著她的衣衫,迷蒙著她的視線,可眼下她只覺得無比的害怕。

僅是一夜,巫冢……為什麽會變成如今這樣?阿爹呢?阿爹又在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